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承認,這是個有許多規矩的單調而又沈悶的城市,令人絕望的城市。我走進深深的城門洞,即使把腳步盡可能放輕,它仍舊發出咚咚的響聲。並沒有人注意我。其實,我應該說,除開不遠的人家門前坐著兩個婦人,一面低頭做針工,一面在談著話的,另外我並沒有看見別的誰,連一條走著的狗也沒有看見。 

現在,我們到了這有個虛妄名字的果園城了。 

街上的塵土仍舊很深,我要穿過大街看看這里有過怎麽樣的變化嗎?我希望因此能遇見一兩個熟人嗎?你自然能想到我取的是經過果園的路。我熟知這城里的每一條路每一條胡同的走法。從城門里彎過去,沿著城墻(路上橫著從城頭上滾下來的殘磚),用本城人的說法,不過幾步路,於是果園就豁然在前面現出來了。從果園里穿過去,一直到孟林太太家的後門,沒有比這條路更教人喜歡走的。那些被果實壓得低垂下來的樹枝輕輕撫摩著你的鬢頰,有時候拍打肩背,仿佛是老友的親匿的手掌。 

唉!應該嘆氣。我來的晚了,蜂子似的嗡嗡響著的收獲期已經過去,擡頭一望,只見高得令人發暈的天空,在薄暗靜寂的空氣中,縫隙中偶然間現出幾片紅葉。除我之外,深深的林子里沒有第二個人,除了我的腳步,聽不出第二種聲音。

 

“你到這里來幹什麽呀?” 

仿佛是誰的聲音,一種熟識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著。我真想睡一覺,一直睡到黃昏,睡到睜開眼就聽見從遠處送來兩個果園城人相遇時的招呼聲: 

“晚了?” 

“晚了。” 

初上來我悵然聽著,隨後我站起來,像個遠遊的客人,一個蕩子,誰也不知道的來了一趟,又在誰也不知道中走掉,身上帶著果園城的泥土,悄悄走回車站。

 

“箱子也都放好了?” 

“放好了。請回吧。” 

車站上道別的聲音又起來了……

 

我懊悔我沒有這麽辦。我懊悔我沒有悄悄離開這個有過“一個古怪老頭和三個美貌女兒”的,靜如止水然而淒涼極了的城了;我已經站在孟林太太的庭院里,考慮著該不該驚動她的清靜。 

我忘記告訴你她是個多愛清潔的老太太了。所有的寡婦幾乎全有怪癖,她的院子里總是乾乾凈凈,地面掃得老像用水沖洗過似的。 

現在我站著的仍舊是像用水沖洗過的庭院,左首搭個絲瓜棚,但是夏天的茂盛業已過去,剩下的唯有透著秋天氣息的衰敗了;在右首,客堂窗下有個花畦,種著常見的幾種花:錦球,蜀葵,石竹和鳳仙。關於後面一種,本地有個更可貴的名字,人把它叫做“桃紅”。凡有桃紅的人家都有少女,你聽說過這諺語嗎?我們的前代人不知道有一種出自海外的化學顏料,少女們是用這種比絹還美麗鮮艷的花瓣染指甲的,並且直到現在,偏僻地方的少女仍舊自家種來將她們可愛的小指甲染成殷紅。

 

一瞬間我想起一個姑娘,一個像春天般溫柔、長長的像根楊枝、面端莊又像她的母親的女子,她會裁各樣衣服,她繡一手出色的花,她看見人或說話的時候總是笑著,……這就是素姑,孟林太太的女兒,現在二十九歲了,難道她還沒有出嫁嗎? 

我躊躇著站了片刻。在空蕩蕩的庭院里,大槐樹頂上停著一匹喜鵲,幸災樂禍的叫了兩聲,接著又用尖嘴自顧去梳理羽毛。黃葉飄搖著飄搖著從空中落下來。忽然我聽見堂屋的左首發出咳嗽聲,這是孟林太太的咳嗽聲。我要叫喊嗎?為通知主人有人來,我特意放重腳步走上臺階。房子里仍舊像七年前一樣清潔,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變動,所有的東西,──連那些大約已經見過五回油漆的老家俱在內,全揩擦得照出人影。長几上供著孟林先生年輕時的照相。孟林先生老穿著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小帽,腳下是雙梁鞋白士布襪子,右肘靠著上面放一座假自鳴鐘的茶几坐著。照相旁邊擺兩只花瓶,里面插著月季花,大概在三個月以前就乾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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