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德波頓《旅行的藝術》異國情調(7)

福樓拜思想中的一個核心部分是,他認為人不僅僅是有思想的動物,同時也是需要拉屎撒尿的動物,我們必須把這種率直的理念納入世界觀。他對舍瓦利耶說:"我們的身體裏有泥土和糞便,還有比豬和陰虱更卑劣的本性,我不相信它們包容著任何純潔和精神的東西。"這並不是說人類沒有任何高於動物的地方。只是福樓拜所處時代的偽善和假道學使他萌生心念,以人類的種種不足來警策世人。因此,他不時地會站在當眾小便者的一邊,有時,他甚至同情馬奎斯·德·薩德的觀點,為雞奸、強奸、亂倫和未成年者性行為等作辯護。他曾對舍瓦利耶說:"我剛讀了知名評論家讓寧關於薩德的傳記文章。這文章使我心生憎惡——是對讓寧的憎惡,因為很顯然,他是在以仁慈、道義和被奸汙的處女的立場進行說教……"

福樓拜發現埃及文化能坦然接受生活的雙重性:糞便-心智,生-死,純潔-性欲,瘋狂-理智,對此,他樂於接受。人們可以在餐館裏盡情地打嗝。在開羅街頭,一個只有六七歲的小男孩經過福樓拜的身旁時高聲問候說:"我祝福您百事興旺,特別祝福您有一根長長的肉棍。"愛德華·萊恩也註意到了埃及文化中的雙重性,但可以想見,他的反應更近於讓寧而非福樓拜:"在埃及,人們不分性別、不計身份,一味耽溺於最低級的、庸俗的交談,即便最有德性、最受尊敬的女性也不例外。從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口中,你同樣能聽到淫穢的活語,這些話語只適合於在低級的妓院裏使用;在我們國家連妓女都極可能羞於啟齒的事物和話題,在埃及卻為那些最為優雅的女性所津津樂道,她們絲毫不曾意識到她們的談話是多麽的失禮,也毫不顧及在場的男性聽眾。"

福樓拜在開羅時寫道,"駱駝是最讓人心動的東西之一,它是個奇怪的動物,行走時有如驢子,步履蹣跚,同時還像天鵝般搖晃著自己的脖子,我很喜歡看著它,並樂此不疲。它們的叫聲短促,伴著喉部的顫音,我已經摹仿很久,嗓子都有些累了,真希望我能事仿出它的叫聲,但這的確很難。"離開埃及幾個月後,他寫信給一位親友,列出了在埃及最讓他心動的事物:金字塔、凱爾奈克的廟宇、君王谷、開羅的一些舞蹈藝人,一位叫比爾貝斯的畫家。"但最能打動我的還是駱駝,千萬別以為我是在開玩笑,你很少能找到別的什麽,比憂郁善感的駱駝更奇特、更優雅。你必須得到沙漠中,看著地平線上,它們像士兵一樣排成單列向前行進。它們的脖子,鴕鳥般前伸,不斷前行……"

為什麽福樓拜如此欣賞駱駝?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認同駱駝的恬淡韌毅和樸拙單純的天性。駱駝憂傷的表情,駱駝拙樸中透出的宿命般的生存能力,都讓他感動。埃及人的天性中似乎也有駱駝的影子:在靜默中表現出一種勇毅,一份謙恭,同福樓拜周圍的法國中產階層的傲慢天性正好相反。

從少年時代起,福樓拜就對法國的自我優越深惡痛絕——在其小說《包法利夫人》中,通過對藥劑師霍梅斯這位最可憎的人物的殘酷的科學信仰的描寫,表達的正是這種深惡痛絕。他還給未來描繪了一個更為悲觀的前景:"一天又結束了,呸!這是一個威力無窮的詞,它能在你遭遇任何人間苦境時給你帶來安慰,所以我喜歡反復說:呸!呸!"這是一種處世的哲學,在埃及,可以在駱駝傷感、尊貴卻帶一點調皮的眼神中找到答案。

在阿姆斯特丹的特維德·赫爾摩斯街和E·C·惠金斯街的交合處,我看見一位將近三十歲的女士沿人行道推著自行車。她穿著灰色長外套,裏面是橘黃色套衫,腳下是褐色平跟鞋;她戴著一副很平常的眼鏡,赤褐色的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她大大方方地走著,沒有一點好奇,似乎這是她的城市。在自行車的車把上掛著一個籃子,裏面放了一長條面包和一盒果汁,果汁紙盒上印著"好胃口"的字樣,這"好胃口"的拼寫中t和j是連在一起的,中間並無元音字母,對此,她已習以為常了。如果她是推著自行車去商店,或是走在高大的公寓街區,可以看見公寓頂樓上吊運家具的吊鉤,那麽,我們不會感覺出任何的異國情調。

好奇會驅使我們尋求理解。她上哪兒去?她在想些什麽?她的朋友是誰?福樓拜和坎普乘船到馬賽,然後從那裏換上一艘開往亞歷山大的班輪時,福樓拜突然對另一位女人產生了類似的強烈好奇。船上別的乘客都在心不在焉地看風景,福樓拜的眼睛盯住的卻是站在甲板上的一位女士。福樓拜在埃及旅行手記中寫道,她是"一個年輕、苗條的女子,戴著草帽,草帽上罩著長長的綠色面紗;她穿著一件緊身禮服,禮服外還套著一件短的絲質上衣。禮服有絲絨領子,兩側都有口袋。她的雙手正插在口袋裏。禮服正面,兩排鈕扣自上而下緊扣著,勾勒出了她的曲線,再往下,便是無數的褶襇。風中,這些褶襇在她的膝部飄舞。她戴著緊緊的黑色手套,旅程中的多數時候,她都倚著船舷,看著河流兩岸的風景……我常有一種沖動,想為我所遇上的人編故事,強烈的好奇心迫使我想知道他們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我想知道他們的職業,他們的國籍,他們的姓名;我想知道他們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麽,他們生活中有何遺憾,他們的期求又是什麽?我還想知道他們曾有過怎樣的戀情,而現在他們的夢想又是指向何方……如果碰巧遇上的是一位女士——特別是年輕的女士,這種好奇心的驅動力就會變得尤為強烈。老實說,你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赤裸時的樣子,想聽到她的傾心告白。你會想盡辦法打聽她從哪裏來,又將到哪裏去?為什麽她現在身處此地而非他方?你的眼光不停地在她身上遊走,腦子裏想象著自己同她墜入情網,認定她非常癡情。你想象她的臥室,還有許許多多和她相關的事情……直至她下床時在臥室裏穿的舊拖鞋"。

在異域,一個有吸引力的人除了具有我們本國人所具有的魅力外,他所處國度的異域情調也讓他生輝不少。

如果愛是尋求那些我們自身所不具備、卻為我們所愛之人獨有的個性魅力,那麽,當我們和異域情人相愛時,我們更有理由期待自己融入一種我們自身文化所缺失的價值和觀念之中。

德拉克洛瓦所作與摩洛哥相關的油畫似乎就給我們傳遞了這樣的信息:對一個地方的向往是如何點燃我們對生活在那個地方的人的欲望。就拿《呆在家裏的阿爾及爾女人》來說,看到這幅畫的人可能就像福樓拜對他所遭遇的女性一樣,急切地想知道"她們的姓名,想知道她們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麽,她們的生活中有何遺憾,她們的期求又是什麽?還想知道她們曾有過什麽樣的戀情,而現在她們的夢想又是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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