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嶺上的山家店里,同一位白頭髮的老人,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飯,揩了揩嘴巴,便說一聲:

“謝謝你,大爹!  ”

就在淡黃光輝的油燈下面,坐在松木桌子的面前,開始上工了。

外面颳著很大的山風,──雲南西部特有的山風,板壁和門一陣陣地碰得發響。四山里,遠遠近近都在起著松濤的咆哮, 山中店子一時竟仿佛變成海邊的漁家了。但屋里的小小世界, 卻是安靜的,溫暖的。

墻角落里,燃著枯乾的松枝,燉有茶葉的開水罐子,便在火上哼出低聲的歌曲。留有旅人漫畫的壁上,映著一片怡悅的紅色光影,正在高興地,輕盈地緩緩舞蹈。旅人在這兒,靈魂也被深深地祝福了。

老人喝完杯中最後的一滴,舐舐酒杯的邊沿,便醉盈盈地走來坐在我的面前,動手教我做工。他伸起枯藤似的大指和二指,抖抖地朝嘴唇上粘了一點唾沫,就很純熟地先把爛布扯成一根一根的線,搓好,結好,然後將這舊線,挽在一節短短的麥稈上,做成雞蛋那樣的形式。剛挽到小半個蛋那樣的時候, 再用新的洋線子繞了上去。最後,貼上洋紙條子的商標。

這工作,很輕松,怪容易的。他見我一做就會,便理理白色的鬍鬚,滿意地走開了。倒在板床上面,點燃煙燈,半閉著醉了的眼睛,慢慢地炙著糖煙泡子。但不時還叮嚀著我,混著說不清的聲音。

“舊線多用點啦!  ”

鴉片煙流出了濃重的芳味,和著松柴的乾香,燒酒的餘芬, 把這作為旅人暫時歸宿的小小地方,簡直幻化成誘人享樂的魔窟了。

老人吸了一口煙後,那給山風吹得黑黃的皺臉上面,現出了非常寧靜非常安適的樣子,剛才喝著酒大聲愛說話的脾氣, 仿佛全都拋給門外的山風和山間的松濤去了。

他喝酒的時候,曾一面告訴我,說他小時,白天就在這些山里牧羊,晚上就在林中睡覺,成年成月,伴著風露,伴著星月,長大了的。十八九歲,便替人家趕馬,從這山到那山,一路上唱著歌,喝著麽店子的米酒,日子是過得滿自由滿自在的。因為漂泊慣了,到了這麽老的年紀,還不打算租幾畝田,或是在路上開家麽店,安安定定地住了下去,總是高興挑起擔子, 從這兒到那兒,做著小小的生意。只是現在年老了,力弱了, 一天天地爬不動了。起初還有興趣地講著,講著,到這里便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著狠狠地喝一大杯酒。我一邊吃著飯,看見他孤寂的樣子,不禁問到他的兒女了;因為到了這麽大年紀的老頭子,是應該有個親人照護的。他說,同時又現出不願說的神氣,他是沒有家室的,就是光身子一個人。以前怎不請個人幫忙挑擔子呢,我隨口無意地問著。他搖搖頭,半天才說, 人麽,都討厭老頭子了,好好地挑著擔子,不知怎的忽地跑開了,有的連工錢也不要了。接著深深地嘆息,垂下了花白的腦袋。驀地又像驅逐苦痛那麽似的,抓著瓦罐子,斟了一杯酒, 兩口就哽完了,熱烈地再說下去,他現在這麽辛苦地挑著擔子,

 

爬山上坡,也像一般人似的,是為了兒和女。不全是替自己的吃飯打算的。這倒引我奇怪起來,但我也不愛追問他的。他的話顯然是越說越糊塗,而且分明是人已醉了。可是,他卻手顫顫地擎起酒杯,只管說著。

“這就是我的小女兒,她並不喊我一聲爸爸,……我一看見她,馬上,人就年輕了,快活了。……還有一個大女兒,在那里面!  ”

順手指著他的兩個竹箱子,但並不加以說明,隨即我吃完了飯,他喝完了酒,話也跟著停止了。

我一面繞著線團子,就想著這一天怎麽會遇著這麽一個奇怪的老頭兒,而且哪一個東西又是他的大女兒呢? 為了要驅遣這寂寞的山中之夜,就打算問問他,並且再引起他那追懷往事的敘談,然而一見他躺在薄明的煙燈旁邊,眼睛半睜半閉的,露出那麽舒暢,那麽平和的神情,便不忍打岔他了。

“舊線多用點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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