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 詮釋:梅洛-龐蒂《眼與心·世界的散文》喑啞的歷史性

本文摘錄:潘諾夫斯基告訴我們,綸畫史上的重要「問題」,多年只得到迂迥的解決,而且不是在研究這些問題本身時獲得突破的。突破的關頭,反而常常是在畫家陷入僵局,表面上忘掉了那些問題,讓自己被其他事物吸引時,突然,他們用心於別處的念頭,他們又偶然碰上那些懸而未決的老問題,並一舉克服了障礙、某種喑啞的歷史性(historictoe muette),籍著迂迴、喻越、侵越混搭而突然的推進,在迷宮中前進,並不意味著畫家不知道他想要什麼,但他想要的東西恰恰在手段與目的所不及之處,從高處支配著我們所有追求有效用(utile)的行動。—— 引自章節:內文 69

摘自:《眼與心·世界的散文》是法國現象學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哲學著作合集,由商務印書館於2019年6月出版,楊大春翻譯。

[詮釋詮釋]

這段文字出自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晚期美學與知覺哲學論述。在這段話中,他借用了藝術史學家潘諾夫斯基(Erwin Panofsky)的觀察,深刻地揭示了藝術創造的本質、歷史的演進方式,以及「理性/目的論」的局限性。————

藝術突破的「迂迴與無心」:打破工具理性的迷思

傳統觀點常認為,歷史或藝術的進步是線性的——科學家或藝術家設定一個明確的「問題」,然後尋找「手段」去解決它,達成「目的」。但梅洛-龐蒂在此予以否定。

「用心於別處」與「僵局」:真正的繪畫大師在面對核心技法或觀念的僵局時(例如:如何在二維平面呈現三維空間與光影),往往不是靠死磕這個問題而突破的。相反,突破發生在他們「忘掉問題」、「被其他事物吸引」的無心時刻。

手段與目的所不及之處:這說明藝術創作不是一種「工具理性」的勞動。如果畫家只追求有效用的行動(utile),把繪畫當成一種技術性的解題過程,反而會被困在迷宮裡。

「暗啞的歷史性」:非线性的潛流

梅洛-龐蒂提出了一個迷人的概念:「暗啞的歷史性」(historicite muette)。

暗啞的(Muette):意指這種歷史的推進力量是沉默的、潛在的、無法用理性邏輯完全訴諸語言的。它像是地底的潛流,在畫家肉體與感官的實踐中默默醞釀。

迂迴、踰越、侵越混搭(Détours, transgressions, empiétements):歷史和藝術的進展絕非康莊大道,而是充滿了「走彎路(迂迴)」、「打破規則(踰越)」與「不同領域的相互滲透與混搭(侵越)」。正是這些看似無序的「偶然」,在某個瞬間突然匯聚,形成了驚人的、爆發式的「推進」。

「在迷宮中前進」:身體知覺與意向性的高層支配

「在迷宮中前進,並不意味著畫家不知道他想要什麼。」這句話極具梅洛-龐蒂身體現象學的色彩。

非自覺的渴望:畫家並不是盲目的。他心中有一種強烈的、對「存在/世界」的表達渴望。只是這種渴望超越了意識與概念的範疇。

從高處支配:這種渴望化為一種「看不見的手」,從更高的地方(或更深的知覺底層)支配著畫家。當畫家表面上在關心別的事物時(例如塞尚只是凝視著聖維克多山的一塊石頭、一片綠意),他的身體、眼睛與心靈其實一直在這個高處渴望的支配下運作,最終「偶然」撞開了老問題的大門。

與梅洛-龐蒂核心哲學的連結:眼與心的交織

這段話完美呼應了《眼與心》的核心主旨:繪畫不是心靈對世界的「複製」,而是「身體與世界交織」的產物。

畫家在陷入技術與理性的僵局時,放下對「有效用(utile)」的追求,讓自己重新沉浸在純粹的視知覺中。當他忘卻了目的,他的「眼」與「心」反而能與世界重新接軌。這種「忘記問題」的迂迴,恰恰是為了擺脫人類既定概念的束縛,讓世界借由畫家的手,自己顯現出來。

總結:這段話是在讚美一種「創造性的迷失」。梅洛-龐蒂告訴我們:無論是藝術史的推進還是個人的創造,真正的突破往往不在於精準的計畫與功利的執行(utile),而在於你甘願走入迷宮、容忍僵局,並在看似分心的「迂迴」與「踰越」中,等待那股潛藏在知覺底層的歷史力量,為你一舉衝破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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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堅持深博 1 hour ago

梅洛-龐蒂《眼與心·世界的散文》身體和世界的邏輯,對空間的捕獲也是對時間的捕獲

我充分認識到的一種關於身體和世界的邏輯,對空間的捕獲也是對時間的捕獲。羅丹就此說過一句深刻的話:「是藝象在說真話,是照片在撒謊,因為在現實中,時間不會停止。」電影讓時間的推力即刻關閉的那些瞬間保持開放,它瓦解了時間的越、侵越、變形,而繪畫卻相反地使它們成為可見的,因為那些馬兒們自身中就擁有「離開這里,走到那里」,因為它們在每一都有一隻腳。繪畫不是尋找運動的外部,而是尋找它的那些移的密碼。它有比羅丹所說的更微妙的一些密碼:任何的肉,甚至世界之肉(chair du monde)都輻射到自身之外。但是,根據各個時代依據各種畫派,人們更加著迷於明顯的運動或不朽的東西,繪畫從來都不完全外在於時間,因為它始終處在物質性的東西—— 引自第70頁

摘自:《眼與心·世界的散文》是法國現象學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哲學著作合集,由商務印書館於2019年6月出版,楊大春翻譯。

[愛墾詮釋]

這段梅洛-龐蒂的文字,觸及一個極為深刻的美學問題:繪畫如何使正在流逝的時間變得可見?而藝術為什麼有時比攝影更能揭示現實?

如果把它放回梅洛-龐蒂的身體現象學來理解,我們會發現,他談的並不只是繪畫與電影的差別,而是人如何透過身體感知世界,以及藝術如何讓世界原本隱而不顯的生命運動浮現出來。

我想從六個層次來詮釋,最後再連結到陳明發博士所關注的「情動—興起—呼喚」與文創詩學。

一、羅丹為什麼說:藝術形象說真話,照片卻撒謊?

Khan Academy
The Early History of Motion Pictures | American Experience | Official Site | PBS
Edgar Degas - Riproduzioni di Dipinti su Tela - Impressionismo, Arte Moderna, Realismo, Impressionismo Astratto, Neoclassicismo - Dipinti Personalizzati di grandi dimensioni - Tre Jockeys
7

文中引用羅丹的話:

「是藝象在說真話,是照片在撒謊,因為在現實中,時間不會停止。」

乍看之下,這似乎違反直覺。攝影不是比繪畫更忠實地記錄現實嗎?為什麼羅丹反而認為照片會撒謊?

關鍵在於:攝影可以精確記錄某一瞬間,卻未必能揭示運動如何發生。

假設一匹馬正在奔跑。

攝影機在某一個極短的時間內曝光,把馬的姿態固定下來。這張照片可以非常準確,卻也把一個本來持續發生的動作,切割成一個靜止的結果。

然而,我們在真實生活中看見的馬,不是一張姿態的集合。

我們看見的是它正在奔跑:四肢的伸展、肌肉的收縮、重心的轉移,以及下一刻即將發生的動作。

羅丹所說的「撒謊」,因此不是指照片必然失真,而是指出一種更深層的認識論問題:當我們把流動的現實凝固為一個瞬間,便可能把瞬間誤認為現實的全部。

繪畫則可以採取另一種策略。

畫家不必完全服從某一瞬間的光學紀錄,而能把不同時刻所感受到的動勢,組織在同一個可見形象之中。藝術形象因此可能不如照片那麼符合單一瞬間的視覺事實,卻更能表達運動的整體性。

這使我們可以區分兩種真實:

  • **瞬間的真實:**某一時刻,事物呈現什麼姿態?

  • **生成的真實:**事物如何從一種狀態走向另一種狀態?

羅丹所重視的,是後者。

當然,這不表示所有繪畫都比攝影真實。攝影同樣能夠呈現時間、動勢與多重瞬間。羅丹的命題主要是在挑戰「只有精確複製可見外觀才算真實」的觀念。

二、繪畫不是描繪運動的外部,而是揭示運動的密碼

文中最值得細讀的一句是:

「繪畫不是尋找運動的外部,而是尋找它的那些移的密碼。」

這裡的「密碼」,可以理解為使運動得以被感知的內在結構。

我們通常以為,運動就是物體在空間中改變位置:馬從左邊跑到右邊,人物從門口走向窗邊。

這是運動的外部描述。

但梅洛-龐蒂所關心的,是運動如何在身體與世界的關係中呈現。

一匹馬正在奔跑,不只是四條腿依次移動。它的整個身體都處於一種朝向下一刻的張力之中。即使我們暫時看不到它的下一個動作,當下的姿態仍然帶有某種即將發生的可能性。

畫家可以透過身體的傾斜、線條的方向、肢體之間的張力,以及畫面空間的安排,讓這種可能性變得可見。

因此,繪畫捕捉的不是單純的位移,而是位移之所以可能的身體結構。

我們可以用三個層次來理解:

第一層:位置

馬在什麼地方?人物位於畫面的哪一端?這是運動的空間座標。

第二層:動勢

身體如何傾斜、伸展、收縮?力量朝哪個方向發出?這是運動的身體結構。

第三層:生成

當下如何包含尚未完成的未來?某種運動如何在我們的感知中獲得意義?這是運動的生成性。

前兩層仍可以用物理學或解剖學描述;第三層則進入現象學的核心:我們如何在當下經驗到一個尚未完成的世界。

這也說明,藝術家的工作不只是複製物體,而是找到能讓觀者重新經驗世界的形式。

三、為什麼電影與繪畫對待時間的方式不同?

文中提出一個有趣的對照:電影使某些瞬間保持開放,繪畫則使運動的結構變得可見。

這裡必須稍作辨析。電影與繪畫都能揭示時間,但它們採取的方式有所不同。

Marty Supreme est vraiment un bon film, Timothée Chalamet ne nous a pas menti | Vogue France

電影:讓時間繼續發生

電影透過鏡頭、剪接、速度與連續影像,使觀眾經驗動作的延續、停頓、加速與中斷。

一個人推門、轉身、走出去,這些動作在時間中逐漸展開。我們看見的不只是姿態,而是姿態如何彼此銜接。

Edgar Degas Dancer in Green (1879) Swaying Dancer ballerina wall art print

繪畫:讓時間在形象中凝聚

繪畫把某種動勢凝聚在一個靜止的畫面裡。線條、色彩、筆觸與空間關係,使觀者在觀看時感受到動作的延續與可能性。

一幅舞者的畫不需要真的動起來,也可能讓人感到她剛剛轉身,或者下一刻即將躍起。

所以,電影與繪畫的差別,不宜簡化為「電影有時間,繪畫沒有時間」。

更精確地說:

  • 電影可以把時間表現為一種展開的過程。

  • 繪畫可以把時間凝聚為一種仍然具有張力的形象。

電影讓我們看見動作如何延續;繪畫讓我們在靜止之中,感受到動作尚未消失的力量。

這裡還有一個重要的哲學含義:靜止不等於沒有時間,因為一個姿態可以帶著過去的痕跡,也可以朝向尚未發生的未來。

一個人物的背影,可以讓我們感到離去;一扇半開的門,可以讓我們感到等待;一雙尚未落地的腳,可以讓我們感到躍起。

時間不必真的在畫面中流動,也可以在觀看經驗中被重新喚起。

四、什麼是「世界之肉」?為什麼肉會輻射到自身之外?

文中最深刻的一個概念是:

「任何的肉,甚至世界之肉(chair du monde)都輻射到自身之外。」

這裡的「肉」(chair),不是單純指人體的肌肉或生物組織。

梅洛-龐蒂晚期思想中的「肉」,指向一種更原初的存在關係:身體與世界並不是兩個完全分離、各自封閉的實體,而是彼此交織、互相滲透的感知與存在場域。

例如,我伸手觸摸一棵樹。

一方面,我的手正在感知樹皮的粗糙;另一方面,我的手本身也是可以被觸摸、可以感受到壓力的身體。感知者與被感知者,並非絕對對立。

同樣地,我觀看一幅畫時,也不是一個完全抽離於畫面之外的理性主體。我會被畫面的色彩、姿態、光線和空間關係牽動;我的身體感知參與了畫面意義的形成。

這就是「世界之肉」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的地方:世界不是等待主體加以表象的被動材料,而是一個本來就具有可感性、關係性與生成可能的世界。

所謂「輻射到自身之外」,可以從三個方向理解:

  1. 身體超出自身的邊界。 一個人的姿態、目光與動作,可以把意義帶到他人身上。

  2. 形象超出自身的外觀。 一匹畫中的馬,不只是一個被描繪的物體,也可能使觀者感受到速度、力量、恐懼或自由。

  3. 世界超出當下的可見範圍。 一個可見的形象,總能牽引我們感知不可見的關係、過去的痕跡與未來的可能。

因此,繪畫並不是在一個已經完成的世界上添加美感,而是讓世界本身尚未充分顯露的意義,透過可見形象浮現。

不過,這裡的「輻射」宜視為對梅洛-龐蒂思想的詮釋性說法,不必理解成物理學意義上的能量放射。

五、繪畫為什麼從來沒有完全外在於時間?

文章最後指出:

「繪畫從來都不完全外在於時間,因為它始終處在物質性的東西。」

這句話把前面的討論帶回藝術的物質性。

一幅畫即使描繪永恆、神性或超越時間的存在,它本身仍然是一件在歷史中製作、保存、流通與觀看的物質作品。

顏料會老化,畫布會變色,藝術家的技法受到時代影響,觀者的眼睛也受到文化經驗塑造。

因此,繪畫有兩種同時存在的時間。

第一種:畫中之時間

時間如何成為形象的內在結構

例如人物的凝望、馬匹的奔馳、風暴來臨前的天空。即使畫面靜止,仍然可能蘊含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張力。

第二種:畫作之時間

作品如何存在於歷史與物質世界

例如一幅古畫的顏料、保存狀態、創作年代、收藏歷史,以及不同世代如何重新理解它。

兩者並不相互排斥。

一幅古代畫作可以在形象上呈現超越個人生命的永恆感,卻同時在物質上留下歷史的痕跡。它的意義,也會隨著不同時代的觀看而改變。

這使我們理解,藝術既不是時間之外的純粹精神,也不是物質世界中一件毫無生命的東西。

它是物質、身體、歷史與感知交會的地方。

六、從梅洛-龐蒂走向您的「文創詩學」:形象如何成為呼喚?

現在,我們可以把上述思想轉向一個更具創造性的問題:

一件作品如何不只呈現某種東西,而且使某種尚未發生的意義開始發生?

這個問題,正好可以與您長期思考的「情動—興起—呼喚」建立對話。

首先需要說明:以下是借用梅洛-龐蒂的現象學來發展文創詩學的理論性延伸,並不是說梅洛-龐蒂本人提出了這套三階段模型。

1.情動:身體先於明確意義而受到觸動

一個人看見暴雨中的樹木,可能還沒有形成完整的情緒敘事,卻已經感到某種壓迫、震撼或不安。

這種感受不必先經過語言解釋才發生。

從梅洛-龐蒂的角度來說,身體並不是等待大腦下達命令的被動接收器,而是我們進入世界、感受世界的基本方式。

因此,藝術形象可以先在身體感知的層次上產生作用。

2.興起:形象使尚未明確的感受獲得方向

一幅畫中的樹木,不只是樹木的外觀。

如果樹幹傾斜、枝條撕裂,天空呈現暴風雨前的壓迫感,這些形式可能使原本模糊的身體感受逐漸獲得方向。

我們開始感到它不只是「一棵樹」,而是抵抗、掙扎、衰敗,或者即將重生的某種存在。

這時,形象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也成為意義開始形成的場所。

3.呼喚:形象使觀者進入尚未完成的關係

最後,這幅畫可能使觀者想到自己的生命經驗,重新理解某段歷史,或者開始提出原先沒有想過的問題。

作品沒有直接命令觀者應該如何思考,卻開啟了一種新的可能。

這可以稱為「呼喚」:形象不只提供訊息,而是使觀者被牽引進一個尚待回應的意義世界。

我們可以將這個過程整理如下:

可感的世界

身體、物質、環境、歷史與事件

情動

身體受到觸動,感受尚未完全定形

興起

形象、姿態與關係使感受開始獲得方向

呼喚

觀者被帶入新的理解、想像與回應

這是一個可反覆回返的生成過程,而非必然依序完成的心理程序。

這裡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呼喚並不只發生在創作者與觀者之間。

一件作品的創作,也可能是創作者回應世界的結果。畫家感受到某種尚未明確的力量,透過線條與色彩使它成形;觀者再從作品中感受到新的可能,繼而產生自己的回應。

因此,創作與觀看並非單向傳遞,而是一種相互開啟的關係。

這也可以與海德格爾的「呼喚」(Ruf)形成比較,但兩者不應直接等同:海德格爾的呼喚具有其特定的存在論意涵;在文創詩學中,則可以進一步把呼喚理解為作品、身體、觀者與文化情境之間的意義生成。

七、從藝術形象到文化創意:作品為什麼能夠超出原來的用途?

如果把以上討論推進文化創意產業,便會出現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有些產品只是完成了功能,有些作品卻能夠改變人們看待生活的方式?

一張椅子可以只是供人坐下的器具,也可以因為其材料、造型、工藝傳承與生活記憶,成為一種文化形象。

一座老街可以只是地理空間,也可以透過地方故事、居民生活、歷史建築與當代創作,成為重新召喚社群認同的文化場域。

在這些例子中,創意並不只是為物品添加裝飾,而是重新組織物與人、形象與記憶、功能與意義之間的關係。

這正是梅洛-龐蒂的思想對文創研究可能提供的啟示:

文化創意的價值,不只存在於作品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也存在於作品如何使人重新感受、理解和回應世界。

如果沿用陳明發博士所關注的「湧現—興起—呼喚」框架,可以進一步提出以下工作性區分:

概念

在文創過程中的作用

湧現

環境、歷史、社群與生活中出現尚未被充分理解的可能性

興起

某種感受、關係或形式從可能性中浮現,逐漸獲得方向

呼喚

作品使人重新理解自身與世界的關係,並產生回應


這不是梅洛-龐蒂原文的直接結論,而是把他的身體、感知與世界之肉的思想,轉化為文化創意研究的一種分析架構。

而且,這裡的「價值」不應只用銷售額或市場接受度衡量。一件作品可能在商業上不成功,卻在地方記憶、審美教育或文化認同上產生長期影響。反過來,一件暢銷產品也不必然帶來深刻的文化轉變。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作品如何在具體的時代、環境與社群之中,打開新的感知與行動可能。

結語:繪畫是使世界繼續發生,不是把世界固定下來

回到梅洛-龐蒂這段文字,可以用三句話概括它的哲學力量:

第一,真實不只是事物在某一瞬間呈現的樣子,也包括它如何變化、如何生成。

第二,藝術不只是複製可見的世界,而是使世界中原本不易察覺的動勢、關係與可能性變得可見。

第三,作品雖然具有靜止的形式與物質的邊界,卻能在觀看中重新開啟時間,使尚未完成的意義繼續發生。

因此,一幅畫真正深刻的地方,未必在於它描繪得多麼逼真,而在於它能否使我們看見:事物並不只是它現在所是的樣子,也包含它曾經如何成為現在,以及它還可能成為什麼。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藝術與文化創意的關係。

作品不是一個封閉的答案,而可能是一個持續向外展開的開端。它以物質形象為起點,經由身體感知而獲得生命,再透過觀者的理解與回應,進入更廣闊的文化世界。

藝術讓時間在形象中留下張力;文化創意則可能使這股張力轉化為新的生活意義。

如果說梅洛-龐蒂讓我們看見「世界如何透過身體而顯現」,那麼我們素来探討的文創詩學還可以追問下一步:當世界透過形象向我們顯現時,它究竟在呼喚什麼?而我們又將如何回應?

Comment by 堅持深博 on Wednesday

梅洛-龐蒂《眼與心·世界的散文》「仿佛是語言沒有存在過」的結果

思想是自知和自足的;它借助於一種並不包含思想、只是把它毫無歧義地指示給別的思想的信息來宣告自己;別的思想能夠閱讀這一信息,因為它能夠借助於習慣、一些人類約定或者一種神聖制度,把同一含義與那些相同的符號聯系起來。無論如何,我們在別人的言語中尋找到的,從來都不過是我們自己置於其中的東西,交流是一種表面現象,它不會教給我們任何真正新的東西。如果我們自己不擁有交流向我們展現的那些符號的含義,那些符號就不會向我們說出任何東西,那麼交流如何能夠把我們引到我們自己的思考之外?......總之,我們明白向我們所說的東西,因為我們事先就知道人們向我說出的那些詞的意義(邊註:對立於可自由支配的意義來描述事件的意義);我最終只能理解我已經知道的東西,我只向自己提出那些我能夠解決的問題。考慮一下封閉在他們自己的含義中的兩個思考主體的情形;一些信息在他們之間循環著,但它們不表達任何東西,它們只是使他們中的每一個注意到自己已經知道的東西的契機;最後,當其中一個說而另一個聽時,一些思想不知不覺地、非正面遭遇地彼此再現出來;是的,正像波朗所說的,如此一種關於語言的普遍理論,將會導致「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最終發生的一切仿佛是語言沒有存在過」這一結果。—— 引自第113頁


[愛墾詮釋]

這段引文出自法國現象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的晚期思考,他藉由對傳統「工具主義語言觀」與「智性主義(理性主義)哲學」的深層批判,揭示了一種將語言邊緣化的荒謬困境。當我們把語言簡化為純粹的代碼傳輸時,最終的荒謬結果便是——「在兩個人之間最終發生的一切,彷彿是語言沒有存在過」。

要深刻詮釋這段話的核心微言大義,我們必須從其批判對象、主體間性的困境,以及梅洛-龐蒂試圖打破的「封閉性」來進行拆解:

一、批判對象:唯心主義與理智主義的「前設語言觀」

梅洛-龐蒂在文中首先勾勒出一種他所反對的傳統觀點:思想是「自知和自足的」。在這種笛卡兒式的「我思」傳統或古典理智主義中,思想先於語言而完美存在。

語言被貶為外在工具:在這種視角下,語言只是一套「並不包含思想」、僅僅「毫無歧義地指示給別的思想」的信息或符號系統。


含義的約定俗成:人們能理解符號,只是因為習慣、人類約定或神聖制度(如天賦觀念)將符號與含義強行連結。


在這種傳統框架下,語言沒有任何創造性,它只是思想的「搬運工」或「外衣」。

二、交流的假象:封閉主體的「唯我論」困境

順著上述邏輯,梅洛-龐蒂精準地指出了這種語言觀必然導致的荒謬推論:交流成了一種表面現象,它無法帶給我們任何真正嶄新的東西。

「我只能理解我已知的東西」: 如果一個符號的含義必須是我在接收前就已經擁有的,那麼別人說的話,只不過是我自己思想的鏡像。我們在別人的言語中「尋找到的,從來都不過是我們自己置於其中的東西」。


思考的封閉孤島:文中形象地將人類描述為「封閉在他們自己的含義中的兩個思考主體」。訊息在兩者之間循環,但訊息本身不表達任何新事物,僅僅是「使他們中的每一個注意到自己已經知道的東西的契機」。


在這種狀態下,談話不是真正的相遇,而是兩個孤立靈魂各自由符號觸發的、非正面遭遇的「自我再現」。這便是文學家波朗(Jean Paulhan)所譏諷的結局:兩人的交流,彷彿語言從來沒有存在過,因為有沒有語言,每個人都只能待在自己原本的認知世界裡。

三、點燃新意:梅洛-龐蒂的邊註與思想突圍

然而,梅洛-龐蒂引用這段話,並不是為了宣告語言的無效,而是要採取反證法。如果語言的工具觀會推導出「語言不存在」的荒謬結論,那就證明了傳統語言觀徹底錯了。

關鍵在於文中的那句邊註:「對立於可自由支配的意義來描述事件的意義」。梅洛-龐蒂在此區分了兩種語言狀態:


1.已成語言(Spoken Speech / 可自由支配的意義): 已經僵化、制度化的日常詞彙。就像字典裡的定義,我們拿來即用,它確實容易讓人誤以為語言只是工具。


2.生成語言(Speaking Speech / 事件的意義): 具有本源創造性的語言。就像詩歌、藝術、或是人與人之間真正推心置腹、思想碰撞的對話。


梅洛-龐蒂晚期在《眼與心》與《世界的散文》中強調,語言不是思想的僕人,語言本身就是思想的肉身。真正的交流不是「解碼」,而是一場「身體間性」與「主體間性」的歷險。當別人對我說話時,那些詞彙的交織、語調與語境,像是一把鑰匙,在我的存在經驗中拓寬了新的地平線,將我引向「我自己的思考之外」。

總結

這段話的終極詮釋,是梅洛-龐蒂對人類「具身溝通」的深情呼喚。他警告我們,若將語言視為冷冰冰的資訊傳輸,人類將陷入永恆的孤獨。相反地,我們必須承認語言具有「事件性」的魔力——語言存在著,且充滿肉身的溫度;它不只是讓我們認出已知,更是讓我們在與他者的正面遭遇中,共同創造出未知的嶄新世界。

Comment by 堅持深博 on October 9, 2026 at 9:10pm

梅洛-龐蒂《眼與心·世界的散文》內在的靈性化(animation interne )

當我透過水的厚度看游泳池底的瓷磚時,我並不是撤開水和那些倒影看到了它,正是透過水和倒影,正是通過它們,我才看到了它。如果不存在這些失真、這些太陽斑紋,如果我看到的是瓷磚的幾何圖形而沒有看到其肉,那麼我就不再按它之所是、不再于它之所在看它, 也就是說超出所有同一的地方看它。水本身,水的力量,糖漿般的和閃爍的元素,我不能說它處於空間中;它不在別處,但它並不因此就在游泳池中。它寓於游泳池,它在那里得以實現,但它並沒有被包含在那里。如果我抬眼看著那些反射光柵在那里起作用的柏樹屏障,我不得不爭辯說:水也參觀了柏樹屏障,或至少把它的活動的、活的本質拋擲到了那里。畫家以深度、空間、顏色名義尋找的正是可見者的這種內在的靈性化(animation interne )、這種輻射。摘自:《眼與心·世界的散文》是法國現象學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哲學著作合集,由商務印書館於2019年6月出版,楊大春翻譯。


[愛墾詮釋]

這段引文是梅洛-龐蒂晚期美學與現象學中非常經典的段落。他透過「游泳池中的水、倒影與瓷磚」這個極具畫面感的隱喻,深刻地揭示了「內在的靈性化」(animation interne)的本質。

要理解這段話中所說的「內在的靈性化」或「輻射」,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核心層次來剖析:

1.拒絕「幾何學式的客觀空間」

梅洛-龐蒂在這裡反對的是傳統笛卡兒式的客觀空間觀。在幾何學或經典物理學看來,水、瓷磚、柏樹都是各自獨立、有明確邊界的客體,水被「包含」在游泳池這個容器裡。

但梅洛-龐蒂指出,我們真正的視覺體驗並非如此。如果我們抽離了水的波動、折射和太陽斑紋,只看到一個「絕對清晰、沒有失真」的幾何瓷磚,那我們看到的就只是一個死板的抽象概念,而不是「按它之所是、在它之所在」的活生生的世界。[對照:朱光潛談維柯的詩性/形象思維]

2.「肉」(Flesh)的相互交織與滲透

「內在的靈性化」是指萬物並非孤立存在,而是透過一種活的本質相互交織(Chiasm)。

水雖然在游泳池裡,但它的光影跳動卻「參觀」了旁邊的柏樹屏障。

水的閃爍、瓷磚的顏色、陽光的斑紋,這些不是外在強加在瓷磚上的「干擾」,而是瓷磚作為可見物的「肉」(Flesh)本身。

萬物之間沒有絕對的隔絕,它們的能量、色彩和光影在內部相互激盪、相互賦予生命,這就是「內在的靈性化」。

3.畫家的任務:捕捉這種「活的輻射」

梅洛-龐蒂隨後指出,畫家(例如他極為推崇的塞尚)所尋找的深度、空間和顏色,絕不是要在畫布上還原一個相機般精準的幾何透視,而是要捕捉這種可見者內部的靈動與輻射。

畫家要畫的不是「游泳池 + 水 + 瓷磚」的相加,而是要畫出那種讓水與瓷磚共同活起來的「閃爍的元素」。這是一種超越了單一物理位置、在空間中擴散並相互感應的「活的本質」。


「內在的靈性化」指的是世界本身就是活的、相互感應的有機整體。事物不是死氣沉沉的幾何方塊,而是透過光影、色彩的相互滲透,在內部不斷生發出活力與意義。畫家的眼睛與畫筆,正是要深入這種「肉」的交織中,將這種看不見的萬物輻射,在畫布上轉化為可見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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