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碎。而耐心就像水一樣,流著流著就涸竭了。這中間似有很多機會,文化、教育分家一次;局長調走一次;一次又一次……老徐每一次很有希望,可每一次當希望來臨的時候,卻又黃了。老徐很生氣,一生氣就打女人。女人綿羊似的,就把肉攤開,任老徐打。打歸打,送票送禮依然持之以恒。在這中間,女人悄沒聲地把關係辦到了劇院,成了老徐的下屬。老徐不問。可女人又悄沒聲地成了劇院管票的。自此,老徐再不去送票了,送票的事交給了女人。女人每一次送票回來都捎一些話給老徐,使老徐看到希望的亮光。比如,劉書記說:老徐該解決了……

年數委實不少了。可事情呢,卻常常出現意外。有些領導,送著送著,人調走了,一切又得重新開始……終於有一日,馮書記把老徐叫去,親切地說:老徐,該解決了。組織上已經研究了。老同志了,就留在局裏吧……老徐自然說些感激的話。回家的路上,心裏像扇兒扇。
似乎三五日,任命就下來了。局裏人見了老徐,也都喊徐局長。老徐笑笑,算是默認。這時老徐已算是有年份有肚子,態勢早厚了,缺的是一張簿紙。然而,就在任命要下的那天,老徐出了事情。那天下午,紀委的人先一步來了,紀委的人關上門跟老徐談了半日,出門的時候,老徐像傻了一樣……

七天之後,老徐被抓進了監獄。是局裏有人把老徐告了。老徐前一段抓過平反落實政策的事,自然有不少人上門求他……一查,就查出了受賄的事,落實下來,有四千之多,一下子就判了七年。
老徐沒有住夠七年。他是一年半之後被女人接回來的。老徐在監獄裏得了腦血栓,老徐癱瘓了。老徐回來的時候連話都不會說,半邊身子像木了一樣。成了個半死人。開初女人對他還好,也給他治過兩次。漸漸就不行了。女人這會已當上了劇院的經理,女人忙,也沒了那麼多的耐性。女人就想跟他離婚。可和一個不會說話的半死人沒法離婚。女人就說,你死吧。於是常常三兩天不給他飯吃……老徐在床上躺著,不會說話,就眼睜睜地看著女人。女人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賞他一口唾沫!唾沫吐在老徐的臉上,老徐也不擦,他不會擦。於是有一層層的唾沫摞在臉上……

孩子們開始還可憐老徐,隔三差五的給他端碗飯。日子久了,看他一身屎一身尿的,嫌髒,也煩了。於是就把老徐弄到一個人們看不到的小屋裏,想起了,給他碗飯,想不起就讓他餓著。女人還是堅持不懈地賞他一口唾沫!有時恨了,就呸呸呸吐兩三口,說:你咋還不死呢?
老徐活得很有韌性,卻也不死。每日裏靜睜著一雙眼,顯得很深。
時間長了,在老徐躺的小黑屋裏臭哄哄的,一推門就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亮光,那是乾了的唾沫。有一日,老徐的女人端著半碗剩飯給老徐,嘴裏還噙著一瓣桔子,一推門聞到一股子臭氣,便呸一口把嚼了一半的桔子吐到了老徐臉上,連核兒帶梗兒粘糊糊的一片……不料,沒幾日,老徐臉上長出了一棵嫩芽兒。那芽兒慢慢長,慢慢長,竟然長成了一棵小樹,那是一棵小桔樹,葉兒七八片,綠油油的……

半年後,老徐臉上的桔樹結了一個小金桔,先綠,漸漸鵝黃……

不知怎的,這事兒竟被本市一個搞盆景的知道了。經多處察訪找到了老徐家,非要看看,家人自然不讓。此人倒有個纏勁,硬是在門前轉悠了三天,瞅個人不注意的時候,進了那小黑屋。一看,驚得這人倒吸了一口氣……二日,此人專程來找老徐的女人,說要買那棵桔樹,張口就給十萬元。女人楞了,心裏濕濕的。女人問:“你給十萬?”那人說:“十萬,不過,有個條件,我要活的,得帶土……”女人不解:“帶土?培點土不就行了。”那人解釋說:“這棵桔樹主貴處就在這裏。它是血肉餵出來的。你把它拔下來它就死了,必須帶血帶肉……你考慮考慮吧。”老徐的女人一怔,那人掂下五千塊錢,說這是訂錢。說完站起走了……

三日後,那人又來。看了,兩眼放光,說:“那根鬚已紮進血管裏,纏在了腦骨上,光帶血肉取怕是不行了……不過,如果帶頭賣,可值百萬。主貴就在一棵桔樹長在骷髏上……”家人商量半日,終怕落下罪孽,不敢下手。老徐女人還專門到法院去問,說已是植物人了,可不可讓他早走?法院的人答復,目前法律還沒有這條規定……也只好等著。
老徐竟然不死,依舊睜著兩眼,那棵桔樹慢慢長著,結下的小金桔紅艷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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