蕭麗紅·千江有月千江水(32)

 大信忽問:「你相信我去過指南宮燒香嗎?」

  「--」

  貞觀不語,停了一下,她開始怪他道:「你為什麼要去那裏呢?聽說去了就會壞姻緣,怪不得你們會分手,你怎麼帶她去呢?真是的--」

  大信卻是捧腹笑起:「呵呵,我去過沒錯;我是跟我祖母去的--」

  「啊--你--」

  貞觀小嚷著;一面握著拳頭在半空作捶打狀,嘴兒全咬得紅了;大信笑道:「好,好,不開玩笑了。」

  二人在西門町下來,轉乘欣欣7路的車;回公館已經三點一刻;大信問她:「累不累,是不是要休息了?」

  「還好--」

  「去吃點水果吧!晚上就不能出來了--」

  「……」

  「明天八點的飛機;一大早就得起來!東西都還未收!」

  「……」

  貞觀木然跟他走入白玉光,假日的午後,這兒的生意反而清淡。

  擴音機正放著「鑼聲若響」的歌,前頭刨冰的小妹,正咿唔亂哼:

  日黃昏,

  愛人仔要落船,

  想著心酸,

  目睛罩烏雲;

  有話要講盡這瞬;

  誰知未講喉先填;

  情相累,

  那會這樣呢?--

  船燈青,

  愛人仔在港墘,

  不甘分離,

  目睛看著他;

  --

  歌曲播完,貞觀亦把西瓜吃盡;對面的大信,以刀叉撥數黑籽,一面說:「沒吃過這樣難吃的西瓜,你的呢?」

  「大概不比你的好多少!」

  「好,再叫兩杯檸檬水!」

  「……」

  喝著檸檬水,二人只是靜無一語;汁液從麥管進入食道,杯裏的水,逐次少了,二人仍舊相坐對看:「你想過沒有?刻印的人,他的字是顛倒寫的!」

  「嗯,你這一說,我才想的!果然是這樣!不然正的寫,圖章反而不是了--」

  大信笑著取出紙、筆,當下反向寫下自己的名、姓:「我的名字,很好刻--你的,也很好刻!」

  他說完,就在那三個字旁邊,又寫下她的名姓……

  像突然有一記拳頭打在心上,貞觀望著並排的六個字,只是怔忡起來。

  要說就去說與清風,要訴就去訴與明月。

  廿四年前,南、北兩地,二個初為人父的男子,一後一前,各為自己新生的嬰兒,取下這樣意思相關的名字,貞觀、大信,大信、貞觀;女有貞,男有信,人世的貞信恒常在--禮記教人:父死不再改名,因為名字是父親取給的--此刻,貞觀重思她對父親的無限敬意與感恩;父親們彼此未盡深識,各分兩地,卻有這樣的契合,而今日,她得以與大信成知己……

  貞觀捏著手巾,待大信折好那紙,重行放入衣袋的當時,偷偷拭去眼眶邊的一滴小淚。


十六





貞觀:


  透早就去趕飛機,機場老是有一堆人,好像坐飛機不要錢的樣子;臨出門,祖母還這樣問我: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呢?我只好說:下個月再看看--老人家就很歡喜了。其實,真要回臺北那樣頻,薪餉袋乾脆寫:請劉〤〤轉交遠東航空公司收--好了。機上供應早餐,可是,此家航空公司的英文代號,FAT,乃肥也胖也,許多小姐、太太,看著看著,也就吃不下。

 

  回來一切都好,郵差來收信了;簡此匆匆,你的如意考證得怎樣了?

                大信

  信尾畫一隻肥嘟嘟的飛機,表示不勝負荷;貞觀接信當時,立即提起筆來,一面笑,一面給他回信。

大信:

  以下文字出自《世說新語》釋義,請參考:「如意出於印度,其端作手指形,亦有作心字形者,以骨角、竹木、玉石、銅鐵等為之,長三尺許,記文於上,以備遺忘,兼有我國蚤杖及笏之用。」

  怎樣?二人各持一說,爭論不已,如今孰是孰非,你自己講吧!我也不會說!(懶得說)

 祝



                  貞觀

  大信,我忽然想離開這個世界一下。

  後面加的那一句,有些莫名其妙;貞觀的意思是:你走了,我忽想把現世人身的這一切告個乏、請個假,做個段落,也跟你去一遭……

  誰知這樣一句話,急得大信連連追來二封信,全是紅簽條的限時快遞:

貞觀:

  今晨在海邊揀了一碗鐘螺,炒了一炒,正好給兄弟們佐飯。

  才寫了上面一段,忽地接到你的信:你不是跟我一樣嗎?愈是困境,愈不願就此謝幕、遁形;怎地忽然悲觀起來?

  趕快給我回信吧!即使隨便寫幾字,我才能放心!

  如意乙項,早在意料之中,我就知道二人不會相差太遠,反正殊途同歸,所指一也!(真是興奮事)

  快些回信吧!

 祝 你

快樂。

                  大信

  第二封是大信等二日過,見她無回音,又追著後面趕來的:

貞觀:

  我這裏有本極好的書呢!要不要看?(包你喜歡)要借可以,有個小條件:你得先給我寫信!
 
  昨天看棒球轉播錄影;世界少棒冠軍--臺北市隊。這下走到街上,手舞足蹈的,恨不得胸前、背後,掛個牌子,大書:臺北市人--才好。

  剛剛收到留美同學的二封信;美國是個神秘的異鄉(英文則頗似五胡亂華時,南方、北方爭著相學的鮮卑文),生活其中的中國人,又是另一種特異的新種族(就是紅樓夢裏說的--反認他鄉做故鄉),像是浮萍、落地生根和思鄉草的混合--

  看他們的心在故國與異國之間拉扯,我不免會想:是一定要出去吧?

  十月底有場考試,想來是考不考也沒什麼關係,出不出去,也不怎樣,如果能找個心安理得的理由,我就不出去!

                  大信

  貞觀一看信,顧不得什麼,提筆就寫:

大信:

  怎麼可以不考呢?不考並不是花了報名費幾百元的事,不考是你輕易辜負了世間人;琉璃子阿妗說:不可隨便辜負一個人的;你想想:那個出題目的人,那個為你劃座位的人,那個寄准考證給你的人,那個為你送達證件的郵差;是有多少人的意在這個行為裏;書上說體天格物,你忍心嗎?

  好好準備,好好讀書(讀書為了救國);不給你寫信了!

 祝

高中

                  貞觀

  信尾她本來還寫下: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幾個字,後來細想,又將它劃掉,劃掉這且不算,因為字還看得見,她於是拿了剪刀,按著形狀,剪下一個小長條;這下信紙破了孔,她還是把它寄了。--貞觀原先想:就等十月底再說吧;誰知第四天,大信又來一封:

貞觀:

  今晨在枕上得一聯:

  一年容易;

  千載難逢。

  一年自是容易過;往下的一年,也要像這麼快就好了,人生旅途中,最最遙遠的,常常是現前的一切!

  許多事情,我是自你起,才開始想的。

  書應該照前約寄與你,可是你知我所謂的「好書」是什麼?只是幾本化學書籍,你當然不愛看,我是情急之下逼出來的「計謀」,你不見怪吧。

  這兩日澎湖多雲時不晴,聽說臺北大風大雨,從很激動的浪花,看得出來。

 祝

愉快!

                  大信

  又:有件事對你頗不滿;為什麼你總是把最好看的剪下來,留給自己看?




  十月廿九日,大信請假回臺北考試;到隔天,他還打了電話約貞觀在「雙葉書廊」見面--

  貞觀那晚是灰鞋、灰襪、灰裙子,上身是紅衫翻白領,她到達門前時,大信早站在架前翻書;他背著她,白袖子微捲起,穿一件梨色燈芯絨長褲;貞觀悄立身後,看他這身上、下,心想:果然進益了--

  那天因為是他父親生日,兩人只說話到九點,大信即匆匆趕回去;他送貞觀回門口時,還與她說是「回去我就寫信來!」街燈的柔光下,立在眼前的,是大信這個誠摯男子,然而不知為什麼,貞觀的心忽變做沉冷:她預感自己會好久、好久,再不能見著他了。

  往後兩個月,貞觀再無大信的任何訊息,日子如常一天天過去,她奇怪自己竟能夠從其中活過來。

  從早到晚,從朔到望,那一顆心哪,就像油煎似的;以油煎比喻,並無言過,那種凌遲和折磨,真個是油煎滋味!

  元旦過去十日了,大信甚至連一個字,一張紙都無……

  她再不要這般苦苦相等了;貞觀開始一張張撕去他的那些信:活了廿四年,生命中最寶貴,貯藏在至隱秘,至深處,性靈內的東西,她竟然可以撕毀。

  一張下去,又是一張;人生的恒常是什麼呢?原來連最珍惜,最摯愛的東西,都可以負氣不顧了;她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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