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南洋創作《小坡的生日》(1)

編者按: 本書是老舍先生創作的一部長篇童話,作品以生活在南洋的男孩小坡和他的妹妹為主人公,講述了小坡生活中的有趣故事,故事後半段完全是小坡的夢境,但也隱含了作者對南洋種種現實弊端的嘲諷。老舍在“我怎樣寫《小坡的生日》”文中說道:“希望還能再寫一兩本這樣的小書,寫這樣的書使我覺得年輕,使我快活;我願永遠作‘孩子頭兒’。對過去的一切,我不十分敬重;歷史中沒有比我們正在創造的這一段更有價值的。我愛孩子,他們是光明,他們是歷史的新頁,印著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兒——我們只能向那裏望一望,可也就夠痛快的了,那裏是希望。”

                                                                        (新加坡小坡福南街往昔)

小坡和妹妹

哥哥是父親在大坡開國貨店時生的,所以叫作大坡。小坡自己呢,是父親的鋪子移到
小坡後生的;他這個名字,雖沒有哥哥的那個那麽大方好聽,可是一樣的有來歷,不發生什麽疑問。

可是,生妹妹的時候,國貨店仍然是開在小坡,為什麽她不也叫小坡?或是小小坡?或是二小坡等等?而偏偏的叫作仙坡呢?每逢叫妹妹的時候,便有點疑惑不清楚。據小坡在家庭與在學校左右鄰近旅行的經驗,和從各方面的探聽,新加坡的街道確是沒有叫仙坡的。你說這可怎麽辦!這個問題和“妹妹為什麽一定是姑娘”一樣的不能明白。哥哥為什麽不是姑娘?妹妹為什麽一定叫仙坡,而不叫小小坡或是二小坡等等?簡直的別想,哎!一想便糊塗得要命!

媽媽這樣說:大坡是在那兒生的,小坡和仙坡又是在那兒生的,這已經夠糊塗半天的了;有時候媽媽還這麽說:哥哥是由大坡的水溝裏撿了來的,他自己是從小坡的電線桿子旁邊拾來的,妹妹呢,是由香蕉樹葉裏抱來的。好啦,香蕉樹葉和仙坡兩字的關係又在那裏?況且“生的”和“撿來的”又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媽媽,媽媽,好糊塗!”一點兒也不錯。

也只好糊塗著吧!問父親去?別!父親是天底下地上頭最不好惹的人:他問你點兒什麽,你要是搖頭說不上來,登時便有挨耳瓜子的危險。可是你問他的時候,也猜不透他是知道,故意不說呢;還是他真不知道,他總是板著臉說:“少問!”“縫上他的嘴!”你看,縫上嘴不能唱歌還是小事,還怎麽吃香蕉了呢!

問哥哥吧?呸!誰那麽有心有腸的去問哥哥呢!他把那些帶畫兒的書本全藏起去不給咱看,一想起哥哥來便有點發恨!“你等著!”小坡自己叨嘮著:“等我長大發了財,一買就買兩角錢的書,一大堆,全是帶畫兒的!把畫兒撕下來,都貼在脊梁上,給大家看!哼!”

問妹妹吧?唉!問了好幾次啦,她老是搖晃著兩條大黑辮子,一邊兒跑一邊嬌聲細氣的喊:“媽媽!媽媽!二哥又問我為什麽叫仙坡呢!”於是媽媽把妹子留下,不叫再和他一塊兒玩耍。這種懲罰是小坡最怕的,因為父親愛仙坡,母親哥哥也都愛她,小坡老想他自己比父母哥哥全多愛著妹妹一點才痛快;天下那兒有不愛妹妹的二哥呢!

“昨兒晚上,誰給妹妹一對油汪汪的檳榔子兒?是咱小坡不是!”小坡搬著胖腳指頭一一的數:“前兒下雨,誰把妹妹從街上背回來的?咱,小坡呀!不叫我和她玩?哼!那天吃飯的時候,誰和妹妹鬥氣拌嘴來著?咱,……”想到這裏,他把腳指頭撥回去一個,作為根本沒有這麽一大回事;用腳指頭算賬有這麽點好處,不好意思算的事兒,可以隨便把腳指頭撥回一個去。

還是問母親好,雖然她的話是一天一變,可是多麽好聽呢。把母親問急了,她翻了翻世界上頂和善頂好看的那對眼珠,說:

“妹妹叫仙坡,因為她是半夜裏一個白鬍子老仙送來的。”

小坡聽了,覺得這個回答倒怪有意思的。於是他指著桌兒底下擺著的那幾個柚子說:“媽!昨兒晚上,我也看見那個白鬍子老仙了。他對我說:小坡,給你這幾個柚子。說完,把柚子放在桌兒底下就走了。”

媽媽沒法子,只好打開一個柚子給大家吃;以後再也不提白鬍子老仙了。妹妹為什麽叫仙坡,到底還是不能解決。

大坡上學為是唸書討父母的喜歡。小坡也上學——專為逃學。設若假裝頭疼,躺在家裏,母親是一會兒一來看。既不得暢意玩耍,母親一來,還得假裝著哼哼。“哼哼”本來是多麽可笑的事。哼,哼哼,噗哧的一聲笑出來了。叫母親看出破綻來也還沒有多大關係,就是叫她打兩下兒也疼不到那裏去。不過媽媽有個小毛病:什麽事都去告訴父親,父親一回來,她便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把針尖大小的事兒也告訴給他。世上誰也好惹,就是別得罪父親。那天他親眼看見的:父親板著臉,鄭重其事的打了國貨店看門的老印度兩個很響的耳瓜子。看門的印度,在小坡眼中,是個“偉人”。“偉人”還要挨父親兩個耳光,那末,小坡的裝病不上學要是傳到他老人家耳朵裏去,至少還不挨上四個或八個耳瓜子之多!況且父親手指上有兩個金戒指,打在腦袋上,口邦!要不起個橄欖大小的青包才怪!還是和哥哥一同上學好。到學校裏,乘著先生打盹兒要睡,或是爬在桌上改卷子的時候,人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在街上,或海岸上,玩耍夠了,再偷偷的溜回來,和哥哥一塊兒回家去吃飯。反正和哥哥不同班,他無從知道。哥哥要是不知道,母親就無從知道。母親不知道,父親也就無從曉得。家裏的人們很象一座小塔兒,一層管著一層。自要把最底下那層彌縫好了,最高的那一層便傻瓜似的什麽也不知道。想想!父親坐在寶塔尖兒上象個大傻子,多麽可笑!

這樣看來,逃學並不是有多大危險的事兒。倒是妹妹不好防備:她專會聽風兒,鉆縫兒的套小坡的話,然後去報告母親。可是妹妹好說話兒,他一說走了嘴的時候,便忙把由街上撿來的破馬掌,或是由教堂裏拾來的粉筆頭兒給她。她便蓇葖著小嘴,一聲也不出了。

而且這樣賄賂慣了,就是他直著告訴妹妹他又逃了學,妹妹也不信。

“仙!我撿來一個頂好,頂好看的小玻璃瓶兒!”“那兒呢?二哥,給我吧!”

小玻璃瓶兒換了手。

“仙!我又逃了學!”

“你沒有,二哥!去撿小瓶兒,怎能又逃學呢?”

到底是妹妹可愛,看她的思想多麽高超!於是他把逃學的經驗有枝添葉的告訴她一番,她也始終不跟媽媽學說。“只要你愛你的妹妹,逃學是沒有危險的!”小坡時常這樣勸告他的學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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