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63)第五章

條子寫得如此言簡意賅。叔叔萊昂十二設想進行一次深刻改組,但卡西亞妮的想法恰恰相反,理由很簡單,所謂總務處實際上不存在:它是裝那些其它處推卸下來的令人頭疼然而又無足輕重的問題的垃圾桶。因此解決辦法就是,撤銷總務處,把問題通到原先把它推出來的各處室去解決。 

叔叔萊昂十二對卡西亞妮是何許人毫無印像,也不記得在頭天下午的會議上看見過她,但他看了條子之後,就把她叫到辦公室,關起門來同她談了兩個小時。按照他了解人的方式,他們的談話各方面都有所涉及。條子是平平常常的,但是有助於問題的解決,產生了渴望已久的效果。不過,叔叔萊昂十二對此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她本人。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小學畢業之後,她只在制帽學校上過學。另外,她正在家裏採用一種速成方法無師自通地學習英語,三個月前,她開始上夜校學習打字。打字是個大有前途的新職業,就像過去說電報員大有前途,或再平時候說蒸汽機大有前途是一樣的。

 

她談完話出去的時候,叔叔萊昂十二已經開始像他後來一直稱呼她的那樣,管她叫同名人萊昂娜了。根據萊昂娜·卡西亞妮的建議,他當機立斷地決定撤銷總務處,把問題分別退回原來制造這些問題的人那里去解決,並為她設置了一個既沒有名稱也沒有具體職能的職位,實際上就是他的私人助理。這天下午,果斷地撤銷了總務處之後,叔叔萊昂十二問阿里薩,是從哪兒把卡西亞妮搞來的,阿里薩如實作了回答。 

“那麼請你到驛車去一下,把像她一樣的姑娘統統給我帶來。”叔叔對他說,“有兩個或三個這樣的姑娘,我們就能把你那隻大帆船打撈起來了。” 

阿里薩把這句話當成了叔叔萊昂十二獨特的玩笑,但第二天他就發現,六個月以前撥給他的那輛車子不見了,取消他的車子是為了讓他繼續在驛車上尋找隱藏著的人才。卡西亞妮呢,原先的小心謹慎很快就一掃而光,頭三年里將頗為狡猾地隱在內心深處的渾身解數都使出來。又過了三年,她把一切情況都掌握了,在往後的四年間,她已經快提升到秘書長了,但她拒絕擔任秘書長,因為她只比阿里薩低一級。到那時為止,她依然聽命於他,她願意繼續這樣。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阿里薩本人也沒有察覺,是他在聽從她的命令。事情是這樣的,他只不過是在總經理室里執行她提出的建議,以便幫助他戰勝自己那些不露首尾的敵人的陰謀詭計。

 

 

第五章(一)


卡西亞妮具有把秘密玩弄於掌股之上的魔鬼般的才能,她永遠知道在恰到好處的時刻出現在什麼地方。她精力過人,不聲不響,又聰明又溫柔。然而,在關鍵時刻,盡管她內心痛苦,卻表現出鋼鐵般的性格。她從來沒有為自己的事動過肝火。
 

她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惜任何代價掃清階梯——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就用血去洗——讓阿里薩爬到他不自量力的位置上去。出於不可遏制的權欲,她不擇手段地那麼幹著,但她實際的目的純粹是為了報恩。她的決心如此之大,使阿里薩本人也被她的手段攪得暈頭轉向了,在一個不幸的時刻,他曾經想去擋住她的道兒,因為他以為她在擋住他的道兒。卡西亞妮使他重新清醒過來。

 

“您別搞錯了。”她對他說,“您要我走,我就離開這裏,不過請您好好想一想。”

 

阿里薩的確還沒有想過。於是,他盡可能前前後後地思考了這個問題,終於向她繳械投降。實際上,在公司內部危機四伏的那場骯髒的戰爭中,在提心吊膽的尋花問柳的災難中,在可望而不可及的對費爾米納的幻想中,面對那個在白熱化的明爭暗斗中弄得屎一身、愛一身的潑辣的黑姑娘,阿里薩的冷漠的內心沒有一刻平靜過。他曾多次黯然傷心,因為她實際上不是他認識她那天下午所想像的那種賤人,否則他會把自己的原則忘得一凈,哪怕是火炭般的金元寶,他也要跟她睡上一覺。 

卡西亞妮仍然跟那天下午在驛車上的時候一樣,依然滿不在乎地穿著那身野妓式的衣服,裹著瘋子的頭巾,戴著骨雕的耳墜和手鐲,戴著那串項鏈,根根手指上都戴著假寶石戒指。總之,還是流浪街頭的那個卡西亞妮。時光在她的外貌上留下的一丁點兒痕跡,更使她平添了幾分顏色。她熟透了,女性的妙處更加使人銷魂,她那非洲女人的溫熱的身體,隨著成熟顯得更加豐滿了。阿里薩在十年中沒有向她作出任何暗示,以此來為自己在初次見面時所犯的錯誤贖罪。她呢,在各方面都幫了他的忙,唯獨在這方面沒有幫過他。

 

一天晚上,阿里薩工作到了深夜——母親去世後他經常如此——正要出門的時候,他看見卡西亞妮的辦公室里還亮著燈。他沒敲門就推了進去。她果然在那里,獨自坐在寫字臺前,出神地沈思著,表情嚴肅,新配的眼鏡使她帶上了學究的氣息。 

阿里薩心裏激起了一陣幸福的顫栗:就他們兩人在樓里,碼頭上空無一人,城市已進入夢鄉,漆黑的夜色籠罩著墨一樣的海,一艘輪船發出淒涼的呻吟,它還要再過一個小時才能到港。阿里薩雙手拄著雨傘,跟他在那條名叫麥仙翁的小巷子里擋住她的去路時一模一樣,但這次是為了不讓她看出他的膝蓋在微微發抖。

 

“告訴我,親愛的卡西亞妮,”他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改變這種狀況?” 

她並不感到意外,異常鎮靜地摘下眼鏡,陽光般的笑聲使他目瞪口呆。 

她還從來沒有用“你”稱呼過他。 

“唉,阿里薩呀,”她對他說“十年來,我一直坐在這裏等你向我提出這個問題!”

 

太遲了:在騾馬驛車上時曾經有過這樣的機會,後來她一直坐在那張椅子上,但現在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真的,幫他幹了那麼多的鬼鬼祟祟的卑鄙勾當之後,為他忍受了那麼多的無恥行徑之後,她在生活中已經超過了他,盡管他比她年長了二十歲:她為了他而衰老了。她深深地愛著他,她情願繼續愛他而不是欺騙他,雖然不得不突如其來地讓他知道真相。 

“不行。”她對他說,“我會覺得我是在跟我幻想中的兒子在一起睡覺。” 

最後的否認不是出自自己之口,這一點使阿里薩覺得芒刺在背。他歷來以為,當一個女人說“不”的時候,是在等待別人再堅持,然後才作最後的決定,但跟她打交道卻是另外一回事兒,他不能冒犯第二次錯誤的風險了。他輕輕鬆鬆地走了,甚至還帶了一點頗為難得的痛快。從這天晚上以後,他們之間可能出現的任何陰影都順順當當地冰釋了,而且阿里薩也終於明白,他可以成為一個女人的朋友而不必跟她睡覺。

 

阿里薩只向卡西亞妮透露了他跟費爾米納的秘密。由於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知道這個秘密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已開始把這件事置之記憶之外了。其中有三個已鐵定地進了墳墓:一個是他母親,她在去世之前很久就把這個秘密從記憶中抹去了;第二個是普拉西迪姬,她長期侍候那個幾乎被她視為女兒的人,直到高壽才與世長辭;第三個是那位終身難忘的埃斯科拉斯蒂卡,她曾經把他這一生收到的第一封情書夹在在祈禱書里遞給了他,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不可能還活在世上。至於洛倫索·達薩,當時還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為了女兒不被開除,也許曾經向修女德拉魯絲透露過,但修女不大可能擴散這個秘密。還有伊爾德布蘭達以及費爾米納其他一些野里野氣的表姐妹們。 

阿里薩不知道,烏爾比諾醫生也應該包括在這張知情人的名單之中。伊爾德布蘭達在頭幾年十分頻繁的來訪中,有一次曾經向醫生透露過這個秘密。不過,她是非常偶然地在一個很不適當的時候提到這件事的,而烏爾比諾醫生並非如她想像的那樣,左耳進,右耳出。伊爾德布蘭達是把阿里薩作為一個據她認為可能在猜燈謎時獨佔鰲頭的隱姓埋名的詩人而提到的。烏爾比諾醫生半天沒想起阿里薩是誰,她便對他說——其實並不是非說不可,但她說這個的時候沒懷一點兒惡意——阿里薩就是費爾米納出嫁以前唯一的情人。她對醫生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心裏確信這件事是完全無可非議而且又是曇花一現的,甚至可以令人惋惜。烏爾比諾醫生瞧都不瞧她就反唇相譏說:“我不知道這個家夥還是一位詩人哪。”隨即把他從記憶中抹去了,跟其它事情一起抹去了,因為他的職業已經使他養成了從倫理道德的角度對事情隨見隨忘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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