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坐在床的欄桿上一動不動地註視著翠綠的女人,她的心態是覆雜的,她對於人生的考慮總是掙脫不了個人經驗的羈絆,她的喜怒哀樂隨著外界的風吹草動而變化,就像草木隨著季節而變化。她的情緒不可控制卻是真實的。此刻,屋子外頭的月亮被烏雲掩蓋了,沒有窗簾的窗子忽然黑暗了,而屋子裏頭的昏暗的燈仿佛明亮起來。全金摸摸村長女人的腳,村長女人微微動了一下。全金的手掌順著村長女人的腿一路捋過去,她說,我這個老太婆啊!她一直摸到村長女人的脖子,手就在脖子那裏停住了,她混濁不堪的眼睛冷漠地看著村長女人說,你想不想知道,日本人是怎樣害我的?沒等村長女人回答,她的手在脖子那裏一用勁。村長女人聽見脖子那裏輕輕的咕嚕一聲,像鴿子的鳴叫聲。但她沒動。距離很近,她把全金眼裏的絕望看得清清楚楚,她也完全明白全金只是想撫摸一下一具未受任何傷害的身體,所以她一動不動。全金是老了,她不僅是老了,她的肉體被風吹雨打過,被霜雪侵蝕過,被蟲蛀過,更為悲哀的是她的心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了,這就使她有時候對自己的肉體視而不見,有時候又十分計較。她在自哀自憐的心情下撫摸村長的女人,她感覺到的不是肉體的彈性而是它的完整,未被傷害過的完整,就像她的父親所看重的“整齊”一樣。她現在收回手掌,收回目光,垂著頭似乎打盹了。村長的女人若無其事地打個哈欠,說躺下睡吧。全金聽了村長女人的話,順從地躺在了床上,依在村長女人的身邊,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我們無從描述她的心情,想必她的四肢百骸都感到了實實在在的依戀。想必她郁結的苦痛在剎那間粉碎了,在一個年青的而且陌生的女人身邊,她似乎找到了歸宿,這是可以解釋清楚的。

看來,全金終其一生也無法尋找到擺脫痛苦的出口處。為此她有些慌不擇路。她要進入過去,她要打一個被日本人強奸的書面證明。她在家鄉遭到了客氣的抵擋和不客氣的嘲笑,所以她最終還是回到謊言之中。現在,重新回到謊言之中的全金蜷縮在村長女人身邊睡著了。村長的女人在想,這樣作為女人有什麽意義呢?活該是讓人鄙夷嘲笑的。她不喜歡看見絕望的女人,也不喜歡聽到某個女人被男人遺棄了,在她看來,被男人遺棄是不可思議的,怎麽可能呢?被男人遺棄?女人幹什麽了?村長的女人想到這兒,就下床了。她穿著襯衫和長褲,下床很方便的。臨去時把全金身上的床單掖緊。走出東屋,她快步如飛地跑到正房前,敲敲窗戶,村長很快拉亮電燈,出來開門,然後把她摟在懷裏。因為外面刮風了。

做女人真不錯。村長的女人想。

 

村長女人臨去的掖床單動作把全金驚醒了,在她敲窗戶的時候,全金站在沒有窗簾的窗戶前朝外窺視。她看見燈亮了,看見村長把他的女人摟在懷裏。她拉開門閂鬼鬼祟祟地潛到正房的窗戶前,窗戶裏面懸掛著粉紅色的窗簾,被屋子裏的燈光映照得喜洋洋。全金聽見屋子裏兩個人唧唧噥噥地說話,後來,燈熄了,屋子裏的兩個人仍舊在唧唧噥噥地,連說帶笑,兩個人的音調低沈而諧調,仿佛是摻和在一起的蜜和水。它們在黑暗裏時斷時續,撞來撞去。帶著使人著惱的含糊不清的鼻音。全金在愈來愈大的風裏瑟縮著,屏住氣息,像一只偷偷摸摸的縮在墻根的老貓。她興致勃勃地滿足地聽著,就如看陽光下兩個孩童的遊戲。她既不是好奇也不是個習慣上的窺淫者,屋裏兩個人的幸福狀態無疑豐足了她對於男女恩愛的臆想。當她與張懷玉作為情人交往時,她是被動的,她懵懵懂懂地只是隨著被占有而被動地體驗。當她深切地竭望更多內容時,她已子然一身了——一直到現在,她都是孤單的一個人。這時,黑漆漆的天上飄起了小雨,她的身上沾滿飛絮似的雨絲,雨絲很快沖破衣服表面的膜層滲入裏面,她的肌膚感覺到了徹骨涼意,但她舍不得馬上就走,她把屋裏的一切有機地與她幽閉時的幻境聯成一體,她似乎在聽、在看著自身的表演,她一直沒能把幻境做到眼前這樣好。全金是這樣收場地:一陣豆大的雨點劈臉朝她砸下,她禁不住全身劇烈地哆嗦。她站起身,幻境消失了,代以酸楚和惱恨,她朝天上喊道:“我的老天爺!”

蒼蠅怕冷,全都鉆到屋裏了。屋裏也是冷的,那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昏暗的燈泡是熱的,門大開著,這個落拓的容易自暴自棄的女人連門也懶得關,蒼蠅就從門外急急地飛進來,在燈泡邊上飛來飛去,於是天花板上出現重重疊疊的碩大幻影,宛如爭先恐後攢動著的人頭,這幅恐怖的景象立刻又使全金產生時光倒錯的幻覺,她叫了一聲親娘,哆嗦著,一步一步摸出門,外面秋雨刷刷有聲,她站在一條河邊時,兩只腳上已經沒有了鞋子,雙腿顫抖,目光惶亂地盯著在風雨中顯得湍急的河流,她再一次想到自殺,自殺太容易了,只要朝河裏一倒就再也不會爬起來了。這個不被人承認歷史的女人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她的哭聲裏夾雜著一些絮絮叨叨,聽著如在哼唱一首悲哀的小調,她的哭聲低沈而委婉,似乎出自一只嘴角下掛的,唇形下彎的癟著的嘴,這樣的哭法不是屬於孩子,就是屬於女人。

村長和她的女人撐著傘,打著手電筒,一步一步地認著腳印喊著過來了。

 

全金受了雨淋,在村長家裏又羈留了兩天。村長的女人提心吊膽服待她,怕她在自家屋裏一蹴不起。全金的高燒在村長女人的紅糖水加感冒沖劑的澆灌下,只過了一天就消退了。同時,她的情緒也好轉了,興致極高,略微帶些亢奮,就像她剛從長途車上下來時那樣。她發高燒的時候,全文標拄著拐枚,拎著雞來看她,他不停地抱怨路上不好走,抱怨幾個媳婦對越來越兇,他說他這個公公做得還是不錯的,既未爬灰又未給她們娶個後婆婆。人都是賤的,他那樣幹的話,也許她們會對他憐惜一些。說了一篇閑話以後,兩個人就沈默著,抽了一屋子的煙。後來全文標突然張開嘴,臉上掛了二串眼淚。沒看見眼淚的人還以為這老頭張開嘴巴在笑呢。全金知道老年人哭是最傷神的事,老年人哭等於年青人流血。她強掙著起來拿了一張鈔紙給全文標擦掉眼淚鼻涕。全文標的哭泣在外表上看來是不滿意他目前的生活狀況,但是全金明白。兩個人心照不宣。

 

這天晚上,村裏的女人們來給全金送行。她們依舊說說笑笑,不流露惜別的心緒。其實因為地理位置的偏僻,她們很容易對告別產生傷感情緒。她們漫不在意地把帶給全金的東西放在桌上,告訴全金說前兩天下了雨,正好把田耕了,撒了化肥,麥也播了。接下來的日子真是悠閑目在:嗑嗑新瓜子,打打麻將,納鞋底、曬太陽、陪你說話。一番春秋筆法的客氣的挽留過後,女人們便東拉西扯起來。她們問全金那天怎麽會去想投河的?

全金說,活煩了。

女人們又問,後來怎麽又不想投河了?

全金說,想了已經話了這麽一大把年紀,堅持堅持,圖一個好死。

女人們嘖嘖有聲,表示讚同。又說,怎樣才算好死?

全金說瓜熟蒂落。入地,吹吹打打。

她想起飄揚在全豐的葬禮上那些歡樂的曲子。深切地體會到所奏的曲子多麽恰如其份,多麽合情合理。就像她這樣的人,一生的悲哀不是悲哀,死了之後用哀樂發送才是悲哀呢。

女人們又問她第一次投海的經歷。

全金就用安詳的語調說起來,她的安祥與其說在掩飾,還不如說是至此她徹底平靜了。她發現她從踏進全莊以來就一直不停地在說,真真假假,連她自己都懷疑有些往往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她說那次投海時正好遇上了退潮,她濕漉漉地被擱在一方陌生的海灘上,又被幾個船上人發現。她就留在了船上替男人漿洗衣服,替女人看孩子。船上有兩個男人,自從收留她以後他們明顯變得心事重重,船上的女人像看家狗一樣嚴密看守著全金,結果還是疏於防範,讓兩個男人在她上岸離開片刻時強奸了全金。她慌忙跑回船上,驚愕之余看見全金若無其事地坐在艙房裏扯袖子,那袖子短了,緊箍在小手臂上。全金不住地發出微笑。船上的女人怒從中來,她罵道,看你這個賤貨,上船以後胖得袖子都拉不直。誰讓你吃胖的?我,好心沒好報。她拿起撐蒿虎視著全金,她把全金的無動於衷看作無恥。滾。她喊道。於是全金開始從一個城市流浪到另一個城市。

全金在敘述這個故事時她的用語時而輕佻時而粗鄙,但她的安詳成功地中和了她的輕佻和粗鄙,使人沒有從中感到絲毫的不安。最後,她笑了,你猜她說什麽了,她說了四個字。

紅顏薄命。

所有的女人都聽懂了,她們傳出一陣哄笑。全金的家鄉之行實質上是一次企圖化解痛苦的行為,結累痛苦沒有如願化解,反而促使她尋找到了另一種歸宿:紅顏薄命。她把所有的怨恨和抗爭全卸到了這句話上。 

 

1997.10.9—11.2一稿

2003年11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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