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敬文《談中國民俗》(11)作為民間文藝學者的魯迅

單從偉大的文學家而言,他不但是傑出的短篇小說家和文化批評家,優秀的散文家和古體詩歌作者,又是有創見的文學史家(特別是小說史家),是廣博精嚴的文獻學者,是多種藝術的評論家和鑒賞家。同時,他還是一個卓越的民間文藝學者,在這方面,他不但具有濃厚的興趣、深湛的教養,而且具有極精辟的見解。即使魯迅生平沒有上面所述的多方面的卓越成就,只有民間文藝學方面的這些活動和貢獻,他在我國民間文藝史上的位置也是不容忽視的。

像其他方面一樣,對於魯迅在民間文藝學上的活動和業績,學術界同志已經進行了許多探索,發表了好些文章。應該說,還差得遠。因為在這個領域裏,還有許多疆土有待開拓。本篇要談的是魯迅作為一個民間文藝學者的性格,即他這種學術成就的特點。

魯迅在幼小時心靈上是受到民間文學和民間藝術有益的滋養的。這種本土教養,在他後來長期的學術研究活動上發揮著相當積極的作用。

魯迅的出生地紹興,過去是以出產黃酒、錫箔和刑名師爺出名的地方。誰知在民間文藝的領域上,它也是一道寬廣的河床 。民間戲台上、群眾賽的表演上、老太太們口頭的講述上,都有著那麽豐富和可貴的資料。魯迅就是徜徉在這人民傳統文藝的海洋裏,從而豐富和提高了他那童年的精神世界。他在後來所寫的回憶記和社會文化批評文章及通信裏面,那麽興味滋滋地記述和談論著那些早年接觸過的故鄉的民間文學和藝術,這說明他對它們印象的深刻和受益的重大。魯迅曾經為我們記述了近代江 浙一帶民間流行的故事、傳說,如白蛇娘子、美女 蛇、貓狗相仇及老鼠娶親等。這些具有一定文化史和民族心理學價值的故事,大都是魯迅童年從長媽媽和祖母等人口裏聽來的,它不但成為他後來關於民間文藝理論的有力例證,也成為他寫一般社會、文化批評文章的思想素材。魯迅曾經著力描繪了群眾賽會和民間舞台上所扮演的活無常,描繪了目連戲中的怨鬼女吊,從他的描繪和讚美中,可以體會到這些民間藝術中068的人物形象是怎樣激動過他的心靈,他又是怎樣長久地不能忘懷。魯迅還描述了自己童年對於圖畫書籍的愛好,他對於那部附有許多神話、傳說事物奇異形象的《山海經》,是那樣地神往和渴望得到它。這不僅對於研究他早年傳記的人是重要的參考文獻,對於一般研究兒童心理學或藝術心理學的人,也都是值得註意的貴重資料。魯迅在回憶他童年所接觸的民間文藝的時候,不但饒有風趣地描述了它們,還記述著當時自己的心理乃至於行動上的活動。這種童年時期的心理反應,是他後來發展了的某些民間文藝思想的一種根苗。魯迅青少年時,家境便破落了。在稍早的一些時期,他所受的家庭和學塾的教育,也是害多益少。但是,他在故鄉民間文學和民間藝術上所受的那些“自然教育”(或者說社會教育),恰好彌補了這種缺陷。這種童年所受的民間文化的自然教育,經過後來進步思想的澆灌和世界文藝知識的培養,得以快速滋長、提高,終於在民間文藝學領域裏,開放了絢麗的花朵,結出了堅實的果子。

魯迅對民間文藝學的重要貢獻,固然主要在於他那些傑出的見解,但現在,再略談魯迅在民間文藝學領域裏長時期的多方面的積極活動是他在這方面的大量活動成績也是不容許輕易放過的。

魯迅,他還在幼年時期,就那麽喜愛民間文學、藝術。他愛聽民間故事,收集、描摹民間繪畫,並且自己畫過尖嘴、雞爪的神話人物形象(雷公),到日本留學後,他如饑似渴地尋找世界的知識食糧,在所購備的書籍裏,就有《希臘神話》和《北歐神話》等,他還接觸到《伊索寓言》和《天方夜譚》這類當時國內外流行的啟蒙書籍。同時也是世界的民間文學名著。

魯迅在日本留學後期(1906-1909),寫作了《摩羅詩力說》《破惡聲論》及《科學史教篇》等重要論文,在裏面他談論到中國和外國的神話、傳說,並且顯示出精辟的或恰當的見解。在這個時期,他還用過《離騷》的體裁,譯述過英國神話學者安度柳·朗等所著神話小說《世界之欲》(中譯名作《紅星佚史》)裏的詩章。

魯迅回國後,主要是從事學校教育行政工作,一直到1927年春夏間。在這個時期裏,他在民間文藝學方面的活動是相當廣泛和起勁的。首先,他做了許多與民國文學資料有關的文獻輯佚工作,如編纂《古小說鉤沈》《會稽郡故書雜集》等。這些古籍裏,有的包括民間文藝的專著(如《笑林》),有的不同程度地包含著古代民間神話、傳說和故事等資料。其次,他大量收集、整理了包含有古代神話、傳說和社會風俗畫像的漢、唐石刻。此外,他還翻刻了包含大量古代印度寓言、故事的《百喻經》(即後來王品青標點重刊的《癡華鬘》)。他親自輯錄過北方的兒歌。晚年他還和鄭振鐸輯印了瀕於滅絕的北京民間木刻——《北平箋譜》。

魯迅對於民間文學和藝術的重視,不僅充分表現在他的輯錄等工作中,同樣也表現在他編著的大學講義(《中國小說史略》《漢文學史綱要》及《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和許多社會、文化批評短文之中。在小說史的講述裏,他大量運用了我國古代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並正確地指出它們的性質、起源、演變及其與作家文學的關系等。在《漢文學史綱要》中,他還註意到古代詩歌的民間起源和所受民歌影響等問題。

魯迅對民間文藝的理論活動,特別表現在他所寫的大量社會、文化批評文章中。這是他的民間文藝學的主要貢獻所在。我們將在下面擇要加以論述。

除了批評文章等之外,魯迅還在他的創作領域中表現出他對民間文藝的密切關註。他的回憶文集《朝花夕拾》,大量記述了他童年所接觸的民間文學和民間藝術。由於他那飽含激情的精彩的描繪,這些鄉土文藝,將在文獻和讀者的頭腦中永葆青春。在另一個集子《故事新編》裏,他采用了古典神話(女媧、後羿等)和傳說(大禹、幹將莫邪)等做素材,表現了他對古典神話人物的新理解和對我國歷史上、傳說中英雄人物的讚頌,取材民間文學創作的典範作品。

在魯迅許多關於民間文藝學的活動中,有一件特別值得我們提起的,《中國青年》)創刊的前兩年,他發表了一篇號召傳播藝術(美術)的意見書。他鄭重提出,我國應該建立“國民文術研究會”(等於現在我們所說的“民間文藝研究會”)。指出研究會所搜集、整理的對象是“各地歌謠、俚諺、傳說、童話等”。研究工作的目的,是要“詳其意誼,辨其特性”,還要“發揮而光大之”,它的作用是用以“輔翼教育”。

有些同志,曾經認為後來北京大學成立詩歌征集處和歌謠研究會,是由於魯迅這個倡議,不管從它的意旨說,或從它提出的時間說,都是非常值得重視的。在我國現代民間文藝學史的論述上,絕不能遺漏了它。

總之,魯迅數十年在民間文藝學的活動,不但範圍廣泛,也是成績卓著的。這在我國現代的文藝史中是很突出的。

Views: 28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