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去年年假的前一晚,我到火車站送妳回去百里外的家。我們離開人群在幽暗的角落,說了一遍《射雕》和《神雕》,再話一遍郭靖黃蓉和楊過小龍女,逾時的的火車才開到。妳提起行李,說一聲再見換我一句珍重,便轉身沒入人群。眨眼間,妳已擠上車廂,摔摔長髮向我揮手。我於是傻傻地想,妳大概是古時候衣衫水綠寶劍名馬翻沙萬里的俠女吧?而後,整整七個星期,我在建築工地擡磚推石拌灰,以汗滴和粗糙的手掌賺取今年的學費和課本和幾部愛讀的書。沒空去想妳和我是否為金庸所欺騙,或欺騙妳和我的是我和妳的癡嗔。

而這些妳從百里外的家帶著離愁鄉情回來,我從建築工場帶著手掌的粗糙皮護的黝黑回來開學的日子,妳老嚷著不該活在現代,說妳打從心底嚮往著李清照林黛玉填詞葬花。也不怕我吃驚。妳穿著印著“花生米”史諾皮懶洋洋躺在小木屋頂上曬太陽的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還有十年的蟹行教育,怎麽做著祝英臺而不是朱麗葉的夢?


若活在古代就好了。深閨重帷中寫詩填詞作畫刺繡,颳風的的日子挽籃挑鋤到庭院葬花,有月亮的夜晚焚香鳴琴於林中花間,那是多麽美麗的時光。不必考考個沒完的天咒的的試,不必唸唸個沒完的討厭的書,寫意死了。家人全到鎮上去看酬神戲的那個晚上,我憑窗乘上葉珊的一葉“燈船”,泛向“松村”。當我遊過“妳拭乾眼淚,那村子猶在夢中,那不知名的村子,我們管它叫松村。”妳來敲我家門。說了似乎有點幽怨的話。我只能答以“那不知名的哀愁,我們管它叫夢”的話。

怎麽的一個妮兒,怎麽的一個十七歲?我發現現在有空想東西了,卻不知道要怎樣想個所以然。唯有胡笑起來,也不怕妳生氣,然後空虛地吹著那支《三虎槍》主題曲。


妳後来拿起我床上的吉他,說要給我彈一曲《我家在哪裏》。妳的歌聲隨著吉他上的纖指移動,唱到“夕洋又照著大地”時,下雨了。屋檐下的風鈴好像很高興,叮叮噹噹個沒休。亂來得一如我剛才的笑。

妳的歌聲凝止於琴弦上的最後一道音符,最後一道音符在斗室的四墻間縈繞,風雨中復於平靜。妳抱著吉他,臉兒依偎著琴手說,有時候覺得自己活得真沒意思………。等年尾畢業了,我就回家去。過一過平淡而實在的生活,寫自己愛寫的東西,畫自己喜歡畫的景物。繼續學我的鋼琴。妳越說越小聲,仿佛是對妳的嚮往說。不是對我。


忽然,電流中斷,我們陷入無邊的黑暗無邊的沈默。整棟房子靜得只有鈴聲只有風雨聲。只有妳的不快樂。只有我使妳使我想起的不快樂。

我摸黑點亮書桌上的蠟燭。和煦而親切的燭光遂灑遍斗室的每個角落。灑在妳長長瀉落肩上的秀髮。一雙烏亮的眼睛,在搖晃的燭影中,仿若兩顆星星,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壁上那幀百鴿飛起的海報。恍惚飄逸仿佛遙不可及。

我不懂該說什麽。我也有一籮籮盛不盡的夢。無以名之的哀愁。也許是悸動。


後來,妳說妳要走了。我站在風雨的檐下目送妳離去。妳說走在寒風冷雨裏會好過一些,我便也不堅持妳一定要打傘。橫豎妳是古時衣衫水綠寶劍名馬風沙萬里的俠女。迷戀林黛玉李清照的重帷深閨,不過是偶爾的玩笑。

折回木屋不久,電流恢復了。於是我便想到,妳和我其實不為誰所騙,嗔癡也不是永恒的。只是,我們正奔走於風之年代,猶如兩隻剛知道天空底蔚藍的鴿子,沒有方向而愛飛翔。(1976年2月 原刊新生活報/筆名舒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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