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這里還有一所中學,兩所小學,一個詩社,三個善堂,一家糟坊,一家兼賣金雞納霜的中藥鋪,一家管鑲牙的照相館,兩個也許四個豆腐作坊;它沒有電燈,沒有工廠,沒有像樣的商店,所有的生意都被隔著河的坐落在十里外的車站吸收去了。因此它永遠繁榮不起來,不管世界怎麽樣變動,它總是像那城頭上的塔樣保持著自己的平靜,豬可以蹣跚途上,女人可以坐在門前談天,孩子可以在大路上玩土,狗可以在街岸上打鼾。 

一到了晚上,全城都黑下來,所有的門都關上:工咚,工咚……縱然有一兩家遲了些,也只是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於是佛寺的鐘響起來了,城隍廟的鐘響起來了,接著,天主教堂的鐘也響起來。它們有它們的目的,可是隨它在風聲中響也好,在雨聲中響也好,它響它自己的,好像跟誰都沒有關係。原來這一天的時光就算完了。

 

“天晚了?” 

“晚了。” 

在黑暗的街上兩個相遇的人招呼著。只有十字街口還亮著火光,慢慢地也一盞一盞地減少下去,一盞一盞的吹滅了。雖然晚歸者總是藉著星光在路上摸索,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卻是誰也沒有感到不方便。

 

然而正和這城的命名一樣,這城里最多的還是果園。只有一件事我們不明白,就是它的居民為什麽特別喜歡那種小蘋果,他們稱為沙果或花紅的果樹。立到高處一望,但見屬於亞喬木的果樹從長了青草的城腳起一直伸展過去,直到接近市屋。在中國的任何城市中,只看見水果一擔一擔從鄉間來,這里的卻是它自己的出產。假使你恰好在秋天來到這座城里,你很遠很遠就聞到那種香氣,葡萄酒的香氣。累累的果實映了肥厚的綠油油的葉子,耀眼的像無數小小的粉臉,向陽的一部分看起來比搽了胭脂還要嬌艷。 

你有空閑時間嗎?不必像這里可敬的居民一樣悠閑,也無須那種雅趣,你可以隨便擇定一個秋光晴和的下午,然後散步去拜訪那年老的園丁。你別為了饞渴摘取他的果子。並不是他太小器,也不是他要將最好的留給自己,僅僅為了愛護自己工作的收獲,他將使你大大難堪。他會坐在果樹底下告訴你那塔的故事,還有已經死去的人的故事。 

“一個古怪老頭,”他開始這樣對你講了。接著他說老人有三個美麗的女兒──永遠是三個女兒。你也許已經懷疑到它的真實,但有什麽關係,當你聽到第三個女兒的悲慘結局,你的懷疑慢慢會變成惆悵。在園丁的樸實言語中,傳說中的古怪老頭和他的女兒重新復活過來,又得到生息,他們活活地在你前面,正像他們昨天還在這個城里。

 

然而即使在講故事中間他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職守,他已經發見──其實應該說他已經聽見一個牧童溜下青青的城坡,躡腳躡手地進了園子。 

果園正像雲和湖一樣展開,裝飾了這座小城。當收獲季節來了,果園里便充滿工作時的窸窣聲,小枝在不慎中的折斷聲,而在這一片響聲中又時時可以聽見忙碌的呼喚和笑語。人們將最大最好的,酸酸的,甜甜的,像葡萄酒般香,像粉臉般美麗的果實放在籃里,再裝進筐,於是一船一船運往幾座大城,送上人的食桌。 

自顧絮絮的嘮叨,我反倒忘記早已走過葛天民先生管理的林場了。那些無花果和印度槭葉樹曾經修剪過幾次?那些小梧桐樹,還有合歡樹,已經被紳士們移植並且長出新的來了嗎?我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只記得七年前我離開的時候,葛天民正蹲在一小叢玫瑰樹旁邊監督工人掘土。這個沒有嗜好、周旋於紳土之間、而又能過一種閑適生活、懂一點醫術、老給病人吃甘草麥門冬枸杞子和當歸的人,他大概又向自己請過假了。我不記得林場上有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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