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伯爾《女士及眾生相》(56)

上等香茗, 比那些修女的要濃三倍, 還有可口的小點心, 可是筆者向銀煙盒伸手過於頻繁了, 現在已是第三次, 雖然幾乎那個並不比核桃殼大的煙灰缸已放不下第三支煙的煙灰和煙蒂。毫無疑義: 赫特霍尼是個聰明而穩健的女人, 由於筆者沒有反駁而且也不想反駁她的分離主義觀點, 因此, 他盡管抽煙喝茶( 已是第三杯!) 漫無節制, 看來她對他的好感並未減少。“您可想而知, 我那時提心吊膽, 雖然這在客觀上是沒有什麽道理的, 因為這個莉安妮的親屬從未露面, 但在佩爾策那里有可能進行嚴格的企業審查、人事審查, 外加那個該死的納粹克雷姆普、汪夫特和民族黨的策芬。我和策芬同在一張桌子上幹活。一向佩爾策的嗅覺很靈敏, 準是覺察到我有點忐忑不安, 因為當他在鮮花和綠樹上開始相當明目張膽地弄手腳時, 我倒不是怕自己會出問題, 而是怕他受連累, 就想辭職不幹。我對他說過之後, 他以一種可笑的神情瞅著我說: ‘您要辭職, 您行嗎? ’他什麽也不知道, 我肯定, 但他覺察到了——我膽怯了, 便收回辭職要求, 可他當然發現我真的膽怯了並且不會事出無因, 於是每逢有機會就把我的名字著重念出, 似乎這個名字有假。他當然知道克雷默爾的丈夫是共產黨, 在集中營死去。對普法伊弗, 他也覺察到什麽, 而且確實又猜對了, 比我們大家所料到的要多。普法伊弗姑娘和那個波利斯利沃維奇彼此情投意合, 是比較明顯的, 但也是夠危險的, 不過這——她會有此膽量我沒有想到。再者, 有一點也證明佩爾策嗅覺很靈, 他一九四五年就知道英語管花叫‘flowers’, 花圈不過沒說過, 他把花圈叫‘circles”, 有一段時間, 美國人還以為他說的是秘密團體哩。”

 

稍停片刻, 筆者提了幾個問題。在這期間他頗為費勁地把第三支香煙的煙蒂塞進那只銀質核桃殼, 並且不無好感地注意到, 在那其他方面完美無缺的書櫥中, 普魯斯特、斯丹達爾托爾斯泰和卡夫卡作品的封皮顯得很舊了, 不臟, 沒有汙斑, 只是用舊了, 就像一件補過洗過多次的心愛的衣服一樣。

 

“是呀, 我愛看書, 手不釋卷, 有些書已看過好多遍了, 普魯斯特的作品在一九二九年我就看過本亞明的譯本——現在談談萊尼吧: 當然是一個好姑娘, 不錯, 我說的是姑娘, 雖然她已經快五十了, 只是, 你無法接近她, 戰時也好, 戰後也好, 都是這樣, 倒不是她冷若冰霜, 只不過是文靜和沈默寡言; 和藹可親——但固執倔強, 沈默寡言; ‘女士’的外號我首先得到了, 萊尼來了以後, 大家叫我們為‘兩位女士’, 但不到半年, 人們又不叫她‘女士’了, 又只剩下一位女士了, 就是我。奇怪——我後來很晚才弄明白萊尼為什麽那麽古怪, 叫人幾乎看不透——她是無產階級, 是的, 我始終認為, 對金錢、時勢等等態度她是無產階級的。本來她是可以青雲直上的, 但她不想上進, 倒不是缺乏責任感, 也不是沒有能力擔當重任, 甚至她胸有成竹, 嗯, 這一點可以說她已充分證明了。她和波利斯利沃維奇相好將近一年半之久, 我們當中沒有人, 沒有一個人認為會有這事, 他們或他都沒有被人抓住過。我對您說吧, 他們倆受到了汪夫特、謝爾夫和那個下流坯克雷姆普的嚴密監視, 有時我放心不下, 心想要是他們搞什麽名堂, 那可就要倒霉了。開始時不只是有危險, 他們——光是由於實際原因——什麽名堂根本不可能搞出, 當然有時我懷疑她是否——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 因為她十分天真。如上所述: 不看重錢財。

 

每周我們掙二十五至四十馬克, 視津貼和加班情況有所不同, 所謂“清單獎”後來佩爾策還發給我們”: 每個花圈額外補發二十芬尼, 分給大家, 每周這樣也能收入幾個馬克, 可萊尼每周光喝咖啡這一項就至少花掉兩周工資, 這怎麽能行呢, 盡管她的房子還有房租收入。我常想而且今天還在想真: 這個姑娘是少見。你真不知道她究竟是大智若愚呢, 還是頭腦簡單——聽起來雖然自相矛盾, 我卻認為她兩者兼而有之, 既是大智若愚, 又是頭腦簡單, 她只有一點不是, 而且從來也不是: 一個輕佻的女人。她不是那種人, 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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