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呼吸秋千》(9)

水泥

水泥總是不夠。煤應有盡有。爐渣磚、碎石和沙也一直夠。水泥卻老是用完了。它會自動地變少。對付水泥可得當心,它有可能會成為你的惡夢。它不僅會自動消失,甚至會消失於無形。這樣水泥既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覓。


班長大吼著:“你們要看好水泥”。

工頭大吼著:“你們要節約水泥”。

風來的時候:“水泥不能被吹跑。”

雨雪來臨的時候:“水泥不能被淋濕。”


水泥袋是紙做的。對滿滿一袋水泥而言,這紙太薄了。一個或兩個人搬一袋水泥,抱在肚子前或是抓住袋子的四角,袋子會被扯破。袋子破了就沒法節約水泥了。乾的水泥袋破了,一半都會掉在地上。濕的水泥袋破了,一半都會黏在紙上。越是要節約水泥,它就會越快耗盡,對此誰也無可奈何。水泥就像街上的塵土、霧和煙一樣,讓人捉摸不定,它會在空中飛舞、地上爬行、粘附於我們的肌膚。四處可見它的身影,卻哪裏也抓它不著。

要節約水泥,不過,搬水泥時更要當心自己。即使是小心翼翼地搬著袋子,水泥還是會越來越少。他們罵我們是經濟建設的害蟲、法西斯、破壞分子和偷水泥的賊。我們跌跌撞撞地在辱罵聲中穿行,裝聾作啞,把裝滿了灰漿的小車從一塊斜放的木板上直推到腳手架上,送給泥瓦工。木板搖搖晃晃,我們緊緊抓住小車。不然搖晃的時候,我們可能會飛上天去,因為空空的胃輕飄飄地直衝頭頂。

這些看守水泥的人懷疑什麽呢?我們作為強制勞動工人,除了身上穿的一套普服愛卡(Pufoaika),也就是棉制服,工棚裏的一隻箱子和一個床架,一無所有。我們偷水泥幹什麽呢?身上帶著的水泥不是贓物,而是令人厭煩的汙穢。我們每天都餓得發暈,水泥又不能吃。我們要麽凍得發抖,要麽揮汗如雨,水泥也不會帶來溫暖和涼爽。它只會令人起疑心,因為它會飛、會爬、會粘附,色如灰兔,質如絲絨,飄忽不定,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建築工地就在勞動營後的馬廄旁,那裏早就不養馬了,只留下一些食槽。聽說是要給俄國人建六棟居民樓,六棟分別由兩戶人家合住的房子。每棟房子有三間房。不過我們認為每棟房子至少會住五戶人家,因為我們在兜售時看到了當地人的貧窮,以及許多骨瘦如柴的學童。無論男孩女孩都剃著光頭,穿著淺藍色的的小裙子。總是排著路隊,兩人一組,手牽手地唱著革命歌曲,穿過工地旁的泥濘。路隊前後各有一位身材渾圓、一言不發的女士,目光陰郁,步伐笨重,甩著她們像船一樣的屁股。

工地上有八個班。他們負責挖地基,搬運爐渣磚和水泥袋,調制石灰漿和混凝土,澆鑄地基,給泥瓦工準備灰漿,用背筐背著它,用小車推著它到腳手架上,把它做成刷墻用的抹灰。六棟房子同時在建,所以到處是混亂。人們奔來跑去,工程卻幾乎不見進展。我們可以看到腳手架上的泥瓦工、灰漿和磚,卻看不見墻在長高。這就是建房時讓人費解的地方,如果整天盯著看的話,就見不到墻是如何變高的。三周之後,忽然間,它們已高高矗立在那裏,毫無疑問是長高了。也許像月亮一樣,在夜間自為自在地生長。水泥會不可思議地消失,墻也會不可思議地變高。我們被指揮得團團轉,剛開始做個什麽又被呵斥開。我們被打耳光,被腳踢。內心變得固執而憂郁,外表卻變得像狗一樣謙卑與懦弱。水泥裂傷了我們的牙齦。只要一開口,嘴唇就會像水泥袋紙一樣開裂。我們都閉嘴聽命。

比任何一堵墻都要長得快的是懷疑。在工地的抑郁氛圍中,每個人都懷疑別人:他是不是在搬水泥時擡了較輕的那一頭,他是不是在剝削我而自己卻偷懶。每個人都被叫罵所侮辱,被水泥所捉弄,被工地所欺騙。至多在有人死了的時候,工頭會說:Schalko, otschin Schalko(很遺憾)。但馬上他就會換語氣叫道:Wnimanije(注意點)。

我們像牛馬一樣地幹著活,聽著自己的心跳,耳邊回響著:要節約水泥,要看好水泥,水泥不能弄濕了,水泥不能飛跑了。但水泥還是會飄散開去,自我揮霍著,對我們則吝嗇之極。水泥決定了我們的生活。它是小偷,它偷走了我們,而不是我們偷走了它。不僅如此,由於水泥,我們變得敵意和仇視。它在飄散開來的同時,也散播了懷疑的種子,它是個陰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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