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明這個歷史,就要回到方才所說的三個思想背景。杜威先生說:現在的民主社會,是沒有階級:而古代的社會是分階級的。所以古代有勞心者,有勞力者;有統治者,有被統治者;有君子與小人的區別。古代社會分有階層:因職業上、生活上的各種關系而分了階層。因此,在新的科學出來以後,許多人都認為這是危險的;認為如果這種思想推行廣了,就要影響並且動搖社會的基本思想了;認為古久傳下來的宗教、倫理、道德的思想都要動搖了;所以由於社會有階層的關系,就使思想也分了區域。新的科學是沒有方法駁倒的:新的化學、物理等知識一天天的加多,就得想出一個調和的辦法,才可以使科學方法不影響到宗教、道德方面。

這個就是分區而治。這是杜威從歷史上看出來的。你們的新思想只能限於某一區域,不要到精神的領域來;不然,就要受統治者的制裁。結果大家為了避免統治者的干涉或宗教的審判,怕在火上被燒死,於是就願意,只要你們讓我們研究物理、化學,我們就不來麻煩道德和宗教。道德、宗教方面也就表示只要你們不來麻煩道德、宗教,我們也就允許你們研究自然科學。你們研究的是物。我們研究的是心;我們分區而治,各不侵犯。所以在這個社會有階層的情形下,思想在不知不覺中就分成了唯心和唯物兩派。我們是物質的,你們是精神的;你們是形而上的,我們是形而下的;大家分區而治。

可是現在我們不同了。杜威先生說:現在到了民治時代;民主制度下是沒有階級的。沒有階層的。我們應該打破從前反映社會階層的分區而治和各不侵犯的觀念。要進到“下學而上達”的地步,要打破精神與物質的區劃,打破心與物的分別。所以杜威根本的哲學,就是要反映無階級的民主思想,沒存心與物的區分,沒有形而上與形而下的區分,方法只有一個;沒有界限沒有階層。

30多年前,杜威在日本講學時,講“哲學的改造”,說改造那是客氣;實際上他要革命,要推翻兩三百年來唯心唯物的劃分。他說:古代思想的最大錯誤,就是沒有懂得所謂“經驗”(Experience)。從前的學者,把經驗分成主觀的和客觀的。但真正講起來,什麽叫做經驗呢?杜威先生曾經說:“經驗就是生活。”生活是什麽呢?

 

“生活就是應付環境。”人生在這個物質的客觀環境里面,就要對付這一個環境。對付它,就是我對物、物對我。這種對付環境的生活,就是經驗。應付環境,不是敷衍,而是要天天接觸環境來得到新的知識。應付環境就是時時刻刻,在增加新知識和新經驗,新技能和新思想。人在這環境之中,時時刻刻免不了有困難發生。因為要解決這種困難,就引起了思想的捉摸與覺悟。因為思想的作用,就逼得你不僅是無意識的應付環境,而且應付環境的方法,其內容更加強更豐富了。新的知識與新的經驗加上思考力的結果,應付環境覺得更滿意了,格外成功了。所以經驗是時時刻刻在增加應付將來新環境的力量。這就是與方才所說生物的進化一樣,也是由一點一滴而來的。我們在那一點鐘一分鐘之中,今天這一部分人,應付這一個環境,需要某種的應付方法,還要有怎樣的改善方法:這決不是籠統一下子可以得到的。人的知識、經驗和生活,與生物的進化一樣,是從一點一滴的解決問題,解決環境的困難而成的。我們看小姐們頸項上掛的珍珠是怎樣來的呢?海里的老蚌,在張開蚌殼的時候,有沙粒跑了進去:因為它沒有手,不能把沙粒拿掉,又感覺到劇痛,於是它就本能的應付環境,從自己身上分泌出一種汁液來包圍,這粒沙慢慢的裹大了,久而久之,就成為一粒珍珠。這是老蚌本能的應付環境:沒有知識,沒有思想,很老實的不斷的在應付環境,逐漸的分泌汁液,將沙粒包圍,結果就成為珍珠。人類是所謂“萬物之靈”,當然與蚌不同。在他遭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夠用思想,能夠用過去的經驗;祖宗積下來的,和學校、社會以及書本中得到的經驗、知識、學問,都可以活用,都可以拿來應付環境。所以,杜威先生說:“教育是要人用知識、用思想的方法,用最好最穩當的方法來思想,來幫助經驗,來控制和改善經驗,使將來的經驗比現在的經驗更滿意、更能夠應付環境。”比起老蚌糊塗無知的、本能的應付環境,解決困難,我們人類是好得多了。因為我們有前人留下來的知識經驗,學校給我們的知識經驗,和三百多年來的科學家們給我們方法,幫助我們實驗應付環境。我們所得到的結

果,雖然沒有像珍珠那樣漂亮好看,但是照杜威先生的意思,這結果卻是真的知識,卻是活的經驗,一點一滴都是珍珠。人的整個經驗,一點一滴都是真理,都是寶貝。那寶貝是看不見的;但是在腦子里,在心靈里,一天一天的積累,就愈來愈靈活了。這個經驗,就是教育。這種教育哲學,就是杜威先生的基本思想。


第二講


上次我講演的時候,講了一點杜威先生的根本哲學。他寫的書很多,有好十種,重要的也在十種以上,所以不容易一下子抓住一個扼要的地方。但是我上次曾經提出了他的三點背景。大家研究他的思想,就要從這三個假定的背景著手。第一,他是生長在美國北部佛蒙特州的柏林頓城,那個地方是一個沒有階級,真正民主的社會,所以他的一切著作,差不多是很自然充滿著民主的氣息的;第二,三百年來的科學方法,尤其是科學實驗室的方法,也是他當然的背景;第三,19世紀中葉以後,生物演化的思想,注重在一點一滴的演變,一點一滴的進步;而生物之所以演變,是由於應付環境;因為隨著環境的需要,不能不改變。改變不是一下子天翻地覆的改變;往往起於很細小的改變,而後一點一滴的聚集多了,就有了適應環境的能力。能夠適應環境的就能生存;不能適應環境的就毀滅了、淘汰了。這個觀念在杜威先生思想里面也是很重要的。

看這三種背景,我們作他的學生的和研究他的學術的,覺得他的基本觀念,可說是他的經驗論。

在十多年前,有一次我去看他。那時他的一部新書叫做《經驗與自然》的剛出版沒多久。他很高興地對我說:“現在有許多人說它新;30年後就成了老東西了。因為大家都接受了這理論,就不覺得新奇了。”當時他對於自己的新書也不免得意。他那個“在現在是新的,30年後大家就不覺得新奇了”的意思,至少我們作過他的學生的人覺得是很對的。

這幾十年來,他所謂“經驗”,就是我在上次講演的後半段所講的“經驗論”,在他的方法論上和應用在教育上,確實是很基本的。綜合起來說,經驗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應付四周圍的環境。對付環境,適應環境,控制環境,改造環境;這就是生活,這就是經驗。這並不是18世紀到19世紀一些哲學家所談的經驗主義。從英國開始的所謂經驗主義的哲學家,在那時也是受了二百年來自然科學的影響,所以他們反抗舊的哲學,提出一種經驗論(Empiricisin)。經驗主義的說法,就是說一切人的知識都起於經驗。而經驗是什麽呢?英國一派的經驗論哲學家說,經驗就是感覺,就是一個一個零碎的感覺。

感覺影響直接的經驗。這種說法太瑣碎了。大陸上理性主義派(Rationalism)的哲學家,可以德國的萊布尼茨(Leibniz)為代表。他說:前一句話“一切知識起於經驗”是對的;但是我要加半句話,“除了理智本身”。我承認一切知識起於經驗。這句話怎樣講呢?就是零碎的經驗感覺,還需要一個超經驗的理智來統制它,來歸納它,使這些零碎感覺成為一個系統,起綜合的作用。大陸上理性主義者要和經驗主義對抗,在零碎的感覺之外,還得有一個理性或者理智。發揚這一派的就是德國的康德哲學。他承認經驗,但是還要一個理性,純粹理性作用的范疇。理性里面有很多范疇:某種時間是個范疇,某種空間又是一個范疇。讓這種理性范疇整理它,歸納它,管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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