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振明:實在論的最後崩潰——從虛擬實在談起(3)

這條規則照樣可以被繞過去。假設某種器具由計算機進行自動化控制,配合我看到的物體影像,在適當的時候給我恰到好處的觸覺(機械手、壓力手套、貼身壓力服等都可以)。這樣,當我看到我的手接觸到桌面時,雖然桌子實際上並不存在,我照樣感覺到觸摸桌子。如再加上立體聲的音響,我還能聽到自己拍桌子的聲音。於是,視覺、聽覺、觸覺同時都告訴我桌子就在那裏,我怎麽知道它不存在呢?

現在就得看看給我的綜合感覺是否具有前後一貫性了。如果現在我能看到、摸到桌子,還能聽到與桌子碰擊的聲音,但不一會,桌子自動消失了,而其他沒料到的形像出現了:我摸到的東西也不是硬梆梆的桌子,而是軟綿綿的什麽東西。這一切都類似於電影蒙太奇的效果,所以我就會對這些物體的真實性大加懷疑。因為雖然我的視覺、觸覺、聽覺等具有同時性的相互支持,但對象物仍缺少歷時的一貫性。或者,如果桌子自己飛起來了,而要讓桌子飛起來的特殊條件,如龍卷風等,並不具備,那麽我就斷定所看到、摸到、聽到的桌子為假。也就是說,真實的物體的行為應遵守一般常識範圍內的物理規律。

但是,在原則上,像“桌子”這樣的人造感覺綜合幻像完全可以被設計成與自然法則相符,只要我們知道相關的法則是什麽。我們只要把自然規律的數學等式編入程序中,或把某自然過程給人的感官刺激原樣錄制再按需要自動編輯後播放出來(錄音、錄像、錄觸,等等),“桌子”不就合乎自然規律地顯現在我面前了嗎?這時,我怎麽知道桌子是假的呢?

這時,我就要訴諸行動了。現在我試圖把桌子擡起來,搬到其他地方去。當我擡桌子時,我看不到的貼身壓力服及其他設施(進一步假設開始時不單單是我的眼鏡被換了,我還被連接上了其他必要的設施)讓我感覺到重量,我也看到我的手把桌子擡起來了。於是我擡起腿來邁步向其他地方走去。此時,如果桌子跟著我走,但整個背景連同槍手也跟著我移動,那時我就知道我所有的綜合性感覺(被協調起來的視、聽、觸覺)都是附在我身上的,而不是來源於一個獨立自存的物體。或者,桌子連同背景都隨我的走動而消失,我也會知道,桌子不在真正的物理空間裏面。總之,真實的物體在真實的空間中應該能夠與我的身體相分離,不會依賴我的行為而存在。否則,所謂的物體就不是真實的。

但這要假定我的邁步動作能真的使我在物理空間中移動。如果我的腳被連接在類似室內練跑步的循環履帶上呢?當我感覺到自己在走動時,我兩腿的動作使循環帶轉動,傳感器把我走路的信號送給計算機,計算機據此控制我眼前的三維立體畫面。結合我擡桌子的動作傳給計算機的信號,整個系統讓我看到的畫面變化正好像我擡真的桌子應該看到的畫面一樣。這樣的話,我如何知道我沒在空間中移動也沒把桌子搬走?

看來我還得進一步采取行動。我把桌子搬過來,要研究它的微觀結構了。我要把桌子拆了,還要拿刀把它劈成小塊。當然,我們假定在這個人工的三維綜合感覺世界裏,設計者能使我們經歷到覆雜程度與我們日常生活的境遇不相上下的各種事情。所以,我們可以試圖對“桌子”進行各種試驗。現在,如果我用在這個人造感覺世界中找到的利器猛劈“桌子”時,“桌子”的行為與物理規律相違背,劈下來的兩塊加起來的面積不與原來的大致相等,或者劈下來的碎塊自己消失,等等,我還是會猜測,這所謂的“桌子”只不過是人造幻像。也就是說,如果所謂的“桌子”的行為不與力學的基本分割定律相符,它就沒有實在性。

但是這條判定規則照樣可被繞過去。如果我們的計算機處理能力足夠大,我們就可以把所有已知的自然規律都編入程序。因為我們所有對物理對象的知識都是經過我們對事件模式的觀察而得來的,只要人造綜合感覺世界裏的事件遵循同樣的規律,只靠觀察得到的知識就不足以用來區分真假。比如說,在虛擬的實驗室裏,如果我們操作虛擬的儀器設備能在輸出裝置上看到與現在的物理實驗室裏相似的結果,這個人造世界中的事件的行為模式就照樣被解釋成由分子、原子、電子、光子、一直到誇克這些“粒子”的行為所引起。這樣的話,我怎麽知道我是在與人造幻像打交道?

這次我們要追究到自然世界最基本的規律,即能量守恒定律了。我們知道,如果要用物理方法將物體破碎到分子水平以下,就要消耗很大的能量。如果我們要將基本粒子擊破,所用的對撞機消耗的能量是巨大的。但是在人造的幻像世界裏,要讓人們體驗到類似的對撞機工作過程的幻像,所需的能量只是計算機模擬及人機相互作用所消耗的能量。這樣的話,現實世界中的能量守恒定律似乎被打破了。那麽,我們是否可用能量守恒定律作為識別事物與幻像的標準呢?比如說,如果我們能把“桌子”無限分割下去卻不必使用相應增加的能量,這所謂的“桌子”就是假的,可不是嗎?

但是,這條規則照樣可被繞過去,此時,引論中討論過的指稱實在論的真相昭然若揭了。在這個虛擬實在世界裏,只要我們把與能量守恒定律相對應的事件的規律性編進程序裏,我們將會浸蘊在一個能量守恒的現象的海洋中。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人,照樣可以發展出他們的自然科學,在其理論部分采用實體性的名詞。於是,作為實在論之對立面的反實在論的工具主義,在這裏取得全勝。我們清楚地看到,能量概念正和其他任何物理學概念一樣,只是我們用來組織可觀察的物理事件的規律性的一個工具。這樣,關鍵是被觀察的事件的行為模式如何,而不是其他:誰也不知道與事件相分離的所謂“能量”是什麽。

於是,我們可以讓下列事件在這個幻像世界裏發生。當我試圖把所謂的“桌子”破成碎塊時,我必須使上越來越大的勁。在適當的時候,我必須在這個幻像的世界裏找到某種工具才能繼續下去。當我把它破碎成粉末時,我必須啟動某種機器,按下某個按扭,等等。最後,如果我要在原子以下的層次繼續破碎下去,我必須寫專項申請報告,使用虛擬的國家實驗室的對撞機。申請報告被批準後,我將會經歷使用對撞機的一系列事件,就像在真實世界的實驗室裏經歷的一樣。比如說,我將看到雲霧室裏基本粒子對撞後的軌跡,此軌跡的各相關參數符合能量守恒定律的要求。這樣的話,我怎麽能判定這些事件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呢?

最後,我只能以身試“法”了。如果我舉起鐵錘砸向我的手指對我並沒有傷害,縱身跳進火海熊熊烈焰卻不燒身,手指插進給對撞機提供電源的插座卻不受電擊,那麽我就可以繼續懷疑,這些都是幻像。

但是我們的人造幻像世界是與遙距操作技術結合在一起的。只有這樣,我們才稱其為基礎部分的“虛擬實在”。因而,我們在虛擬實在中的行為完全可以引起自然物理世界中一連串的真實事件。如果我們願意如此設計,我在虛擬實在世界中揮錘砸指時,我的手指頭就會真的被自然物理世界中的某重物砸扁,讓我痛不欲生。當我跳進火海時,我也真的會在自然物理世界裏引火燒身,此大火能把我燒成灰燼。

至此,我們已把所有用來區分虛與實的經驗判據窮盡了,到最後是看環境中的事件能否傷害我們以至威脅我們的生存。但是這一條判據也可以通過遙距操作被克服。經過上一部分的討論,我們已經明確,在原則上,通過遙距操作我們可以在虛擬實在中操縱一切實際的工、農、商業過程。更進一步,當你在虛擬實在中與配偶做愛時,遙距操作技術還可以讓女方的卵子與男方的精子相結合而開始一個傳宗接代的生理過程,如此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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