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他又睜大眼睛,叮嚀著我,這時語音明晰,似乎酒已清醒些了,我便乘勢問道:

“老爹,誰是你的大女兒呢? ”

他微微地笑了,很是滿足似的。但卻沒有高興談話的樣子, 好像杯子一離開,話也逃去了一般。只是慢吞吞地說道:

“看吧,這不是麽? ”

原來是一枝煙槍,我還想聽聽他的解釋,誰知他卻馬上閉著眼睛了。我覺得老頭子的腦袋,實在是異常的,不然就是有點神經病,也許是給酒精弄壞了。我不願再思索下去,因為這一天的山路,確已把我走得疲倦了。

外面山風颳著,松濤響著,使人沈沈欲睡;眼光不時在藍線黑線的雞蛋上面,朦朧起來,恍惚起來。偶有崖頭吹斷的樹材,驟然大聲地落在屋頂上面,驀地驚震了我,才又片時清醒, 馬上重新忙忙地挽著。

每天早上,替他挑起遠方城市販來的一擔雜貨,迎著松樹梢頭的紅日,踏著草間的清露,隨同朝霧走了出去。轉到山村夷人的松樹門前,或是野皂角紮成的籬邊,息了下來,同那些給孩子們圍繞著的女人,和那些跳跳叫叫的姑娘,就做起小小的買賣來了。

黃昏,挑著換來的春天采下的茶葉,和夏天收好的鴉片, 伴著山間的暮靄,牛羊的鈴聲,緩緩歸來。至於踏著山徑上皎好的月色,或是隨著夜黑中路邊的螢火,這麽晚才回來的時候, 也是有過的。

歸途中,老人總是一路上敞大喉嚨,發出少年之日才那麽高興喊唱的歌聲,常常逗起了遠處松林中那些燈火人家一聲兩聲的犬吠。

每晚,在這崖下的山家店中,聽著松濤咆哮,山風打門, 倘若沒有這麽一個愛喝酒愛講話的老頭子伴著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排遣這些寂寞而恐怖的晚間。

要是白天用了少許的貨物,換得了一大包的春茶或是鴉片, 這一夜,老人便特別快活些,歡喜些,要喝許多酒,而醉後的糊塗話,也越發來得多了。有一晚,他擎著杯子這麽說著:

“年輕人,我很歡喜你!  ……”

我一面吃著飯,一面擡起頭來望望他,他的眼里已充滿了紅絲,知道酒已喝得差不多了。

“真的,我很喜歡你……你覺得嗎? ”

我曉得他在說著酒話了,不去理他,埋頭吃我的飯。

“你要是走了,我很難過的……”

我每天替他挑擔子,又不要他的工錢,當然他是捨不得我的了。

“我想我們來做個親戚吧!  ”

我又擡起頭來,睜大著好奇的眼睛。

門和板壁突然給山風碰得直響,發出怖人的聲音。接著嘩啦一響,崖頭又有一枝巨枒吹斷了,落在屋頂上面。

老人和我都一下震呆了。杯子里的酒也跳了兩點出來。他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揩揩嘴唇說道:

“所以我們要做個親戚啦!  ……你以為我醉了麽? ……不。” 我不開腔 ,只是想著 : “這個老家夥要同我做個什麽親呢? ”                     

“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

“嗯,嗯。”    

 “說吧,說吧。”

起先他還像長輩那樣似地稱讃著我,現在卻對我做出懇求的樣子了。這時我才含含糊糊地答道:

“老爹,我怎不喜歡你呢? 很喜歡的。”

他滿足地嘆一口氣,朦朧的醉眼,也放出光輝來了,興奮地說著:

“你想,我一個人走在山里,有時候,半天也碰不見一個人花花,……看去盡是黑郁郁的松林……晚上也沒一個人同我說句話……就這樣孤孤寂寂地過著日子……天哪,那是些什麽日子!  ……世間的人都拋棄我了,……是的,一個老頭子活在人世上,活該討人厭的。……唉,幸好還有兩個錢……”

接著很高興地提起瓦罐子,又斟一杯酒,一口喝完了,忽地站了起來,松木桌子都給他碰移動了。“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那末做個親戚吧!  ” “什麽親戚呀? ”

我含笑地問道。    

“說一半天,你還不明白麽? ……”

“ 嗯 。 ”

 “我早就打算嫁個把女兒給你啦!  ” “什麽女兒? ”


我倒突然莫明其妙起來,詫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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