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寬·青春飯,我們都愛重口味 19

給二流時代的情書

作為一個二流時代忠實的臣民,

我自豪地承認,我最妙的主意

全是二流的,但願未來把它們

當作我反抗窒息的戰利品。

我坐在黑暗中。很難判斷

哪一個更糟:黑暗的內部,還是外部的黑暗。

——羅布茨基《我坐在窗前》

在無數次飯局上,我喝得有點高,站起身,像噴吐嘔吐物一樣,放聲朗誦羅布茨基的詩,然後示意大夥為了這段詩,再喝一杯。我往往都能得逞,大家喝一杯,然後繼續我們的深夜遊戲。有時候這像是一個春夢,我似曾勃起,以為理想燃起大火,烤得我左半邊噝噝發燙,右邊卻還冰涼一片。我眼看著這理想慢慢頹廢下去,萎縮成一根火柴棍大小,最後熄滅了,冒著一點煙。這時候,我也會舉起杯,示意大家再為這冒著煙的理想喝一杯,這樣的要求也往往得到呼應,喝光了杯中0.3升的普通燕京,再哆嗦著掏出打火機,點上一根0.5的中南海香煙。我總想獻給這個二流時代一首詩,至今也沒有寫出來,倒是真的成為了“二流時代忠實的臣民”。二不遙遠,也不模糊,它處處存在,觸手可及。

2003年,我坐公共汽車來到北京。你可以想象一個小鎮的文學青年的模樣:留著半長的頭發,為了顯示一點滄桑,留了一點稀疏的胡子。臨來之前我在超市裏買了一身正式一點的衣服(面試需要),黑色的夾克上衣,深藍色的休閑褲,一雙100元的皮鞋。新鞋穿著總是不舒服,有點夾腳。我暫住在一個朋友位於四惠東的房子裏,去798的一家雜志社面試。面試的主編穿著半袖的T恤,戴著眼鏡,語速很快地跟我聊天,問我是想做一個編輯還是想做一個作家。我疑惑著又肯定地說,想做一個編輯。於是我成了一家雜志社的試用編輯。

我每天來到798空曠的工廠改造成的編輯部,局促,不知所措,等待著別人給我派點活,參加一下評報會,聽他們聊北京新開的餐廳,新鮮的去處,藝術展覽,以及陌生的地名。作為一個外省青年,還不知道後海,沒有去過故宮,甚至不知道建國門是在天安門的東邊還是西邊。我做一點筆記,看著周圍靚麗的姑娘們。後來一個成為好朋友的姑娘回憶我當年的形態:有點像進城上訪的農村大隊幹部。其實我理解她的話,那意思就是說我像個二B。

這是我在這座城市留下的第一個二B身影。我每天坐公交車回暫住地,在路上買一點烤串,買一點啤酒,買兩塊五一包的都寶香煙,坐在我二手的電腦面前,寫一點稿子,心中懷著詩人夢和作家夢。我的二手電腦裏有一堆詩和開了頭就荒廢的小說。

有時候我走在街上,看著日新月異的北京,周圍走著的外鄉人,我能從走路的姿勢,袖口的形狀,眼神的形態分辨他們是不是“土著人”。那時候我還愛著一個姑娘,她豐滿白皙,我已經拉過她的手,親過她的臉。我們在網上聊天,以為會有一天,我在北京安穩下來,一起來到北京打拼,似乎有個未來,很美好,朝我們在招手……

這似乎是“80後”一代外省二B青年的共同生活軌跡,時代變得越來越艱難,我們越來越熟練,越來越成為時代的臣子,歌頌它,讚美它,對它妥協。我們像廢紙一樣生活在這座城市,有點臟,容易被丟棄,被一陣風反覆揚起。一直到今天,我們所做的也無非是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碩大的橡皮擦,努力塗抹掉廢紙上的廢物,試圖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事實上,我們都隨著時代一起荒廢。

北京的飯桌上充斥著騙子、滑頭、玩世不恭者、厭世的人、失眠患者和各類交際花。即便是在一家成都小吃裏,聽上一耳朵,旁邊一桌的人也在聊著上千萬的生意,聊著各路明星與八卦,為了顯示熟絡和路子野,他們口口聲聲地說那些大人物,只說名字,不說姓氏:“前兩天我跟凱歌一起去泡溫泉,提到老謀子的戲。”“別看老徐的博客點擊率很高,丫特能喝小二。前兩天我們還跟亞鵬一起涮肉,她灌了我四個。”“有一天跟葛大爺一起喝酒,梁子來了,就梁天。”……聽著這種套路的話,令人頓生自卑之心。

也四處橫行著二流子老外,他們說著流利的中國話,身邊有層出不窮的姑娘;他們出沒於各種畫廊,跟你談論當代藝術和姑娘;他們出沒於各種夜店,點上一瓶威士忌可以喝一個月,一杯啤酒可以聊一個晚上;他們熱衷於四處搭訕,藍眼睛中閃爍著迷離的光。21世紀初來中國,就像20世紀20年代,一群落魄青年從舊金山出發,買一張20美元的三等船票去馬賽,這裏匯集著世界的奇遇與荒誕,也匯集著二流時代應有的機會與漏洞。有時候在三裏屯路口還能見到一群群老黑聚集,他們似乎想向路人販賣什麽東西,要麽就是拉客的青年,他們操著一口東北話,向單身的小夥子們推薦:“我們這裏有新來的姑娘。”據說現在他們的設備更新得很快,甚至用iPad向你進行姑娘展示。

高級的酒會上也充斥著搭訕者,他們衣冠楚楚,手裏端著一杯香檳,口袋裏隨時揣著一摞名片,互相說笑著跟陌生人交換;他們也會尋找一些話題來聊聊,比如北京的房價、堵車問題、看病難或者純潔的姑娘越來越少,談談孩子的上學或者最近的股市,抽到一個興奮點就能聊得很熟,似乎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在此重逢。姑娘們穿著漂亮的禮服,像孔雀一樣在人群中穿梭,姑娘們的話題一般是化妝品、大牌服裝、心靈雞湯和星座,去西藏或者尼泊爾,藏傳佛教以及一本流行書。她們一邊說笑,一邊用手裏的iPhone手機拍下現場的照片,轉瞬發到自己的微博上。

有一天,我跟一個朋友聊天:你說現在的年輕人還喜歡文學嗎?他說,現在都流行去夜店了。是呀,工體的夜店裏聚集著大量的年輕人,有的無所事事,有的滿身抱負。他們之中的漂亮姑娘,許多都是中戲、北電的學生。夜店門口停滿了跑車,在裏面嘈雜的音樂聲中充滿了腎上腺素和荷爾蒙,人們尋找艷遇,互相搭訕。平日裏木訥的男生報名學習“社交學”,他們上課總結把妹經驗,然後晚上在夜店裏應用實習,懂得穿衣的藝術,把發型弄得自信,學會了噴一點香水,給女孩子打分,看見有戲的就上前搭訕。與上一個年代的“拍婆子”、“戲果”不同,這一代的年輕人更為直接。

有各種各樣的夜生活,中年人熱衷於酒局,偶爾也會回過頭,遙想一下曾經美好的青春,那些熱愛詩歌的日子;會辦一些詩歌朗誦會,往往是在冬夜,人們假裝把詩歌當木柴,點著了,圍聚在一起取暖。可這真的不是一個跟詩歌有瓜葛的時代了,當中年婦女在台上,念著人們偽造的倉央嘉措的情詩:“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裏,不增不減。”我就有迅速逃跑的沖動。可是能跑到哪裏去呢?外面的夜色蒼茫,月光籠罩下的華北平原,無數的沈默與寧靜。我跑去方家胡同的46號院,那裏正在有文藝青年聯歡,他們排練戲劇;我跑到後海,一群人在酒吧裏高聲大唱《愛情買賣》;我跑到胡同裏拆遷的工地,凍得瑟瑟發抖的老太太正在呼號哭泣;我跑到窮山惡水的地方,卻目擊了一次離奇的殺人現場。我們都跑不掉,只能安安靜靜地坐在時代的劇場裏,周圍黑暗,等待著大幕拉開,看一出大戲。二流時代的幕布已經開啟,裏面有奇技淫巧,也有默默無語。

我們這些二流時代的臣民還熱衷於旅行,或者在路上。背包客們人手一本《孤獨星球》,人人按圖索驥,他們興致勃勃,準備充分,隨時可以拿出一份通過查閱資料和在互聯網論壇上吸取別人的經驗制訂出的翔實的計劃書。在這個“偽生活方式”盛行的時代,任何生活方式都是可疑的,當《孤獨星球》成為時尚雜志給城市人描繪的生活幻想時,它早已經不是“排除萬難,勇闖天涯”的精神。背包旅行越來越容易,戶外用品登峰造極,體貼入微,旅遊指南連女遊客與同性戀遊客註意事項也逐項開列。在河內、西貢、拉薩或者尼泊爾,甚至在北京,四處充溢著這種漫遊者。跟著一本旅遊書行走,住前邊的人住過的旅館,參觀前邊的人參觀過的古跡,尋找白紙黑字的當地美食,血拼大同小異的當地特產。快樂與經驗都可以被覆制,背包客的群體也慢慢擴大,他們逐漸成為格式化旅遊中的一分子。

這的確是一個被格式化的時代,理想冒著煙沈在世俗的水底,我們像麻花一樣被時代反擰著。你看,我還是對自己妥協,從一個小鎮文學青年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美食記者,左小祖咒則從一個部隊裏的“軍醫”搖身一變成了搖滾師,而小河從隆福寺的保安變成了一個民謠歌手。我們這些二流歲月裏的三流人生,禁得住反覆折騰。

我還是打算給這個二流時代寫一封情書:我像一張廢紙熱愛垃圾箱一樣愛著你,你是我骯臟、堅定不移的歸宿;我像井底之蛙熱愛井底一樣愛著你,你狹小閉塞,潮濕泥濘,多汁又豐沛;我像一個守財奴熱愛箱子裏的紙幣一樣愛著你,我消費你,我花光你,不管你愛還是不愛,我都一直在那裏,不三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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