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百年孤寂》(第九章)2

“這很簡單,上校,”他說。”應當把他殺死。”

剎那間,這個建議超過了他自己的想法,他感到不安的倒不是這個建議多麼殘忍,而是實現這個建議的方式。

“別指望我會發出這樣的命令,”他回答。

他確實沒有發出這樣的命令。然而兩個星期之後,泰菲羅將軍中了埋伏,被大砍刀剁成內醬,於是奧雷連諾上校擔任了總指揮。就在那天夜裏,他的權力得到起義部隊所有的指揮官承認以後,他突然驚恐地醒來,大叫大嚷地要人給他一條毛毯。身體內部徹骨的寒冷,在灼熱的太陽下也折磨著他,在許多肩裏都使他睡不著覺,終於變成一種病癥,他原來醉心於權力,現在一陣一陣地對自己感到很不滿意了。為了治好寒熱病,他下令槍斃勸他殺死泰菲羅·瓦加斯將軍的年輕軍官。但他還沒發出命令,甚至還沒想到這種命令,他的部下就那麼干了,他們經常超過他自己敢於達到的界線。他雖有無限的權力,可是陷入孤獨,開始迷失方向。現在,在他占領的城鎮裏,群眾的歡呼也惹他生氣,他覺得這些人也是這樣歡迎他的敵人的。在每一個地方,他都遇見一些年輕人,他們用他那樣的眼睛看他。用他那樣的腔調跟他說話,對他采取他對他們的那種懷疑態度,而且把自己叫做他的兒子。他覺得奇怪——他仿佛變成了許多人,但是更加孤獨了。他懷疑自己的軍官都在騙他,他對馬博羅公爵也冷淡了。“最好的朋友是已經死了的,”當時他喜歡這麼說。由於經常多疑,由於連年戰爭的惡性循環,他已困乏不堪;他繞來繞去,實際上是原地踏步,但卻越來越衰老,越來越精疲力盡,越來越不明白:為什麼?怎麼辦?到何時為止?在粉筆劃的圓圈外里,經常都站著什麼人:有的缺錢;有的兒子患了百日咳;有的希望長眠,因為對骯臟的戰爭已經感到厭惡;但是有的卻鼓起余力,采取“立正,,姿勢,報告說:“一切正常,上校。”然而,在綿延不斷的戰爭中,“正常”恰恰是最可怕的:表示毫無進展。奧雷連諾上校陷入孤獨,不再產生什麼預感,為了擺脫寒熱病(這種病一直陪他到死).他打算在馬孔多找到最後的棲身之所,在住事的回憶中得到溫暖。他的消極情緒是那麼嚴重,有人報告他自由黨代表團前來跟他討論最重要的政治問題時.他只是在吊床上翻了個身,甚至沒讓自己睜開眼睛。

“帶他們去找妓女吧,”他嘟噥著說。

代表團成員是六個穿著禮服,戴著高筒帽的律師,以罕見的斯多葛精神忍受了+一月裏灼熱的太陽。烏蘇娜讓他們住在她家裏。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呆在臥室內秘密商量,晚上則要求給他們一個衛隊和一個手風琴合奏隊,並且包下了整個卡塔林諾遊藝場。“別打攪他們,”奧雷連諾上校命令說。“我清楚地知道他們需要什麼。”十二月初舉行的期待已久的談判用了不到一個小時,雖然許多人都以為這次談判會變成沒完沒了的爭論。

在悶熱的客廳裏,幽靈似的自動鋼琴是用裹屍布一樣的白罩單遮住的,奧雷連諾上校的副官們在鋼琴旁邊用粉筆劃了個圈子;可是上校這一次沒有走進圈子。他坐在他那些政治顧問之間的椅子上,用毛毯裹著身子,默不作聲地傾聽代表團簡短的建議。他們要求他:第一,不再重新審核土地所有權,以便恢復自由派地主對自由黨的支持;第二,不再反對教會勢力,以便取得信徒們的支持,第三,不再要求婚生子女和非婚生子女的平等權利,以便維護家庭的聖潔和牢固關系。

“這就是說,”在建議念完之後,奧雷連諾上校微笑著說,“咱們戰斗只是為了權力羅。”

“從策略上考慮,我們對自己的綱領作了這些修改,”其中一個代表回答。“目前最主要的是擴大我們的群眾基礎,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奧雷連諾上校的一位政治顧問連忙插活。

“這是跟健全的理性相矛盾的,”他說。“如果你們的修改是好的,那就應當承認保守制度是好的。如果我們憑借你們的修改能夠擴大你們所謂的群眾基礎,那就應當承認保守制度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結果我們就得承認,將近二十年來我們是在反對民族利益。”

他打算繼續說下去,可是奧雷連諾上校用字勢阻止了他。“別浪費時間了,教授,”他說。“最主要的是,從現在起,我們戰斗就只是為了權力啦。”他仍然里帶微笑,拿起代表團給他的文件,準備簽字。

“既然如此,”他最後說,“我們就無異議了。”

他的軍官們極度驚愕,里里相覷。

“原諒我,上校,”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柔和地說。”這是背叛。”

奧雷連諾上校把蘸了墨水的筆拿在空中,在這個大膽的人身上使出了自己的威風。

“把你的武器交給我,”他下了命令。

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站起身來,把武器放在桌上。

“到兵營去吧,”奧雷連諾上校命令他。“讓軍事法庭來處置你。”

然後,他在聲明上簽了字,把它交還代表團,說:

“先生們,這是你們的紙兒。我希望你們能夠從中撈到一些好處。”

過了兩天,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被控叛國,判處死刑。重新躺上吊床的奧雷連諾上校,根本就不理睬赦免的要求。他命令不讓任何人打擾他。行刑的前一天,烏蘇娜不顧他的命令,跨進他的臥室。她穿著黑衣服,顯得異常莊嚴,在三分鐘的會見中始終沒有坐下。“我知道你要槍斃格林列爾多,”她平靜地說,”我沒有法子阻止你。可我要給你一個警告:只要我看見他的屍體,我就要憑我父母的骸骨發誓,憑霍·阿·布恩蒂亞死後的名聲發誓,對天發誓:不管你藏在哪兒,我都要拖你出來,親手把你打死。”在離開房間之前,她不等口答就下了斷語:“你那麼干,就象是長了一條豬尾巴出世的。”

在漫長的黑夜裏,正當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想起自己在阿瑪蘭塔房間裏度過的那些黃昏時,奧雷連諾上校卻掙紮了許多個小時,企圖鑿穿孤獨的硬殼。自從那個遙遠的下午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以後,命運給他的唯一愉快的時刻是在制作小全魚的首飾作坊裏度過的。他發動過三十二次戰爭,破壞過自己跟死神的一切協議,象豬一樣在“光榮”的糞堆裏打滾,然而幾乎遲了四十年寸發現普通人的生活是可貴的。

他就這樣一夜未睡,弄得精疲力盡;黎明,距離行刑只有一個小時,他走進了回室。“滑稽戲收場啦,老朋友,”他向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說。“趁咱們那些酒鬼還沒槍斃你,咱們離開這兒吧。”格林列爾多·馬克斯上校無法掩飾這種行為使他產生的蔑視。

“不,奧雷連諾,”他回答。“我寧肯死,也不願看見你變成一個殘忍的暴君。”

“你不會看見的,”奧雷連諾上校說。“穿上你的鞋子,幫助我結束這種討厭的戰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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