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全豐的骨灰匣從火化場拿回。下午,骨灰匣舉行掩埋儀式。除了全金,全村的人都去了。全金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歡快的嗩吶聲,慶幸全豐終於死了。她相信,全豐要是活著的話會使全金更為難堪。嗩吶聲越來越聲,是回村裏來了,歡快的曲調拚命擊打著人的耳膜。你看,人死應該吹衰樂,但這裏的鄉俗從來者是吹歡樂的曲子,因為痛苦是卑下的,是要掩飾的。這裏的人聽故事看電影永遠只喜歡中國式的大團圓結局,千難萬苦,只在歡樂的結局中得到消解。此時的嗩吶聲預告著全豐的結局是歡樂的,它讓活人得到精神上的安慰並以此作為遺忘死人一生痛苦的由頭。嗩吶聲總結了全豐這個人響徹他的人生,嗩吶聲會永遠響在他的骨灰匣上面,讓他的靈魂永不回思痛苦。全金聽著嗩吶聲,抽著煙,冷笑了。她死後不會有嗩吶聲陪伴,也沒有親人守候在側。她是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自她回到故鄉後,人人都這麽認為,所以,連她自已在恍惚中都懷疑有些事是不是真的事。

 

晚上,女人們再次聚會在村長的家裏。全金不在,但東屋的床上她的包還在。女人們就拿出針線活做起來,村長的家裏立刻變成了針線加工場。

 

全金在傍晚的時候走出村長的家,這個時候是一天裏安靜的時刻,嗩吶聲沒有了,說明全豐已在泥土裏睡覺了。她走在路上遇見了村長。她告訴村長她要去海邊的地方。村長勸說她不要去了,她的家早就沒有了,她父母的墳也在“文革”移風易俗行動中被刨挖得幹乾淨凈然後平掉,在上面種上柳樹。全金說你們好歹要通知全銀。村長不客氣地說,找不到他,不知躲到什麽地方去了。他好像做了多大的官似的。我們村裏出的大官多的是,就像全豐,要不是文盲,要不是他自已不肯進京,早就是部長什麽的。

全金撇開這個話題,通知村長她明天走。她看見村長的眼神在暮色裏跳了一下,她知道村長是如釋重負了。同樣,她也覺得如釋重負,這件事總算結束了。兩個人說完話就各自發了呆。後來村長往南走,她就無目的地向北走。走不多遠她就踅進一家小賣部,在落滿灰塵的貨架上取下兩塊面包,一瓶劣質白酒。她一口酒一口面包地吃喝起來。小賣部的老板娘自言自語地道,老太太是喝酒就面包呢?還是吃面包就酒?全金說都一樣。她現在沒有什麽事情好做的了,無欲無求,不用掩飾,不必計算。她不慌不忙的地坐在老板娘的竹鋪上把自己喝醉了。喝醉以後她的眼淚開始活動。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眼睛裏淌下,彎彎曲曲地滑過臉頰掉在脖子裏,她的鎖骨以下的地方很快濕了一大片,冰涼地很舒心。她一邊舒服地嘆著氣,一邊打開第二瓶酒,從她上了年紀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痛快地淌過眼淚,仿佛一上了年紀各種排泄機關就生銹了。

 

她拎著半瓶酒,噴著濃重嗆人的酒氣雄赳赳地在路上走。要是有人看見一定會感到十分奇怪的。男人喝醉是司空見慣,一個女人並且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喝醉酒,那一定有著很微妙的內容。她跌了一跤,敏捷地爬起來摸摸地皮,絆她的不過是幾棵粗壯的茅草。酒瓶不見了,她剛才聽見河裏響起“嘭”地一聲,水花四濺。小時候她經常聽見河水裏會響起“嘭”地一聲,人家說,那是鬼從岸上跳到河裏去找魚。她懊惱不已地捶捶地,就勢朝地上躺下了。月光下剛揚花的蘆葦在白天看是紫色的,在夜裏一律變作暗沈沈的灰白。她恍惚覺得自己躺在蘆葦叢中了,心情若輕若重地等待什麽人,“張懷玉。”她突然地喊了一聲,又焦急萬分地爬了起來。她不能仰面躺著,從她進了日本的軍營以後就不能了,這個姿勢意味著屈辱地接受,被傷害,被支配,她的一生都是被動的,被迫地進入種種角色,包括作為張懷玉戀人。她的一生只有兩件事是主動進行的,一件是在自我幽閉中單獨的苦戀,一件是她從長途公共汽車上下來以後所要進行的事。

全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個勁地猛跑。夜裏,又是醉酒,她已無法分辨出道路的走向。但是她聽見村裏有一個地方回蕩著婦女的笑聲,她朝笑聲處跑去,她知道笑聲處就是村長的家,一定有一群女人邊說邊笑邊等著她。她有話和她們說。

她跑進屋裏的時候,村長的女人第一個笑起來,然後所有的女人者看著她笑。村長的女人說,你看她跑得像老瘋子似地。全金得意地朝凳子上一坐,頭頸朝後一仰,差點把自己從凳子上摔下來,她說,你們看看我,像不像快要七十歲的人?女人們七咀八舌地說不像不像。全金說,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比你們還大一點的時候……要多年輕有多年輕。女人們吃吃笑著,問,你像我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在什麽地方呢?全金說,當婊子。一會兒跟這個男人過,一會兒跟那個男人過。其實就是當婊子。女人們惱怒了,說,哪能這樣說話,怪嚇人的。全金被女人們的慍怒而激惱,大聲說,嚇人的多著呢。十七、八個鬼子輪軒我,怕不怕人?張懷玉那狗娘養的眼睛一睜就不見了,怕不怕人?女人們一齊站起來說怪不得全文標老頭說她來胡鬧的,原來有幾分道理。全金喊道,不要走,我給你們看看更嚇人的東西。她站起來想脫衣服,頭一低,酒氣洶湧而上,把衣服吐得一塌糊塗。她失神地在那兒,肚裏的東西不停地從嘴角向外流出來。她說,不行,我要去找全文標,這老東西如此對待我。她跑出去站在一家門口罵起來:“全文標你有種的站出來,你味了良心捂了實話的老東西。我是全金哪,我的事情你不會不清楚,你就這樣睜著眼睛說瞎話。農舍裏出來一個中年男人對全金說,全文標這老狗頭是該罵,他不住這裏,他住那裏。他的手朝外面虛虛的一指,進去就把門關上了。全金被隨後趕來的幾個女人拉住胳膊強行朝村長家裏拖。村長的女人說,我看把她放到河裏洗洗。有女人勸阻道,使不得,偌大的年紀洗了要病倒的,你願意給她送終是吧?村長的女人吐吐舌頭,不吭聲了。全金被幾個女人拖著,一路上她不住地蹋著地上的稻草和灰土,企圖以此業阻擋她們拖她的行動。我要見全文標。她喊,我要和他說說心裏的苦楚,這些年我是怎麽過的。全文標,你是我的親人。你們都是我的親人。她被按在村長的屋場前,村長的女人用一桶熱水澆上去,洗乾淨她衣服上的汙垢。然後,她被按在一桶放滿溫水的木盆裏。她恐怖地尖叫起來,掙紮著說,我不要朝天躺著。你們放我起來。但是女人們已經在給她脫衣服了,衣服脫下來了,所有的女人全都呆住了。全金這時候一陣虛脫,暈了過去。女人們七手八腳的給她掐人中,撫背心。給她擦乾淨,擡到床上用被子蓋好。而後,女人們平靜下來,說說收成,論論各家的娃子,說到今天的月亮有一圈風暈的時候,就各自回家了。狗在村中一聲兩聲地懶懶地呼應著吠,白天的狗護守自家,夜晚的狗守護整個村子。是這樣的。

 

全金裹在白被單裏,雙手緊貼在臂部,雙腿伸得筆直,看上去像一具沒有呼吸的木乃伊。但是不久她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於是,她的醉酒就有了歡歡喜喜的意思,也就像中國式的戲劇,在人對於痛苦的經歷後,結局總是千篇一律的大團圓。這樣的痛苦就失去了它的本質。全金現在就是一出中國式的悲劇。她輕輕地打著鼾,在黑沈沈的睡眠裏消解她帶來的悲慘氣氛。她顯得無可奈何又全身心地放松,你也可以從中看到她就是這樣一次一次地,借著這種方式讓心靈和身體一起輕松的。十點鐘的時候,村長的女人走進屋來看了她一眼,“卟哧”笑了一聲又走了出去了。十一點鐘的時候,村長的女人把洗凈烘幹的衣服拿進來。她“全金全金”地叫著,全金不應。她用手去推,一邊推一邊對著窗戶笑罵道,死人,光站在窗戶口,還不進來幫我弄醒她。村長在窗外咳了一聲,也對女人笑著說,你用點勁推。平時是怎麽打我的?你今晚陪她睡的時候驚醒點,明天一早就打發她走路,省得在這裏出事情。我們擔當不起。十二點鐘的時候,全金給桌子上的小鬧鐘驚醒了,她趕緊爬起來坐著,鬧鐘的聲音太刺耳,她拿起鬧鐘朝地上一摔。這時她看見和衣睡在腳邊的村長女人。不好意思。她抱歉地說了一聲。村長的女人嘆了一口氣,唉,這只鬧鐘有毛病,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響一陣子。

現在很安靜了,兩個女人如浮在止水上的兩片葉子,一片是枯黃的,一片是翠綠的。枯黃的女人是個冤魂,四十年後來索債了。她的草率和粗俗毀壞了整個村子的和諧和女人們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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