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評彈是一種有頑強生命力的藝術,她來自於民間,紮根於民間,經過歷代藝人的豐富與發展,日臻完整,登峰造極;很少有哪一種表演藝術像蘇州評彈這麼風格多樣,流派紛呈,簡直是一個名家便是一種唱腔,一個流派。

我一直把蘇州評彈當作口頭文學,當作有聲有色的小說;學習它語言的幽默生動,學習它敘事、結構和刻畫人物的各種手法,在欣賞之中獲得多種教益。蘇州人向評彈學習語言的恐怕不止我一個,形容一個蘇州人講話幽默生動,便說:“他講話像個說書先生”,也許,那人講話的本領倒真是從說書先生那里學來的。

現在,從表面上看蘇州評彈是衰落了,書場所剩無幾,隨著小茶館的消失,街頭巷尾再也聽不到琵琶叮咚了。此種現象的產生不能完全歸罪於評彈的本身,而應該看著是一種現代生活方式、現代傳播手段所導至的尷尬局面。是的,書場是減少了,現有的幾家書場生意也不是太好,但這不等於評彈聽眾的減少。評彈的老聽眾老矣,但由於生活境遇的改善,大都還活得好好地,而且有的是空閑,難道他們就不想再聽評彈了?不,還在聽,只是不到書場里去聽罷了。何也,環境變了。去書場的路簡直成了畏途,滿街滿巷都是車輛,還有哪個老年人、中年人有那種興致和膽量敢於蕩馬路蕩到書場里去?打的,花錢。乘公共汔車,不便。更何況許多老人都隨兒女去了新區,那里連五樓、六樓都沒有電梯,他們只能在家里聽評彈了,依靠那只半導體收音機。我們現在穿過偏僻的小巷時,還可以看到那大門堂里有個老老頭,面前放著一杯茶,一只收音機,收音機里傳出琵琶叮咚,評彈演員正唱得婉轉悠揚,回腸蕩氣。電台的同志都知道,評彈的收聽率是相當高的。如果二、三十年前有評彈聽眾的統計數字的話,現在空中的聽客恐怕也不會少於從前。

青年人不怕路途難,他們為什麼不進書場呢?原因很簡單,現代的娛樂方式太多了,不像從前,小孩都是跟著父母或阿爹好婆到書場里去吃零嘴,吃吃聽聽便聽出了味道,聽出了門道,養成了習慣。現在的青少年看電視,看電影,跳舞、卡拉OK、VCD,還有網上沖浪的,趕新潮還來不及,誰還有耐性聽書去?所以說評彈真正的衰落不是老聽眾的減少,而是青年人不聽。青年人說現代的生活節奏很快,沒有時間到書場里去坐兩個鐘頭。這話也不能一概而論,在電視機前一坐兩個鐘頭的青年人還少嗎?由此可見,評彈的主要問題恐怕也是一個傳播方式的問題。在某種生活環境下所產生的藝術,它的傳播方式,表現方法等等,都必需隨著環境的變化而改變,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其實,正如前所述,評彈的傳播方式早在幾十年前就在稍稍地改變了,開始從書場里走出來,上天,通過電波傳入千家萬戶。但是,收音機里聽評彈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那評彈的妙處就失去了一半。

來了,蘇州電視台來彌補這一缺陷了,開辦了《蘇州電視書場》,至今已滿一千期,從電視里把評彈送入千家萬戶。這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此種傳播方式的采用,很有可能使評彈“起死回生”!生活環境的改變使得書場聽客寥寥,通過廣播又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電視可是有聲有色的,你可以足不出戶,坐在沙發上,通過《蘇州電視書場》來欣賞蘇州評彈,你所喜愛的演員就像是坐在你的面前,那一場精彩的演出就像是特地為你而設的。此種效果隨著電視機的屏幕不斷地加大,隨著數字電視、立體電視的出現,還會更臻完善。在各種表演藝術中,評彈特別適合於從電視里傳播,因為其它的表演藝術都有一種所謂的劇場效果、舞台效果,此種效果只有身臨其境才能領略得到,因為你沒有辦法把一個龐大的舞台搬到你的客廳里來。評彈談不上什麼舞台,從前的小茶館里,說書先生只是坐在一張較高的的凳子上,面前放一張方桌子而已。也就是說,評彈通過電視的傳播,其流失的效果是極少的;問題還不在於此,更重要的是通過《蘇州電視書場》能培養出新的聽眾??青少年。青少年跟著阿爹好婆看《蘇州電視書場》,看著、聽著,看出點門道來了,聽出點味道來了,便很有可能成為評彈愛好者的後備軍。

蘇州是個文化的百寶箱,評彈和昆曲是箱中的兩顆珍珠。昆曲要高養,評彈要普及。評彈如果能與電視聯姻,振興與普及是有可能的。從振興評彈的目標出發,蘇州電視台不妨作一點嘗試,把長篇評彈當作電視連續劇來放,抽掉一些武俠神仙,無聊搞笑的連續劇,放一些與蘇州有關的長篇評彈,比如說《玉蜻蜓》吧,適當地采取一點MTV的手法,說到山塘的時候插山塘,說到南濠的時候插南濠,桐橋現在沒有了,那就插進老照片。說書先生可以借題發揮,這對豐富蘇州人的歷史知識,保護歷史文化名城都是有益的。把長篇評彈當作電視連續劇來放,照樣插廣告(少一點),把租用電視連續劇的片酬當作評彈演員的報酬(哪怕打八折),這對評彈本身的發展無疑會有很大的推動力,只是要注意挑選書目和演員,以視聽效果為第一,決不能搞平衡,拉關系,門戶之見,地方主義,後台十分熱鬧,觀眾逃之夭夭。

1999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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