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永文·行走在宋代的城市~別樣風流(2 下)

在達官顯貴的眼裏,妓女纏足,才能愈發體現其瘦、小、尖、彎、香、軟的美來,才能使人春情蕩漾,欲火難忍。纏足之所以始於妓女,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供貴族們更舒服地玩弄。

至於妓女的生存好壞,貴族們是很少關心的。像東京“南曲”的妓女顏令賓,一旦得病,則無人光顧了。她強扶弱體,寫下了“氣余三兩喘,花剩兩三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的詩句,讓小童子送給她昔日按諸衙門行牒而奉候的朝士郎君,希望他們能為她的死作哀挽之詞。

“香魂竟難論”,“誰來為鼓盆”,這一哀章道出了許多妓女的真實境遇。這不禁使人想起那些與士子發生真實愛戀的妓女,“人間最苦,最苦是分離。伊愛我,我憐伊”。艨艟巨艦,也載不動這沈甸甸的戀情。

可是,往往是妓女傾心,也換不來士子的真心,換來的是始亂終棄,背信棄義。於是,在宋人的筆記小說中,出現了一系列的抨擊這類負心漢的故事,哀痛欲絕,令人腸斷。像話本《王魁》——

山東濟寧府秀才王魁,在進京的過程中,得遇一位妓女敫桂英,倆人一見鐘情。敫桂英出資幫助王魁應試,王一舉中為狀元,馬上變心,聘崔相國之女為妻。敫桂英激憤自刎而死。王魁聞信暗喜,誰知敫桂英顯靈,將王魁追索到了陰間……

此故事是士子對妓女始亂終棄的典型,它反映出了為數不少的士子對妓女好玩不好匹配的心態,同時它寄寓的意義是:妓女是值得同情的,誰若是玩弄妓女而不負責任,那不管他是什麽樣的人,都要付出相應的報償。《王魁》這樣的話本小說,將這種思想宣泄得淋漓盡致。

但是,從整體來看,妓女,作為高度發達的城市樹上的一個“果實”,她是依附於這棵樹,而這棵樹又以她的風采,顯示著自己的繁華。她已經將自己的根須深深地紮在這棵樹所賴以生存的土壤之中了。所以,妓女的生活又有靡爛的一面,以至有的妓女已被深深熏染而不能自拔,並努力去充當這一方面的角色。這種被達官貴人包裝起來而光芒四射的形象,浸透著多少刻骨的酸辛,只有親歷者才會有感受,可是她們仍要作出渾然自如、輕松瀟灑的模樣,這真不知是喜還是悲?像東京“南曲”的潘瓊,就有貫財產。一次她招待一舉登科的華狀元,擺下盛饌,每舉一盞,都有樂色百戲為之表演。第二天,華狀元取出百余兩白金,讓潘瓊為她再設一席,可是,潘瓊卻說這些白金只能作夜來佐樽的小費,嚇得華狀元趕快離開了潘瓊的住地。毋庸置疑,作為妓女,潘瓊自身不會有什麽資財,她之所以舉措豪侈,主要是以皇帝為首的貴客厚賞的結果。有的高級妓女,露一次面便可得到鬥金,這在宋代城市中已不是什麽新鮮事。

如徽宗愛慕名妓李師師,便拿出內府珍藏的紫茸皮衣、四支彩色的細毛布、兩顆珍奇的瑟瑟珠、白金廿鎰為進見禮。一旦如意,徽宗竟將國寶“蛇跗琴”賜給了李師師,至於各種燈盞、奇茗、名飲、辟寒金鈿、舞鸞青鏡、金虯香鼎、端溪鳳咮硯、玉管毫筆、剡溪綾紋紙、玉彩珊瑚鉤,等等,則無法計算。

這種在妓女身上一擲千金的作風,是為了顯示其雄厚的財力,無比的地位,浪漫的情調。紅顏溢坐,美目盈堂,王公顯貴自是樂此不疲,互相攀比,從而使城市妓女的消費,似波湧浪翻,滾滾直上,成為宋代城市畸形繁華的一個重要原因和一個獨特的景觀。

如淳佑間的妓女徐蘭,名著一時,吳興烏墩鎮的巨富沈承務,便駕大船到她家一嫖。留戀半年,便在徐蘭身上花費了數百萬金錢,徐蘭的名聲更加遠傳,公子大賈等有錢人士,無不趨赴,致使徐蘭家益發如人間仙境一樣——

堂館華麗曲折,亭榭園池點綴其間。錦纈鋪地,帳幔銷金,十余位侍婢執樂器伺候。金銀玉玩具,名人書畫,飲食受用器皿,其精妙可為整個吳地之冠。

正因如此,南宋南方城市中的許多小戶人家,有女便日夜盼望長成,長成後便不惜用重金求師教女樂藝,目的是為了讓女兒得到官宦的傳喚或賣給富家為妾,用女兒的身體來贍門戶。他們嗜錢如飴,為錢至愛也可送出。

天台的陳潤道有感於這一習俗的毒害,曾專作一首《吳女》詩,大聲向政府疾呼,讓他去做“吳守”,以改掉這一惡習。但是,妓女在宋代城市中已經形成了行業,是其繁盛的標志,怎麽能觸動得了?

在東京及其他中小城市中,甚至有許多無賴男子,也學會了以色媚世,以圖衣食。北宋政府一直未正式禁止,一直到了政和年間,才開始立法:凡是男子為娼者,重打100杖,告發人得賞錢50貫。

可是在南宋臨安新門外竟專有男娼的“巢穴”,這些男子抹胭粉,著麗服,還喬模喬樣做針線活兒,連口氣稱謂都與婦人一樣。他們這種變態的形象,實在令人作嘔。然而,誰也沒看見有兵丁舉著從北宋就訂有的禁止男子為娼的條牌來嚴令禁止他們行娼。

正是由於政府默許的態度,才使娼妓業陰暗的一面愈益發揮著作用。在宋代筆記小說中所描寫的城市生活中,許多犯罪活動,均有妓女參與其間。在妓女參與的犯罪活動中,最為常見的就是《武林舊事》所說的“美人局”,即以妓女為姬妾,誘引少年上當。我們可以從《夷堅志》中選擇這樣的事例,以窺知這些醜惡勾當的內幕——

宣教郎吳約,家富饒財,久在南方,多蓄珠翠奇貨,有可值千緡的駿馬鞍勒。吳約攜帶這些物品,到臨安官,留滯臨安期間,與鄰近寓館諸客熟悉了。其中有一宗室趙監廟,與吳居住百步之間,趙多次用酒饌果蔬來慰問吳,吳亦回報南中珍異。趙邀吳至居舍,妻子衛氏出見,衛美色妙年,吳為之心醉,遂同飲席,笑狎謔浪,目成雲雨,忘形無間……

一日,趙向吳借仆馬準備去婺州,吳馬上借給。衛氏則傳信於吳,讓他來會面,吳應邀至趙家,與衛氏唱酬應和。及暮留宿,吳將就枕,忽聞扣門甚急,乃趙歸來,吳急趨伏床下。衛問趙何以遽還,趙說因浪大不能渡江,便打水洗腳,趙且洗且澆,水流滿地,吳在床下移避,窸窣有聲,趙秉燭照見吳。叱使出來,辱罵責打,綁縛於地。吳請輸金贖罪,乞憐不已,願納百萬,趙也不答應,增至三倍,再加上鞍馬服玩,趙才將吳松綁,命壯夫數輩,盡掇吳的所有財產裝去。同邸無不為吳不平,認為這是猾惡之徒,以妓女誘吳作的戲,根本不是真宗室夫婦。吳方醒悟,往視趙家,已空無一人。吳悔恨不已,但已無糊口之費,由此心志惘惘,且遭人譏議,遂感疾沈綿,未赴官就死了……

筆者之所以不厭其長地講敘這一故事,實在因為這一故事極為典型,它開中國城市黑社會利用妓女誘騙男人錢財之先河,它是妓女不光彩行徑的真實寫照,是幫助我們觀察宋代城市妓女全貌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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