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之便是:「侍兒扶起嬌無力」。然後才能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但好景不長,過了不久,苔絲小姐便開始嚏噴不斷,渾身發抖打顫兒,反覆不停地作暈厥狀,而自己那人高馬大的丈夫,彷彿也驟然隨著高燒糊塗了,愣破口大罵責怪起她來: 

「你是幹什麼吃的?毛巾被捂熱了嗎?火爐子捅旺了嗎?瞧瞧!直到現在還開著窗戶,別說洋種兒貓了,就連我這麼人高馬大的也受不了!」 

「沒、沒有……」她頓覺理虧。

 

「沒有什麼?!」聲兒轉激昂,「要不是怕破了大褲襠胡同的老規矩,要不是怕街坊們笑我瞎了眼,這個窩囊罪我早不受了,要是人家外國人,百八十個娘兒們也他媽玩遍了!」

「……」她只有哭。

「哭喪哪?」聲兒更無情,「告訴你,要是苔絲有個長啊短的,你趁早給我請便!」

 

「……」她倒吸一口涼氣,嚇呆了。

惘然間,一切都似乎又在變,旋轉著在變,剎那間自己又彷彿變到了古老茶樓的樓頂上,遠處正是那隻剛剛恢復健康的嬌貴的貓兒,下邊卻是飄浮著的無數只幸災樂禍的眼睛。哄聲、笑聲、吵聲、鬧聲,似乎都在托湧著她非朝這條古老的瓦脊樑上走下去不可。遠處,可望見現代化的高樓,可望見現代化的十里長街,可腳下還是那彙集起來的古色古香的喊聲: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不能生孩子的女人!頓時,她把一切都忘了;孩子時學校讀過的書,少女時外國小說中得來的夢幻,而眼前只剩下了這長得沒有盡頭的古老的瓦脊樑。

貓,一定要逮住那隻雪白而又可惡的貓……

 

偶然間,她甚至感到只有逮住這隻貓才能彌補自己的過失。不!或者可以說不僅僅是過失!在大褲襠胡同裡女人不能生孩子,那就是恥辱、那就是罪!一切都怪不得丈夫:他發火,他諷刺,他戳著自己心窩於大罵,他沒完沒了地掀翻自己搞「實驗」,他惡狠狠地請回了這隻小祖宗似的貓,似乎都有他的道理,似乎都那麼天經地義啊。

貓,一定要逮住丈夫這隻心肝兒寶貝似的貓……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晃晃悠悠地接近了這隻貓了。但就在這剎那,她只聽得樓下驟然揚起一片起哄聲。再一眨眼,黑色的瓦脊樑竟然頓時化成了一片銀白,而那隻雪團似的貓卻猛然變得渾身墨染過一般。黑貓,一隻通體漆黑的可怕的黑貓!幾乎與此同時,遠處又飄來另一隻貓柔情脈脈的呼喚。黑貓一聽,似驚,似喜、似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動。啊!不對!自己不是在古老的茶樓頂上,而是在現代化陳設已頗齊備的家裡。

 

苔絲,苔絲開始發情「叫春」了……

「我可告訴你!」丈夫的聲音,「滿腦袋冒臭汗的人兒好找,可渾身雪一樣白的洋種兒貓難求。你可給我看住了!要弄出幾隻小雜毛兒來,可沒你的好果子吃!」

「可、可是……」她嚇得手足失措了。

 

「囉嗦什麼!」聲幾轉煩躁,「出大價等著的且不說;張主任、李局長、馬經理,都早給我打過招呼了!你可別變著法子給自己男人找蠟坐!」

「可、可是……」她嚇得還是這詞兒。

「榆木腦袋瓜子!」聲兒轉憤怒,「連他媽的這個都不懂!如今這光有大彩電,高檔錄音機、進口電冰箱早不夠譜兒了,缺了這洋種幾貓能算現代化嗎?」

 

「可、可是……」她只想要求個辦法。

「真他媽的!」聲兒更不客氣了,「讓你看就得給我看好了!我自會挑八代純的公貓兒,我自會挑配得上咱的貓親家!」

可那隻錦團似的貓兒似乎等不急了,一副英國小姐的派頭兒,成天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哀怨地在窗口的桌子上踱來踱去,沒明沒夜地呼喚著愛情的快快到來。那嬌弱無力的神態感人至深且不說,就聽那纏綿徘側的叫聲也能讓你徹夜難眠。得!果然情種紛紛出現了。大概也是崇拜洋種兒,雜七雜八的本地貓還來得真不少呢!屋頂上、窗台上、房廊之間,竟相佔據有利地形,爭比獻媚取寵,與屋裡那英國小姐遙相呼應,日夜不倦地大肆演奏起愛情的奏鳴曲。但既有競爭,必有淘汰,最後終有一隻偉岸的公貓,既用聲音、又動武力,逐漸在這群雄性求愛者中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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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敬亭說書

Posted by Host Studio on May 14, 2017 at 4:30pm 7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