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西遊記》:逃避自由(2)

我們看幾個具體的例子:

取經的路上,有禪師送了佛教經典《心經》,並且告訴唐僧:“路途雖遠,終須有到之日,卻只是魔瘴難消。我有《多心經》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計二百七十字。若遇魔瘴之處,但念此經,自無傷害。”可是唐僧還是不開竅。“又扯住奉告,定要問個西去的路程端的。”倒是孫悟空無師字通:行者聞言,冷笑道:“我們去,不必問他,問我便了。”

還有一次,前面遇見一山擋路。唐僧憂心忡忡地叮囑道:“徒弟們仔細,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擋。”可是孫悟空怎麽說呢?“師父,出家人莫說在家話。你記得那烏巢和尚的《心經》云:‘心無掛礙,無掛礙,方無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之言?但只是‘掃除心上垢,洗凈耳邊塵。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你莫生憂慮,但有老孫,就是塌下天來,可保無事。怕甚麽虎狼!”遺憾的是唐僧太愚笨,還是不開竅,又勒回馬道:“我當年奉旨出長安,只憶西來拜佛顏。舍利國中金象彩,浮屠塔里玉毫斑。尋窮天下無名水,歷遍人間不到山。逐逐煙波重疊疊,幾時能勾此身閑?”於是,孫悟空又點撥說:“師要身閑,有何難事?若功成之後,萬緣都罷,諸法皆空。那時節自然而然,卻不是身閑也?”(第32回)


還有一次,又是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馬道:“徒弟們,你看這面前山勢崔巍,切須仔細!”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無事!”三藏道:“休言無事。我見那山峰挺立,遠遠的有些兇氣,暴云飛出,漸覺驚煌,滿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烏巢禪師的《密多心經》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記得。”行者道:“你雖記得,還有四句頌子,你卻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三藏道:“徒弟,我豈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經萬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說了,心凈孤明獨照,心存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惰懈,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誠,雷音只在眼下。似你這般恐懼驚性,神思不安,大道遠矣,雷音亦遠矣。且莫胡疑,隨我去。”那長老聞言,心神頓爽,萬慮皆休。(第85回)

還有一次是沙僧有些動搖,他問道:“師兄,我們到雷音有多少遠?”行者道:“十萬八千里,十停中還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哥啊,要走幾年才得到?”行者道:“這些路,若論二位賢弟,便十來日也可到;若論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還見日色;若論師父走,莫想!莫想!”唐僧道:“悟空,你說得幾時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時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還難。只要你見性志誠,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第24回)

我們看到,唐僧真是“僧是愚氓”啊,竟然連路都搞不清楚。到哪兒都要倒過來問徒弟:往西天的路怎麽走?往西天的路怎麽走?可是你看看孫悟空怎麽樣呢?他是在一邊兒冷笑:“我們去,不必問他,問我便了。”總之,在《西遊記》里我們可以看到,整個兒的在路上都是孫悟空在教誨唐僧。這實際上也就是說,我們中國人認為我們已經找到了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精神出路,根本就不需要唐僧這樣的從西天取經回來的“教條主義者”的指導。“西天”的那些東西根本就不符合中國的國情,孫悟空批評唐僧的那句“你不知就里”,恰恰代表了中國人之所以排斥玄奘與之所以要把玄奘改寫為唐僧的心聲。

還有一次,在取經即將成功之前,師徒四人看到從上遊沖下一個死屍。唐僧見了大驚,行者卻笑道:“師父莫怕,那個原來是你。”八戒也大叫道:“是你,是你!”沙僧在一邊拍著手也道:“是你,是你!”連撐船的人都打著號子說:“那是你!可賀!可賀!”(第98回)師徒四人上路,為什麽只有唐僧一個人的死屍出現?何況唐僧自幼皈依佛門,在取經路上也還算處處行善,而他的幾個徒弟們卻一路打殺,作惡不斷,可是他們的死屍為什麽就沒有出現?原來,四人中只有他一個是凡胎,這樣看來,一路上徒弟不停地教訓師傅,也就沒有什麽可以奇怪的了。


玄奘的千年孤獨


所以,《西遊記》實際上是寫了一個中國人想象中的西天取經的故事。這一點,我覺得是《西遊記》這本書最值得討論和思考的地方。玄奘本來已經取經成功了,可是中國人仍舊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他們寧肯在《西遊記》里把取經故事再重新書寫一次。在他們看來,只有孫悟空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也只有孫悟空這樣的人才可能取到真正的經。而唐僧這樣的人絕對不是什麽英雄,而且也不可能取到真正的經。而且,在南宋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里面,“猴行者”的角色還是一個秀才,並不是一個憑借暴力的打手形象。因為從中國到印度的路途雖然險惡;但是那主要是人與自然的矛盾,而不是人與人的矛盾,尤其是並非所到之處根本沒有一個好人,人人都是敵人,都是要加害於他。可是到了《西遊記》里面,孫悟空卻完全變為一個憑借暴力的打手。這無疑是因為在被“狼外婆”故事熏陶出來的中國人的想象里,所有的生人都肯定就是壞人,都肯定是要加害於自己,因此一定要“先下手為強”,一定要“該出手時就出手”。這意味著在中國人看來,只要走出家門就到處都是“狼外婆”,而面對“狼外婆”的唯一方式,就是暴力。只有憑借暴力才能跋涉千山萬水,也只有暴力才有力量,至於手無縛雞之力的唐僧僅僅憑借著愛就想跋涉千山萬水,那無異於癡人說夢。因為,面對“狼外婆”的時候,愛恰恰是最沒有力量的。

這樣看來,我們的文化英雄玄奘真是經歷了千年的孤獨。而且,在千年孤獨之後的今天,他仍舊繼續孤獨。在中國,只有暴力,只有仇恨,才能夠受到大家普遍的歡迎。如果有誰在仇恨面前提出說:我們能不能轉過身去面對愛?能不能以轉過身去面對愛的方式來戰勝仇恨?既然我們已經意識到了心靈的黑暗,那麽,我們能不能不跟黑暗同在?我們能不能不采取反抗黑暗的傳統方式,而是采取轉過身去面對光明的方式?那肯定會遭到很多很多的中國人的痛斥。玄奘為什麽會變成唐僧呢?其實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就是:玄奘在佛教里找到了愛心、找到了慈悲為懷。但是當他把這些真正具有世界意義的思想帶回來以後,在中國——我可以想象——卻是普遍地被拒絕的。中國人會說:這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有這樣一種信仰?怎麽可能有這樣一種愛?就好像我們後來又接觸了基督教,它提倡左臉被打完了,再把右臉伸過去讓你打。中國人就覺得:我憑什麽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打了我的左臉,那憑什麽我就不去打他的右臉呢?這樣一來,我們的文化英雄玄奘真是惟餘孤獨,而且一孤獨就是千年,到現在也沒有找到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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