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臥虎」,其實是一塊石頭,被雕琢了,守在霍去病的墓側。自漢而今,鴻雁南北徙遷,日月東西過往,它竟完好無缺,倒是天光地氣,使它生出一層苔衣,駁駁點點的,如麗皮斑紋一般。黃昏裡,萬籟俱靜了,走近墓地,撥荒草悠悠然進去,驀地見了:風吹草低,夕陽腐蝕,分明那虎正騷動不安地衝動,在未躍欲躍的瞬間;立即要使人十二分地駭怕了! 怯生生繞著看了半天,卻如何不敢相信寓於這種強勁的動力感,竟不過是一個流動的線條和扭曲的團塊結合的石頭的虎,一個臥著的石虎,一個默默的穩定而厚重的臥虎的石頭!

前年冬日,我看到這只臥虎時,喜愛極了,視有生以來所見的唯一藝術妙品,久久揣賞,感嘆不已,想生我育我的商州地面,山川水土,拙厚,古樸,曠遠,其味與臥虎同也。我知道,一個人的文風和性格統一了,才能寫得得心應手,一個地方的文風和風尚統一了,才能寫得入情入味,從而悟出要作我文,萬不可類那種聲色俱厲之道,亦不可淪那種輕靡浮豔之華。「臥虎」,重精神,重情感,重整體,重氣韻,具體而單一,抽象而豐富,正是我求之而苦不能得啊!

我在那墓場呆了三日,依依不肯離去。我總是想:一個混混沌沌的石頭,是出自哪個荒寂的山溝呢?被雕刻家那麼隨便一鑿,就活生生成了一隻虎了?! 而固定的獨獨一塊石頭,要鑿成虎,又受了多大的限制? 可正是有了這種限制,藝術才得到了最充分的自由嗎?! 貌似缺乏藝術,而真正的藝術則來得這麼的單純,樸素,自然,真切!

靜觀臥虎,便進入一種千鈞一髮的境界,臥虎是力的像徵。我們的民族,是有輝煌的歷史,但也有過一片黑暗和一片光明的年代,而一片光明和一片黑暗一樣都是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現在,正需要五味子一類的草藥,扶陽補氣,填精益髓。文學應該是與世界相通的吧,我們的文學也一樣是需要五味子了,如此而已。

但是,這竟不是一個仰天長嘯的虎,竟不是一個撲,剪,掀,翻的虎,偏偏要使它欲動,卻終未動的臥著? 臥著,內向而不呆滯,寂靜而有力量,平波水面,狂瀾深藏,它臥了個恰好,是東方的味,是我們民族的味。

以中國傳統的美的表現方法,真實地表達現代中國人的生活和情緒,這是我創作追求的東西。但是,實踐卻是那麼艱難,每走一步,猶如鄉下人挑了雞蛋筐子進鬧市,前慮後顧,唯恐有了不慎,以至懷疑到了自己的腳步和力量。終有幸見到了「臥虎」,我明白了,且明白往後的創作生涯將更進入一種孤獨境地。喜從此有了「源於高度的自信」,進一步「精於其道的自感」(這是袁運甫的畫語),我想,藝術於我是親近的。

我的「臥虎」啊……

(本文為賈平凹先生於1982年4月為《當代文藝思潮》「作家與創作」欄而作,王志傑綜合整理)

延續閱讀:趙毅衡丨當代文化的「雙軸共現」文本增生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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