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107)

阿里薩的重新登門,大大振奮了費爾米納的精神,烏爾比諾·達薩醫生甚感高興。他的妹妹奧費利亞卻相反,當她得知費爾米納與一個品德不好的男人保持一種奇怪的友誼,立刻乘新奧爾良第一艘運輸水果的輪船返回來。回家的第一周她就看出了阿里薩在這個家裏的作用,並且發現他跟母親喊喊喳喳一直到深夜,有時還像兩個情人似的發生短暫爭執。對這一切,她真是怕極了。在烏爾比諾·達薩大夫看來,兩位孤獨老人情投意合是件好事,她卻認為那是一種秘密同居的放蕩行為。

奧費利亞總是這樣,她更像祖母布蘭卡夫人,仿佛是布蘭卡夫人的女兒,而不是她的孫女。她跟她一樣出類拔萃,跟她一樣自負,跟她一樣為偏見所左右。在她看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存在纯潔無暇的友誼是不可思議的,即使年僅五歲的女孩都不可能,更不用說八十歲的女人了。有一次她和哥哥激烈爭論時說,阿里薩就差沒有最後到她母親的寡婦床上去安慰她了。烏爾比諾·達薩大夫沒有勇氣與她對峙,在她面前,他從沒有過這種勇氣,但是他的妻子插了進來,以平靜的語調解釋說。

 

任何年齡的愛情都是合情合理的。奧費利亞聽了這話之後氣得暴跳如雷。

 

“我們這種年紀談愛情已屬可笑,”她衝著她喊道,“到他們這種年紀還談愛情,簡直是卑鄙。”

她吵吵嚷嚷,十分激動,堅持要把阿里薩從家中趕出去。她的話終於傳到了費爾米納的耳朵里。像平常一樣,費爾米納不願傭人們聽到她們的談話,她把女兒叫到寢室去,讓她把那指責性的話重說一遍。奧費利亞的話依然是那麼嚴厲,她說,她敢肯定,阿里薩是個浪子,這已是人所共知,他到這個家來是懷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這對家庭名聲的損害要比洛倫索·達薩的種種卑劣行為,和烏爾比諾的天真冒險更為嚴重。費爾米納一聲不吭,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眨地聽她講述。但是,待她講完時,她可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難過的是沒有力氣打你一頓鞭子,你如此大膽放肆,心術不正,實在該這樣收拾你。”她說,“但是,你必須馬上就從這個家裏滾出去。我在面對我母親的屍骨發誓,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別再踏進這個家門。”

 

沒有什麼力量能說服她。這樣,奧費利亞就只好搬到她哥哥家中去住,從那兒她通過有身分的人向母親帶信,百般央求,希望得到她的原諒。然而,一切都是枉然。就連兒子的調停和好友的介入都未能使她心軟。最後,她對一向與之保持某種庸俗同謀關係的兒媳婦吐露出真情:“當年就因為我同這個可憐的男人的關係,人們糟踐了我的生活,破壞了我的幸福,因為我們太年輕了,而現在,人們又想把這幕劇重演,因為我們太老了。”想到自己青春年華已被葬送,她真是感慨不已。她用一支煙蒂點著了另一支煙,終於將折磨她五臟六腑的毒汁清除乾淨了。

“去它的吧!”她說,“如果說我們這些寡婦有什麼樂趣的話,那就是再也沒有人對我們發號施令了。”

沒有什麼辦法。當奧費利亞最後確信她的一切請求都無濟於事的時候,就回到新奧爾良去了。她從母親那兒唯一得到的是跟她道別,在她多次懇求後,費爾米納答應了這件事,但不允許她進家。那是她向死去的母親發了誓的,對她來說,在那些天昏地暗的日子里,母親的屍骨是唯一乾淨的東西。

 

在最後幾次造訪中,他們常常談到船隻。有一次,阿里薩向費爾米納發出正式邀請,請她乘船沿河做一次休息性旅行。再乘一天火車,即可到達共和國首都。他們像同時代的大部分加勒比人一樣,把首都仍稱做聖菲,其實這個名字只是上個世紀才用的。費爾米納還保留著丈夫的壞毛病,不想去遊覽那座冰冷陰郁的城市。有人告訴她,在那座城市里,女人們除去聽五點鐘的彌撒外,都足不出戶,即使在公共事務場所也不能進冷飲店。而且,街上時時刻刻都擠滿送葬隊伍,從馱騾釘鐵掌的年代起地面上就留下了一個個的小坑,簡直比巴黎還糟糕。相反,河流卻強烈地吸引著她,她想看看在沙灘上曬太陽的鱷魚,想在夜間被海牛的女人般的哭聲驚醒。

 但是,一想到自己上了年紀,又是個孤身一人的寡婦,去做如此艱難的旅行總有點不大現實。

 後來,當她決心沒有丈夫也要活下去時,阿里薩又重申了他的邀請,那時她覺得可能性大了些。後來,由於報上文章的事,她痛罵她的父親,怨恨她的丈夫,多年來她把魯克雷希一直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此時發現了她的虛偽的阿諛奉承,自然更是怒火衝天。這一切本已弄得她十分痛苦,不想又跟女兒發生了爭吵,結果,她自己都覺得在這個家裏成了多餘的人了。一個下午,她一面喝著那各種茶葉泡的飲料,一面看一眼院子里的泥塘,在那兒,她的不幸之樹再也不會重新發芽了。

 

“我想離開這個家,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永遠不再回來。”她說。

“你乘船去吧。”阿里薩說。

費爾米納沈思地瞅了他一眼。

“好的,你看看辦吧,這是完全可能做到的。”她說。

 

在說出這句話之前,她從未認真考慮過這次旅行,如今話已出口,她就當真事對待了。兒子和兒媳聽了高興得什麼似的,表示理解母親的心情。阿里薩急忙地說明,費爾米納在他的船上將作為貴賓接待,給她專門佈置一間寢室,讓她過得跟家裏一樣舒適,服務將是無可挑剔的,船長親自負責她的安全及生活。為了振奮她的精神,他給她送去了路線圖、絢麗的黃昏景色的明信片和讃頌馬格達萊納河昔日天堂的詩篇。那些詩是有才華的旅客寫的,也許正是由於這些傑出的詩篇,馬格達萊納河畔才真的成了天堂。她心緒好的時候就翻一翻這些東西。 

“你用不著像哄小孩那樣哄我。”她說,“我去旅行是因為我自己決定要去,並不是對風景有興趣。”

當兒子建議讓她妻子陪伴她時,她斷然拒絕了:“我不是小孩子,用不著別人照顧。”她自己收拾行裝。一想到八天上行、五天下行的旅途,她感到是一次很好的休息,除了不可少的東西之外,別的什麼都不帶。只帶了五、六件棉布衣服、梳洗用品。一雙上下船穿的鞋和路上穿的拖鞋,僅此而已。這樣的旅行,也是她一生中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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