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 從乘鞍高原到冰島:當日劇不再相信「回鄉」,而開始相信世界

[愛墾研創·嫣然] 從乘鞍高原到冰島:當日劇不再相信「回鄉」,而開始相信世界 ——《戀愛世代》與《First Love 初戀》的日本精神史

每一個時代,都有它自己的愛情故事;而每一個愛情故事背後,都藏著一個時代對人生出口的想像。

九○年代的日本,經濟泡沫甫告崩解,昔日「日本第一」的自信開始鬆動。那是一個都市令人疲憊、地方令人懷念的年代。於是,《東京愛情故事》、《長假》、《戀愛世代》等一系列黃金日劇,雖然都以上班族的都市生活為背景,但故事真正的答案,往往不在東京,而在東京之外。

《戀愛世代》最後,哲平放棄了都市裡所有的不甘,驅車來到長野縣乘鞍高原,在漫天飛雪之中向理子告白。那一刻,他追尋的已不只是愛情,而是另一種人生秩序。都市讓人競爭,雪山讓人誠實;東京製造焦慮,故鄉保存純真。愛情之所以能夠完成,不是因為兩人終於相愛,而是因為他們終於離開了都市。

這是九○年代日劇最深層的敘事結構。

它告訴觀眾:人生若在大都會裡受傷,那麼故鄉就是最後的救贖。

這是一種日本文化極其悠久的「故鄉神話」(ふるさと)。它並不只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種精神歸宿。當現代性令人疲憊,人們便想起山林、雪原、老家與童年。於是,乘鞍高原不只是一座高原,它成了一個文化符號,一座能夠洗滌都市污染的精神聖地。

這也是為什麼,《戀愛世代》的雪景,後來竟能影響整個東亞偶像劇。

韓劇《冬季戀歌》的南怡島、《鬼怪》的雪夜、《愛的迫降》的瑞士雪山,看似各有不同,其實都承襲了同一種想像:真正重要的愛情,必須遠離都市,在一片純白世界裡才能獲得證明。

雪,於是成了純愛的宗教。

然而,二十五年之後,NetflixFirst Love 初戀》卻悄悄推翻了這個公式。

它並沒有否定雪;也沒有否定北海道。甚至,它比任何日劇都更細膩地描寫北海道漫長冬季的寂靜與遼闊。但它最後沒有停在北海道。

它讓男女主角飛向了冰島。

這一筆,看似只是浪漫,實則是一場文化革命。

如果《戀愛世代》的最後一句話是:「回故鄉吧。」

那麼《初戀》的最後一句話則變成:「去世界吧。」

場景改變了,實則因為人生哲學改變了。

《初戀》其實先故意把觀眾帶回九○年代熟悉的敘事。

晴道離開自衛隊後,人生一路下墜,做過保全;也英因為車祸放棄了少女時代嚮往的航空夢,成了計程車司機。

兩個人都留在北海道,彷彿已經接受命運安排。
如果按照《戀愛世代》的邏輯,故事到這裡便應該結束。

兩人在北海道重新找到彼此。重新找到生活;重新相信愛情。這就是九○年代日劇最典型的大團圓。

可是,坂元裕二沒有停筆。他讓晴道重新考取民航機師資格。也讓也英重新穿上空服員制服。最後,他們一起飛往冰島。

許多人以為,那只是因為冰島有極光。其實,真正重要的不是極光,而是距離。

冰島距離日本九千多公里。它不是故鄉。沒有童年。沒有家庭。沒有共同回憶。沒有青春。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記憶。

它是一塊完全陌生的土地。也正因如此,它才成為一個新的文化象徵。

《戀愛世紀》的乘鞍高原代表回憶;《初戀》的冰島代表未來。

更耐人尋味的是,晴道最後重新飛上天空,並不只是職業成功,而是一種生命隱喻。

晴道少年時,最大的夢想就是飛行。其動力来自初戀情人也英。

然而事故、自衛隊退役、生活壓力,把他一步一步推向現實。

坂元裕二安排他成為大樓警衛,可說是一個極其殘酷的象徵。

飛行員,每天望向天空;警衛,每天守著入口。

一個屬於遠方;一個屬於停留。

一個象徵可能;一個象徵放棄。

因此,當晴道最後坐進駕駛艙,那並不是升遷,而是他終於重新成為少年時代的自己。

而也英重新穿上制服,則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她終於完成了當年未能完成的人生。真的是命運的安排。

這裡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兩人都不是因為彼此而成功,而是在各自完成自我之後,重新相遇。

愛情,不再是救贖;愛情只是同行。

這與九○年代偶像劇裡「有了愛情便擁有一切」的浪漫信仰相比,已經成熟得多,也現實得多。

若從更大的社會背景來看,《初戀》的結局,其實反映的是日本三十年來精神結構的改變。

泡沫經濟崩潰後,日本長期相信地方可以療癒都市。

於是,「返鄉」成了一種文化答案。

可是今天,日本面對的是少子化、高齡化,以及地方人口持續流失的現實。地方已不再是充滿機會的「第二人生」,而往往只是記憶仍在、機會卻日漸減少的空間。

因此,新的世代已經不能只回答「回去哪裡」,而必須回答「走向哪裡」。

《初戀》的回答是:走向世界。所以,北海道不是終點。

北海道只是重新起飛的跑道;這個改變,看似微小,其實意味深長。

它標誌著日本文化終於開始從「故鄉敘事」走向「世界敘事」。

如果說,《戀愛世代》的乘鞍高原是一座記憶地景(Memoryscape),收藏的是青春、故鄉與純愛的共同回憶;那麼,《初戀》的冰島便是一座夢想地景(Dreamscape),它承載的不是昨日,而是尚未抵達的明日。

乘鞍高原讓人相信:人生受傷了,可以回家。

冰島則告訴人們:人生真正的完成,不是回家,而是帶著所有的記憶,繼續向前飛。

因此,《First Love》並不是對《戀愛世代》的否定,而是一種跨越二十五年的回答。

它承認青春會消失,記憶會模糊,人生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然而,人仍然可以因為夢想,而重新開始。

於是,日本純愛劇也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長的蛻變。

九○年代,它相信愛情的終點是一座覆雪的故鄉。

二十一世紀,它終於明白,真正成熟的愛情,不是陪伴彼此回到昨天,而是陪伴彼此飛向一個誰都未曾抵達的明天。

從乘鞍高原到冰島,跨越的不只是九千公里的飛行距離,更是日本三十年精神史的一次轉身。雪依然在下,但它覆蓋的,不再只是回憶,而是未來。

註釋:

野口也英因交通意外而失去過去記憶,在醫學上最的診斷是:逆行性失憶症(Retrograde Amnesia)。

這是指患者無法回憶受傷或疾病發生之前已形成的記憶,尤其是與個人經歷有關的「自傳性記憶」(autobiographical memory)。

它的特徵包括:忘記過去的人物、事件和戀愛經歷;可能忘記自己的志向,例如也英原本想成為空服員;語言能力、閱讀、日常生活技能通常保留。
可以重新學習、建立新的記憶。

因此,劇中的也英雖然不記得晴道,卻仍能:結婚、生孩子、正常開車;正常工作;與人交談;學習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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