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發：英國記錄片《NAZA》：AI精凖計算死亡人數，但它可以拒绝戰爭演算法嗎？

2026年第83屆威尼斯國際影展，一部名為《附帶平民傷亡預估》（NAZA）的紀錄片，獲頒「評審團特別獎」（Special Jury Prize）。它是本屆主競賽中格外受到關注的影片。

威尼斯影展官方資料顯示，《NAZA》由以色列導演尤瓦爾・阿布拉罕（Yuval Abraham）與蕾切爾・索爾（Rachel Szor）共同執導，片長80分鐘，由英國《衛報》（The Guardian）與 JW Films 製作。[1]

(Photo Credit: 香港CI)導演Yuval Abraham[右2] and Rachel Szor[右3]

NAZA這名詞，本身就是影片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之一。它源自以色列軍事情報體系所使用的術語，指涉在一次軍事打擊中，預計可能造成多少平民傷亡。換言之，它不是「意外死亡」本身，而是一種可以被事先估算、量化，甚至納入作戰決策程序的「預期代價」。

英國《衛報》的報導指出，片中受訪的以色列軍事與情報人員談及這套計算方式時，揭露出平民傷亡如何被轉換成軍事決策中的數字。[2]

一個令人戰慄的問題，在這裏浮現出來：當人工智慧可以迅速辨識目標、分析資料、計算命中率與預測傷亡時，所謂「生命」，是否也只是像外貿交易、工廠產量，或政客之間分配選區那樣的一個數目字而已？

在單純討論「AI怎樣殺人」的同時，《NAZA》提及更深層的問題：當殺戮被拆解成資料處理、風險評估、目標辨識與成本計算之後，人的死亡是否會逐漸從一個具有倫理重量的事件，變成系統裡的一項參數而已？

24名以色列軍事與情報體系內部人士，在片子裏提供了匿名證詞，透露了AI及相關情報系統，如何决定了加薩戰爭中的目標判定與軍事決策。

受訪者的身分與安全受到保護，影片中的部分證詞無法像公開文件那樣讓外界逐項核實；以色列軍方也否認或質疑片中的部分指控。這種「匿名證詞與官方否認並存」的狀態，反而使《NAZA》成為一部不只關乎戰爭，也關乎證據、真相與媒體倫理的紀錄片。[3]

其中最令人震撼的，不只是某一枚炸彈造成多少死亡，而是死亡竟然可以先被「預估」。據片中受訪者所述，在某些軍事行動中，系統所計算的「附帶代價」可能高達數百名平民；這意味著，問題已經不只是「誤殺了多少人」，而變成「多少無辜平民生命」的代價，是某次軍事目標所允許的？

傳統戰爭紀錄片没想過這樣的問題，因為以前没有AI。過去，我們在影片上看見士兵、坦克、飛機、爆炸與屍體。現在，《NAZA》把鏡頭轉向另一個比較不容易被看見的地方——辦公室、情報系統、演算法、資料庫與決策程序。它讓戰爭從「戰場上的血腥」，轉變為「系統中的暴力」。

正當地球一頭有人因為飛来橫禍而死去或殘傷的時刻，那些設計、使用這系统的操盤手，遠在千里外、冷氣間裏，極可能正在舒適地享受着他（們）的現磨咖啡；在手機裏和女朋友打情駡俏；或告訴孩子下個學校假期帶他們去加勒比海渡假。

在操盤手裏，那是虚擬的世界；在死亡現場恐懼、受傷、斷氣的，却是活生生的人。在一秒鐘前，根本没料到自己、家人和社區會面臨如此災難的人。

演算法本身沒有道德感。它可以計算距離、辨識圖像、分析模式、提高命中率，卻無法自行回答：「人家孩子的生命值多少？」、「一棟他者的住宅裡有多少無辜者時，這個目標就不應該被攻擊？」最根本的是：人的生命能不能被轉換成，一個可接受的成本數字？

《NAZA》的兩位導演並非第一次以紀錄片介入以巴衝突。兩人也是2024年紀錄片《你的國，我的家》（No Other Land）的共同導演之一；該片由巴勒斯坦與以色列創作者共同完成，並在2025年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4]

《No Other Land》把鏡頭放在土地、家園與被驅逐者的生活現場，《NAZA》則進一步把鏡頭推進戰爭的「幕後」：誰在決定目標？誰在計算代價？誰把人的死亡翻譯成數字？又是誰承擔這些數字背後真實而不可逆轉的生命？

當然，它是那麽的清晰而方便；「集體謀殺」不再是個人的道德問題，而「只是」一個演算判凖。

「附帶平民傷亡」？有個數據就有编碼。不管是萬惡不赦的暴徒，抑或正凖備送孩子上學的母親；系好領帶要去上班的好爸爸、好丈夫；乘電梯下樓去散步的老年夫婦……等等「神的子女」，或是敢叫青天變日月的「人民」，通通都僅僅是编碼裏「可接受範圍的一個數字」。「死亡」不過是一個必要的「風險」。

「風險」者，在行政、技術、數據等用語中，分析到最後只剩下「政治」。不管什麽族羣，都是曹操再世：「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此語叫人不齒，但借「系統如此計算」来稀釋倫理責任，人類文明在三國後是否枉活了两千年？

提件事。在卡特担任美國總統期間的1979年11月9日，凌晨三點，其國安顧問布熱津斯基從睡夢中警醒，接獲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警報，稱蘇聯已向美國發射了200枚核導彈，很快第二通電話把數量，修正為2200枚。

布熱津斯基正準備打電話叫醒總統，向他建議反擊，還好第三通電話打進來了，證實那只是一項誤報。調查發現，技術人員誤將核戰訓練程式輸入主機，造成系統誤判。[5]

一場技術失誤，幾乎就將世界推向核戰邊緣。

當人把判斷權交給系統，錯誤的訊號也可能變成成真實的世界。人工智能，真的萬無一失嗎？

[1] Biennale Cinema 2026 | NAZA

[2]NAZA review – Israeli intelligence officers cast chilling light on civilian deaths | Venice film festival | The Guardian

[3] An Israeli documentary on the war in Gaza sets off a firestorm at home after Venice award 

[4] ICA | No Other Land

[5] Knappenberger, B. (Director). (2024). Turning Point: The Bomb and the Cold War [TV series]. Luminant Media; Netfl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