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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moooi on May 18, 2022 at 11:51pm

(續上)這裡對〈新科學〉的內容作簡略敘述:
〈新科學〉原名〈關於各民族共同性的新科學的原則〉。顧名思義,
那是討論世界各民族在發展過程中,有那些共同性的一本專著。全書共分五卷(中文譯本七二六面)。第一卷名為「一些原則的奠定J '討論研究歷史的要素,原則與方法等問題。柯林武德認為,維柯在這裡所奠立的研究歷史的方法與原則,可以和培根所創的「方法論」相比。4
第二卷為「詩性的智慧J 。古希臘文,詩字有創造之義, r 詩性的智慧」也可解作「人類創造文化之智慧」。這一卷的篇幅佔全書之半,內容十分豐富,第一部分討論詩性的玄學,第二部分討論詩性邏輯,第三部分討論詩性的倫理,第四部分討論詩性的經濟,第五部分討論詩性的政治, 第六部分詩論詩性的歷史,第七部分討論詩性的物理,第八部分討論詩性的宇宙,第九部分討論詩性天文,第十部分討論詩性時歷,3 引自司馬光. (資治過錢) (台北: 明份出版社. 1 切2) .第十三冊,頁質好70
4 參考柯林式1車. (歷史的理念).陳明福譯,頁92-101 .第七章,反笛卡兒主義。

第十一部分詩論詩性地理。由上述內容可知,其中涉及玄學、邏輯、倫理、經濟、政治、歷史、物理、宇宙、天文與地理等學術範圍,維柯學問之淵博,可說繼承了亞里士多德的偉大傳統。

《新科學〉的第三卷,討論古希臘之大詩人荷馬之真假問題。依維柯之意見,荷馬並無其人,希臘之兩大史詩,乃集體創作。第四卷討論「諸民族所經歷的歷史過程」這個大問題。第五卷為「各民族在復興時期所經歷的各種人類制度的復歸歷程J' 對人類歷史的發展,進行哲學性的考察。因此,西方史學界認為, r 歷史哲學」一詞雖為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所創,不過,伏爾泰本人在這一學術範圍內並無建樹,真正的「歷史哲學」奠基的人應為維柯。
大陸史學家張廣智、張廣勇兩位教授在其大著《史學,文化中的文化一一文化視野中的西方史學〉中,對〈新科學〉的內容有如下的評介:
「在維柯那裡、詩性智慧,為什麼顯得如此重要呢?從《新科學〉一書的結構來看,他的第二卷《詩性智慧〉佔全書的篇幅一半左右,幾乎包含了一切帶有獨創性的東西。該書五卷的其餘各卷都是由此沿生或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如第一卷所談的一些原則或方法,是為第二卷鋪平道路。... ...第四卷所討論的各民族都要經歷的過程,是用不同的形式複述第二卷的某些創見。第五卷所述各種人類制度將要再度復演的過程,恰恰是第二卷所考察的從開始、發展到終結等那些階段。
可見,維柯的《新科學〉全書都在討論詩性的智慧。詩性智慧是維柯的美學、史學,也是他的文化學思想的基本概念。
「維柯為人們揭示了這樣一條公理: Ir 世界在它幼年時代是由一些詩性的或能詩的民族所組成的。』所以, {新科學〉研究的起點應是原始先民『以人的方式來思維的時候。」他認為這一發現是一把打開新科學的萬能鑰匙。」

「維柯文化學思想的一個顯著特點是他的整體觀念。如美國歷史學家布雷塞赫所說: 維柯發現了作為一種整體系統的文化概念。他認為,各民族文化有共同起源和發展進程。他始終強調人類歷史是不斷發展的,而且是有規律可尋的,理想的歷史家就是遵循永恆普遍規律向前發展的歷史,研究這種歷史的才是新科學。」5

世界各民族在發展過程中,有什麼共同基礎呢?在這方面,維柯有極大創見。他對各民族的風俗習慣進行考察,得到了樣的結論:「我們觀察到一切民族,無論是野蠻的還是文明的,儘管是各自創建起來的,彼此在時間上和空間上都隔得很遠,卻都保持住下列三種習俗: (1) 它們都有某種宗教, (2) 都舉行隆重的結婚儀式, (3) 都埋葬死者。無論哪一個民族,不管多麼粗野,在任何人類活動之中,沒有哪一種比起宗教、結婚和埋葬還更精細、更隆重的。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18, 2022 at 11:47pm

根據上述第一四四條公理:  u' 起源於互不相識的各民族之間的一致的觀念,必有一個共同的基礎ν 一定就是這種共同的真理基礎支配了一切民族,指使他們都要從這三種制度開始去創建人類,所以都要最虔誠地遵守這三種制度,以免使世界又回到野獸般的野蠻狀態。」6

這真是維柯天才的洞見。即以今日台灣而論,從每年媽租出巡必然人潮洶湧這件事情看來,宗教的力量的確十分令人震驚。海峽海岸儘管在政治上是對峙的,但是,台灣民眾寧冒觸法之險,也要到對岸的福建獨洲去朝拜媽祖出生地。至於婚禮之隆重以及處理喪葬之鄭重,尤其是中國社會之傳統特色。作為中國主流文化的儒家思想,對倫理關係的探討,尤其深入,並對社會形成極大的規範作用。維柯對中國並不熟悉,在其他方面,難免有所誤解,但在這方面的論斷,卻是十分中肯的。

三、朱光潛中譯一九八六年才問世

朱光潛所譯的維柯的〈新科學),我所見到的,大陸有兩種版本,一為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另一為商務印書館出版。人民文學出版社首先於一九八六年出版了這本譯本,商務印書館於徵得人民文學出版社同意後,列入「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J '於一九八九年重排出版。

但兩種版本同時印行(商務版附錄稍多)。人民文學出版社又於一九九七年出版了本書第三版。朱光潛未習意大利文,本書是根據倫敦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The New Science of Giambattista Vico'" , by Thomas Goddard Bergin and Max Harold Fisch的英譯本,一九六八年版譯出的。朱光潛在譯後記中,備述翻譯本書的艱難情狀。

5 摘引自張廣智、張廣勇著,(史學,又化中的文化「文化就野中的西方史學)(杭州: 新江人民出版社, 1 妙4) ,頁278-282 .

6 維柯,(新柯學),朱光潛擇,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 1 99'乃'頁135 。

 

他說“接到英譯本時)當時我已年近八十,還是下了決心,動手來譯。我既不懂意大利文,又不僅拉丁文,古代史過去在英國雖也學過,但是考試沒有及格。知道了這種情況,讀者當會想像我的難苦處境。加以一年老似一年,衰弱也就一天更嚴重似一天,往往有極平常的中文字也忘記怎樣寫... ...。現在總算把這部難譯的書譯出來了。錯誤必然百出,但是我在克服困難中認識也有所提高,特別是稍懂得一點歷史發展的道理以人在社會發展過程中所起的創造性作用。我國科學事業正在日益發展,新起的社會科學研究工作者之中,終會有人肯費一番工夫,拿出一部《新科學〉的較好新譯本來。歷史將會証明這不僅是我老漢死前的一種奢望。」7

{新科學〉全書的主旨,在朱光潛的話中表明出來了,那就是論述「歷史發展的道理以及人類文化在社會發展過程中所起的創造性作用。」這一點,在今天看來,感受不到有什麼石破天驚的重要性,但是.(新科學}的出版,是在一七二五年,歐洲依然籠罩在濃重的宗教氣氛中,到處都存在著宗教迫害事件,偉大的科學家伽利略幾乎被送上火刑台。當時歐洲依然流行著「上帝創造人類」的神學史觀,以及法國哲學家笛卡兒「懷疑一切」的「懷疑論」。維柯斷然指出,自然世界與人類社會的存在,是一個不容許懷疑,也不值得懷疑的客觀事實。

人類的歷史,是人類本身所創造的(這當然暗示不是神所創造的) ,對於自己所創造的東西,自己當然可以理解,可以進行研究,也應該進行研究。這種思想,照英國哲學家柯林武德的說法,在當時是過於先進的,所以同時代的人難於理解維柯。

除了宗教思想,當時也十分盛行笛卡兒的懷疑論。笛卡兒的懷疑論是十分徹底的。他懷疑一切,也就是懷疑這整個客觀世界的存在。

7 維柯. (新科學> .朱光潛荐, 頁ω7.(fJi3 中荐者譯後記。

笛卡兒希望能找到一個「無可置疑」的真實的立足點,結果,他只找一個,那就是:  r 我這個人目前正在懷疑,因此,我的存在總不該懷疑了吧? J 因此,便得出了在思想界使誦一時的名言:  r 我思,故我在」。

用笛卡兒的眼光看來,整個世界都是虛幻不實的,文字尤其不可靠。至於歷史,那是過去的事了,誰也無法清楚了解過去是怎麼一回事,那又怎麼能視之為一門科學呢? (下續)(曾祥鐸·論歴史哲學家維柯的名著《新科學》中興大歷史學報第10 期,2000 年6 月,頁75-95)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17, 2022 at 10:17pm

笛卡兒是一位非常博學的哲學家,他一生酷愛幾何學,認為數學是人類所發明的符號系統中,最為精確,最具有永恆性,而不會受感情等因素影響而隨意變更其意義的符號系統。他要用數字來理解這個世界,同時解釋這個世界。笛卡兒也精研物理學、天文學和哲學。他將一本論述流星與幾何學的著作之序言,另以小冊子出版,題名「方法論J '這本書的影響力,至今未衰。在「方法論」中,笛卡兒闡述了他的懷疑論觀點,提出四點邏輯規則:

「第一條規則是自明律: 如果我不清楚的認識一件事為真,我將不接受他為真。我接受任何事物的程度,是它必須清晰的而且分明的印入我的腦海,使我沒有理由懷疑它;

我第二條規則是分析律: 即是將每一個問題或困難,儘可能分成小的部分;

第三條規則是結合律: 即是考慮最簡單易解的事物,而後由那兒一點一點升高到最複雜的知識;

第四條規則是枚舉律: 即是儘量完整的列舉和計算,並且作非常廣泛的覆查,以使我可以確定沒有遺漏任何事物。」8

笛卡兒的懷疑論,對自然科學的進步,起了劃時代的作用。因為,在自然科學範圍的各門學科之中,本來就要弄得清清楚楚,儘可能去消除那些模糊不清的陰暗地帶。人類的智力儘管無法完全做到這一些,不過,也要維持一定程度的精確度、不斷去接近真實,力求完整。


8 參考笛卡兒, (方法論〉以及J,Bronow法i and Bru臼M也: lish合著The 阱包tem JnteUectual T!百dition (西方思想史) ,賈士楊擇,(台北: 國立編譯館, 1蜘年初版) ,頁283 。


這也是笛卡兒那本篇幅不多的「方法論」影響力至今未衰的基本原因。但是,如果將這種「懷疑論」用之於人文科學,尤其是用之於歷史學,那麼,依笛卡兒的論點,歷史就不應被視為一門學科了,歷史學就被全面否定了;而維柯完全不同意這一點。

英國史學家柯林武德更讚揚維柯,認為維科對笛卡兒史學的挑戰,是成功的。也可以說,維柯在極大程度內,修正了笛卡兒史學的偏差路線。

四、對笛卡兒及歷史主義的反擊笛卡兒在他的《方法論〉中,在論及歷史時,說了一段看似平常的話,卻引起柯林武德的重視。笛卡兒說:

「截至目前為止,我想,我已在古代語言研究上,閱讀古人的作品及其所寫的歷史與敘事上,下了夠多的工夫。與古人生活在一塊兒就像遊歷異邦一樣。知道一些其他民族的風俗習慣,實有助於較公正地衡量我們自己的風俗習慣。也不至於像從未離開本士的人一樣,卑視、嘲笑一切與本土有異的事物。但是,在外遊歷太久,終會成為祖國的陌生客,過於專精古代活動的人,對於當代我們所做的一切,反而茫然一無所知。除此之外,這些敘事所告訴我們的事情,其實並不可能真的那樣發生過,但是,卻因此而邀約我們嚐試非我們能力所及之事。

或引誘我們盼望非我們命運所屬之事。歷史,儘管是忠實的,既不誇大也不改變事物的價值,但仍無可免於為了吸引讀者的注意而略過醜陋低級的事情,所以歷史所描述的事情絕不像它所描述的那樣發生過。人若想取法歷史家所描述的行為,乃易於陷入浪漫武士的瘋狂,並作迂闊的空想。」9

柯林武德將笛卡兒這段話歸納為四個要點:  (1) 歷史避世主義一一歷史家是旅客,因久居異地而變成自己時代的陌生人; (2) 歷史「比羅主義」(即懷疑主義) ,歷史敘事不是有關過去之值得信賴的敘述。(3)反效用主義的歷史理念,即認為不值得信賴的敘事,不能幫助我們理解什麼是可能發生的,因而也不能幫助我們有效地從事現在的活動。

9 柯林式,( 歷史的理念),陳明為諱,頁85-86 。

(4)歷史是立基於幻想的建築。歷史家,甚至是在最佳情況之下也會曲解過去,其方式正是使所呈現的比實際更美好。」10

關於笛卡兒否定歷史的上述觀點,柯林武德本人在書中曾提出辯解和駁斥,認為笛卡兒的論點是不能成立的。不過,柯林武德更認為早在十八世紀初期,維柯就對笛卡兒的反歷史主義,進行過有力的批判了。柯林武德認為,這是維柯一項重大的學術成就,只是由於維柯的識見遠遠超過同時代的人,所以不能為當時所接納。但在今天,笛卡兒的反歷史的思想,早已消逝,而維柯的思想,卻愈來愈受到重視,歐美各地的維柯學會紛紛出現。這証明,在歷史科學這一範圍之內(而非自然科學範圍內) ,維柯的見解是正確的。

柯林武德說,當時首先對笛卡兒主義的史學展開攻擊的是維柯。「維柯的研究充分顯示出他是一位訓練有素且才氣縱橫的歷史家,他專致於明確表述歷史方法的原則,就像培根曾明確表述科學方法中的原則一般;在進行這項建設性研究的當兒,他發現自己無可避免地必須面對笛卡兒哲學而且必須加以辯駁。他不抨擊數學知識的有效性,他所抨擊的,是笛卡兒知識論所含蘊的: 除了數學知識之外,再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種類的知識。為此,他必須進而攻擊笛卡兒主義的原則一斗育晰明確的理念,判別真理的準則。」ll笛卡兒判別真理的準則,也就是上述四大邏輯規則,其中第一條自明律就是:  r 如果我不清楚的認識一件事物為真,我將不接受他為真。我接受任何事物的程度,是它必須清晰的而且分明的印入我的腦海,使我沒有理由懷疑它。」維柯認為,這其實只是一條主觀的心理的準則,因為,就算那些有違真實的某些幻想或偏見,在某些人心中,也可能是一種清晰而明確的理念,極可能由於誤判而相信它為真,因而感到沒有任何懷疑。所以,我自認我的理念是清晰而明確的,這只能証明我深信這些理念,而不能証明我已經切實的掌握了真理。維柯指出,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什麼比自信我的理念清晰明確更容易的事了,那怕是出自詭辯,虛構或強詞奪理。因此,笛卡兒這一辨識真理的準則,是不足為憑的。維柯認為,我們所真正需要的,是一個這樣的辨別真理的準則: 世界上什麼是我們所能認知的? 什麼是我們所不能認知的? 我們的知識的極限在那裡?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16, 2022 at 12:53am

五、維柯建立新的歷史認知法則

維柯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認知原則: 要能正確地認知某一事物,能真正地理解它而不是僅止於感覺它,就是認知者自身必須創造過它。笛卡兒懷疑這個世界的一切存在,就是連自身的存在,也只能用「我思,故我在」來証明,反過來說,如果「不思J '那麼,連我的存在也無法証明了。在這方面,維柯不加辯駁。笛卡兒強調數學知識的正確性,維柯也不加辯駁。不過,笛卡兒認為除了數學知識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種類的知識,對歷史學更是採取否定的態度,這一點,維柯提出辯駁了;那就是上述的認知原則。

依維柯的認知原則,整個客觀的大自然是上帝所創造的,而不是人所創造的,因此,只有神才能充份地認識這個大自然,而人無法完全認知這個大自然。但是,數學卻是人所創造的,因此,人能認知它。

依此原則加以類推,歷史,是人類本身所創造的,人類當然能夠認真它,當然可以作為一門學科來加以研究。

這是維柯學說中的一條重要原則,那就是「真理與事實可以互換」。人類的心智能否真正的認知某一事物(而不是僅僅感覺到它)決定於這一事物是否被人類自身所創造。依據這一原則,歷史完全是人類心智的創造物,是人類本身發展的過程,人類當然就完全可以認知它。

笛卡兒竟認為歷史只是立基於幻想的建築'那是完全違背事實的不通之論。

維柯認為,人類的歷史,就是人類本身發展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人類創造了自己的語言、風俗、法律,政府體制與文化等等。這些,當然可以成為歷史研究的客體對象,當然可以成為一門學科。

笛卡兒持懷疑論,認為當我們對大自然進行研究時,必須先懷疑這個大自然是否真的存在,加以確定之後,才能進行研究。但是,對維柯來說,進行歷史研究,並不存在這樣的問題,因為,整個人類社會的存在,是一個不容懷疑的事。人類社會由過去逐步演變而來,而不是突然就憑空出現,也是一個不容懷疑的事。歷史,作為一個可以進行研究、進行探索的客體對象,是再清楚不過了,根本不容「懷疑論」者以空言來否定。維柯對人類發展所創造的語言、文字、風俗習慣、法律、政治與文化等方面的問題,寫成了《關於各民族共同性的新科學原則)(簡稱〈新科學〉朱光潛中譯本長達七二六面)這本巨著。

維柯認為,他從歷史研究中所得到的知識,就如同笛卡兒在數學研究中所得到的知識一樣,完全是可以成立的正確知識。笛卡兒沒有理由可以否定歷史。維柯認為:  r 歷史知識之所以產生,事實上是由於歷史家能在自己的心中重建已經己往人類創造這些事物的過程。歷史家的心智與著手研究的客體之間,乃存在著一種先驗的和諧關係;但是,此一先驗的和諧關係,不像萊布尼茲所認為的那樣: 立基於神蹟,而是立基於歷史家與他正在研究的作品之作者之間共通的人性。」l2一一

由於人性相遇,所以我們能夠理解過去的歷史。

雖然當時流行「上帝創造萬物」的宗教觀念,而維柯認為,人類本身也是造物主,因為整個人類的文化與社會,是由人類本身「從無到有」憑空創造出來的。歷史是人類心智的產物,人類完全可以認知,可以進行系統研究,可以從其中獲得正確的知識。

柯林武德高度讀揚維柯這種歷史觀,認為維柯不僅擺脫了長期籠罩歐洲史學界的「神學史視J' 而且也辯駁了當時流行的否定歷史的笛卡兒的懷疑論, r 讓我們首次接觸到完全現代的有關歷史題材的理念,其中既沒有中世紀所特有的人類的孤立行為與掌握全人類行為的神的計劃之間的對比;另一方面,也不意含原始人類(維柯對之特別感到興趣)所作的從他們開始人類將來便會有怎麼發展的種種預測。歷史的計劃,完全是人類的計劃。13

同樣是在十八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於一七四八年出版了他的巨著「法意J' 而伏爾泰則在一八五八年出版了他的「各國民情風尚論J' 兩書都風行一時。但是,維柯的著作「新科學」卻沒有這種好運,要等到十九世紀才首先受到德國學術界的重視,維柯被馬克思譽為天才。

10 柯林式德, (歷史的理念) ,陳明為祿,頁86.

11 同上,頁92  

12 柯林武總, ( 歷史的理念) ,陳明福諜,頁94 。

13 同上。

Comment by moooi on May 14, 2022 at 8:21pm

曾祥鐸·論歴史哲學家維柯的名著《新科學》(續)

六、維柯首創的歷史發展規律


既然,維柯批判並反對笛卡兒的懷疑論的反史學觀點(笛卡兒的懷
疑論在自然科學中是相當適用的) ,那麼,如果維柯認為史學知識可以成立,而維柯所運用的原則與方法又是什麼呢? 笛卡兒那些原則與方法不適用,維柯應該提出自己的東西來。在這方面,維柯並不是只有攻擊破壞而不樹立,他在這方面的成就是具有里程碑之作用的。

柯林武德將維柯在《新科學〉一書所論述的複雜理論,歸納為下述三大歷史發展規律:

第一,維柯認為,歷史上的某些時代都有其一般的特性。這種特
性不僅普遍地滋潤這一時代的微細處,也可以重現於其他不同的時代中。因此,對歷史上的不同時代進行類比與推論,是可能的。例如,希臘荷馬時代與歐洲中古時代,都崇尚英武之風,反映在政治社會、風俗、文學與音樂等方面的,都有這種風向,因此,對中古社會的研究,有助於對荷馬時代的了解,反之亦然。

第二,這些相似的時代,都依同一順序重現。維柯所描繪的歷史
發展線索大體上是: 由「神權時代」發展到「英雄時代」再發展到「平民時代」。他認為「引導歷史發展的原理,首先是真有獸性的野蠻力量;然後是豪情萬丈的力量;再然後是凜然的正義公理;接下來是強勁的創造力;再繼之以建設性的反省;最後是趨向墮落,在揮霍放蕩中,摧毀先前的一切。這當然只是大體上的劃分,並不能規範一切民族的發展線索。若以中國歷史而論,則歷代王朝的興亡,大體是依照這一線索發展的。

第三,歷史還有循環運動。例如,由盛而衰之後,又有可能由衰而盛。英雄時代之際,由於專制引起人民的反抗,可能結束英雄時代而趨向平民時代。但是,平民時代又可能出現無政府狀態,使民眾生活陷於混亂之中,因此,又有可能由於「亂極思治」的心理,渴望安定而重回英雄時代。不過,前後兩個英雄時代並不是單純的同質性的重覆,而一定會有本質上的不同。例如,中古前期基督教的野蠻,是與荷馬時代的野蠻,有本質上的差別。而歐洲中古時代的尚武之風,也跟希臘斯巴達時代的尚武之風不盡相同。因此,這種循環論並不是單純的同一圓周的像戒指一樣的週而復始的循環,而是像寺廟裡的塔香那樣的同上發展的循環。


上述第一點,即維柯認為各民族在某一時代中都有其一般的共通特性,這是一種整體系統的文化概念,被後世史家評為維柯的重大發現。14 以今天的眼光看來,研究歷史從人類初創文化開始著手,這是十分先進的思想。維柯是十八世紀的史學家,他在當時便以敏銳的目光,注意到人類歷史上文化現象的重要性,這是「天才的閃光」。“在二十世紀,兩位最負盛名的德國大史學家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 1936) 與美國的湯恩比Arnold. J. Toynbee , 1889-1975) 都是從文化角度探討整個人類歷史之進程的。至於當代美國哈佛大學的史學教授杭廷頓,他的代表作「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也是從文化角度去探討當代人類危機,認為未來的世界,將是基督教文化、儒家文化與回教文化相衝突的時代。從這個角度看來,維柯是開其先河的人物。

在第二點,維柯提出人類歷史的三階段論,但他並不掠美,他自承這是得之於埃及人對古代歷史的分類。他說: r 埃及人曾經將他們以前的世界劃分為三個時期,首先是神的時代,其次是英雄的時代,第三是人的時代。」在〈新科學〉第四卷: 論「諸民族所經歷的歷史過程中,維柯又說: 「我們現在在第四卷中,將借助於(前三卷所論述的)這種哲學的和語言學的啟發,以及憑借閱於理想的永恆歷史的一些公理,來討論諸民族所經歷的歷史過程,沿著諸民族的全部變化多端,紛耘萬象的習俗而顯出經常的一致性前進。根據埃及人所說的他們以前已經經歷過的那三個時代,即神、英雄和人的先後銜接的三個時代。我們將看到諸民族都是按照這三個時代的劃分向前發展。根摟每個民族所特有的因與果之間的經常不間斷的次第前進。」16


14 參考張廣智、張廣勇合著,(史學、文化中的文化視野中的西方史學),頁279 '第七章文化的視野, 捨述維柯部份。

15 參考{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 冊(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75,頁616-618,馬克思致拉薩爾的信。

(曾祥鐸·論歴史哲學家維柯的名著《新科學》,興大歷史學報第10 期,2000 年6 月,頁75-95)

Comment by moooi on April 27, 2022 at 5:09pm

(上續)關於「神權時代」、「英雄時代」與「平民時代」這種三階段分類法,在維柯時代,並沒有造成什麼影響,但在一百年後的十九世紀,法國社會學家孔德(Auguste Comte , 1798-187) 在他的實証哲學中提出類似的三階段論,卻在全世界造成思想上的風潮。孔德宣稱,他發現了一條偉大的社會發展規律,即人類精神與社會發展,經歷了三大階段,即神學階段(或稱虛構階段)、形上學階段(或稱抽象階段)、實証階段(或稱科學階段) ,他認為無論是個人、各門科學,還是人類社會的發展,都遵循這三個階段。在政治領域,孔德這種「三階段論」也被稱為「神權時化J ' r 君權時代」與「民權時代J' 這種思想,對於中國在二十世紀初期的革命運動,有過重大影響。孔德的「三階段論」與維柯的三階段論,是前後相績的。由於在十九世紀初期,維柯的(新科學〉已經被譯成德文與法文,維柯甚至被譽為過去被時代淹沒現在才重被發現的「被遺忘的天才J' 我們有理由相信,創建社會學的孔德,應該受到這本書的啟發。別說孔德,出生晚了二十年的馬克思'是走激烈的革命路線的思想家,也照樣研究這部書,甚至給予極高評論,可見此書影響之大。


七、維柯對史學家的忠告與建議

對於歷史學家,維柯曾提出過一些忠告,希望能避開一些常見的錯誤與歷史家常有的種種偏見,主要可以歸納成下列五點:

(1)過份渲染古代的偏見。歷史學家每每厚古而薄令,維柯認為這是在顛倒史實。因為,歷史是在不斷發展,人類是在不斷進步之中,歷史家應該實事求是,如果因為自己在研究某一朝代,便誇大哪個朝代的一切,這有違學術良知。維柯認為,我們研究古代, 不在於古代是否繁榮昌盛,主要在於理解古代,要明暸自至今的演進情形,所以,這種偏見應予怯除。

(2) 民族的虛驕偏見一一也就是種族的偏見。史家每每會誇耀本國歷史而貶抑其他民族的歷史,這種偏見不僅不符學術常規,往往還會帶來悲劇。在近代,西方人所寫的世界史,總是以西方作為世界的中心來敘述,這是種族的傲慢。在維柯看來,世界各民族都具特色,各擅勝長,人類文化的發展是「多元論」而非「一元論」,「西方中心論」是不符史實的。維柯在十八世紀就提出這種觀念,是難能可貴的。二十世紀的文化史家斯賓格勒與湯恩比,繼承維柯,也是採多元論的觀點來解釋這個世界。

(3) 學者的虛驕偏見一一維柯認為學者往往存有特殊的偏見,用他自己的觀點與心態去研究歷史,去衡量歷史人物,往往失真而不自覺,這樣,就難於探究歷史的真相了。

(4) 根源的謬誤一一部認為當兩個國家具有相似的理念或制度時,其中的一國必然是承龔自另一園。維柯認為這一判斷未必正確,因為,任何民族,本身都具有獨自的原創力,人類的心智,普遍真有創造的功能,即使有所繼承,也必然會有更多的獨創存乎其間,這一點是不宜忽略的。

(5) 誤認與古代距離較近的人,比我們更了解古代。例如,我們中國人每每會認為唐朝人會比我們更了解先秦時代,其實卻未必如此。

柯林武德說:  (維柯的見解顯示) 歷史家為達到歷史的認知,不需依賴牢不可破的傳統說法,他能以科學方法重建舊時代的形象,這幅形象絕不是根據傳統說法推導出來的。這就徹底否認了歷史有賴於記憶或權威言論的培根的說法。J l7

Comment by moooi on April 18, 2022 at 12:29pm

(續上) 除了上述五點,我認為維柯在《新科學》中論及研究歷史的原則與方法時,還有下述各點值得我們認真體會:

(1)世間任何事物,都不會離開它們的自然本性而仍然安定或長存下去;I8

(2) 人類由於受到腐化的本性的影響,都有自私的欲望以及只顧自己不顧他人的傾向。於是,這種本性迫使他們把私人利益當作主要的追逐對象,他們追求一切對自己有利的事。19

(3) 所謂共同意識(或常識)是一整個階級,一整個人民集體,一整個民族乃至整個人類所共有的、不假思索的判斷一→量是「人類文化是一個整體」的概念。20

(4) 凡是民俗傳統,都必然具有公眾信仰的基礎,由於有這種基礎,傳統才產生出來,而且由整個民族在長時期中流傳下來。21

(5) 民俗語言應是最大的見証,使我們可以認識到語言正在形成時,各民族的古代習俗究竟如何? 22

(6)無論在什麼地方,一個民族如果在武力方面變得野蠻,以致人道的法律都變得沒有地位了,唯一的可以制伏這種民族的強有力的手段就是宗教。23

(7) 塔西陀說:  r 凡是心靈一旦受到威脅,它就易於走向迷信。」

這話就道出人類心靈的一個真正的特性。人們一旦被迷信抓住,他們就把凡是自己所想像的、看到的,甚至一切所作所為,都聯繫到那個迷信上去。24

Comment by moooi on January 30, 2022 at 8:46pm

曾祥鐸·論歴史哲學家維柯的名著《新科學》

(8) 驚奇是無知的女兒。驚奇的對象愈大,驚奇也就變得愈大。25

(9) 推理力愈薄弱,想像力也就成比例地愈旺盛。26

(10) 詩的最崇高的工作,就是賦予感覺和情欲於本無感覺的事物。兒童的特點就在於把無生命的事物拿到手裡,試著和它們交談,仿彿它們就是些有生命的人。27


(11) 好奇心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特性,它是蒙昧無知的女兒與知識的母親。當驚奇喚醒我們的心靈時,好奇心總有這樣的習慣,每逢看
到自然界有某種反常現象時,例如,一顆彗星,一個太陽幻相,一顆正午的星光,就要追問它意昧著什麼。28 (按:在中國二十四史中,記述天象突變,如日蝕、月蝕或地震時,總要賦予意義,認為這是“天心示警”皇帝是要下罪己詔的)。

(12) 一切野蠻民族的歷史,都從寓言故事開始。29

(13) 人類心靈按本性就喜歡一致性。30

(14)人們起初只感觸而不感覺,接著用一種迷惑而激動的精神去感覺,最後才以一顆清醒的心靈去反思。這條公理就是詩性語旬的原則。詩性語句是憑感情與恩愛的感觸造成的,至於哲學的語句卻不同,是憑思索和推理來造成的。哲學語句愈升向共相,就愈接近真理;而詩性語句卻愈掌握殊相(個別的具體事物)就愈為明確可憑。(這是把形象思維先於抽象思維,彼此不能混同而各有各的功用這一點,說得非常清楚) 31

(15) 觀念(思想)的次第,必然要跟隨各種事物的次第。32

(16) 人類事物或制度的事物是這樣的: 首先是樹林,接著就是茅棚,接著是村莊'然後是城市,最後是學院或學校。33

(17)人們首先感覺到必需,其次尋求效用。接著注意舒適,再還一點就尋歡作樂,接著在奢華中就放蕩起來,最後就變成瘋狂,把財物浪費掉。34 (按: 此與中國成語「飽淫思淫慾」、「樂極生悲」之意相似)

(18) 凡是國家政權都要符合被統治人民的本性。3S

(19) 按照一種村俗統治,被奉為最初君主的,都是些生來就最傑出的人。36

(20)還有一種村俗傳統,最初的君主們都是些哲人,因此,柏拉曾在〈理想國〉裡表現過一種幻想,想、像古代那樣,哲學家們都居統治地位,或是國王們都是些哲學家。37( 按: 如中國古代之堯舜)


(21) 弱者要求法律,強者把法律留在自己的手裡。38

(22) 人們只有迫於生活的絕對必需,才肯離鄉背井。出生在哪個地方的人,就自然愛那個地,他們也不肯離開家園。除非迫於貪心,想通過貿易來發財致富,或是處於憂慮,想保住已經得到的財產。這是古代各民族遷徙的原則。39

(23) 凡是學說,都必須從它所處理的題材開始時開始。40  (按: 歷史家處理人類的過去,因此就需要先將人類創造文化的源頭弄清楚)

(24) 在距離我們那麼遙遠的最早古代文物,沉浸在一片漆黑的長夜之中,畢竟毫無疑問的,還照耀著永不褪色的光輝,那就是民政社會確實是由人類創造出來的。所以,它的原則必然要從我們自己的人類心靈各種變化中就可找到。... ...過去哲學家竟傾全力去研究自然世界,這個自然世界既然是由上帝創造的,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而這民政世界(文明社會)既然是由人類所創造的,人類就應該希望能認識它。41

這裡引述的最後一條,是維柯的基本思想,維柯用這點強力的駁斥了筒卡兒的懷疑論,確立歷史知識的可靠性。


八、結語

維柯的〈新科學〉意大利原文問世於一七二五年,要等到百年之後,於十九世紀初期才在西歐出版法文與德文譯,英譯本則遲至二十世紀才出現。但是,中譯本呢? 當朱光潛譯本於一九八六年問世時,是在初版問世之後的二百六十年了。讀過〈新科學〉的人,對維柯的博學相信都會感到震驚,也會同意馬克思的評語,承認該書閃耀著天才的光芒。美國文化史家史壯柏格,在他的近著《近代西方思想史〉有這樣的評語:  維柯在今日往往被稱為是有關近代歷史研究最偉大的理論先驅。維柯堅稱,人類歷史乃是最可知的主題——駁斥了笛卡兒式的科學主義(懷疑論)一一因為人類創造過它,因此當然可以理解它。他認為,對過去的了解可以幫助我們瞭解現在,他提出過許多實際的方法以供歷史學家駕敏,他十分了解過去的紀元不可能像我們今日的時代。維柯是一個驚人的天才,他不僅在歷史方面貢獻了顯著的理念,即使在語言、神話以及法律的演化上,亦有其卓越的貢獻。」這種評論是非常正確切的。

16 維柯《新科學》朱光潛譯,頁459

17 參考柯林伍德《歷史的理念》陳明福著,第二卷,第六章,反笛卡兒主義

18 維柯《新科學》朱光潜譯,一些原則的奠定

19  同上, 頁141

20 同上, 頁870

21 同上

22 同上

23 同上, 頁960

24 同上,頁98

25同上, 頁96

26 同上

27 同上

28. 同上,頁99

29 同上,頁102

30 同上

31 同上,頁105

32 同上,頁109

33同上

34 同上

35同上,頁111

36同上,頁112

37維柯《新科學》朱光潛擇,頁112

38同上,頁118

39同上, 頁124

40同上,頁129

41 同上,頁13 4-135

(興大歷史學報第10 期,2000 年6 月,頁75-95)

Comment by moooi on December 29, 2021 at 8:56pm

克羅齊·維柯的哲學:英雄的社會》在耶穌學院和其他的法國公立學校編纂的民族史中,法蘭克人在剝去了他們所有的性格特征後,可歸結為明智的君主、虔誠的皇后和為教會獻身的勇士。與此類似,由於學者們的本土觀念和修辭的原因,古代和原始歷史也同樣被光輝燦爛但不真實的色彩所描繪,就像列伯隆或盧卡·喬達諾用這種色彩來描繪他們的豪華且戲劇性的圖畫一樣。 

國王們悉心聽取聖賢們的忠告,為的是救助他們的臣民。然而,與此同時,也不會減損他們的伯爵們的威嚴和貴族們的榮耀,柏拉圖創造的哲學王代表著這樣的時代:哲學家要管理國家或者國王要像哲學家一樣思考;忠誠勇敢的騎士為了公共福利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政治家們以最快的速度走完朝聖的旅程,為的是把更明智的法律從遠方帶回,送給那些翹首企盼的公民;家庭的好父親,令人尊敬的母親,勇敢順從的小夥子,富有愛心並且溫柔的少女,每一個人都是某種美德的化身,甚至同時是全部美德的化身,每一個人都在塑造著人性的完美。這樣一些令人肅然起敬的崇高的古代人物形象,在那個時代充滿了類似的記錄和想象的事物,這些就是希臘和羅馬歷史中的英雄。

 

如果我們想從人類記憶的最幽深處發現真正的現實中的而不是文學作品里的、生活中的而不是舞臺上的英雄,就必須扯掉裹在英雄身上的金光閃閃的外衣並清除所有的炫人耳目的裝飾;這些英雄無知、迷信、兇猛、自私,對家人粗魯,對下人殘酷,他們貪得無厭、欲壑難填。另外,盡管英雄們有這些野蠻的特征或者正是因為他們有這些野蠻的特征,英雄們在原始時代才可能並且必然有一種善良的品德:身體強壯,訓練有素,深厚而堅定不移的宗教意識。

 

把原始時期的英雄看作文明社會的明智而善良的成員,這是一種極端錯誤的表達,按政治史的說法,就是誤解了國家構成成分的三個主要詞匯:君主、人民和自由。就對第一個詞的錯誤理解來說,人們認為最初的國家形式是君主制。其實,絕對君主制是依靠人民的力量建立起來的並且可以牽制貴族勢力,它如果不是在最近也是在稍後的歷史時期才發展起來的。姜·波丹陷入了這個錯誤,維柯選擇他作為他的論辯對象,但波丹比其他政治作家敏銳得多,他卷入了一種自相矛盾的說法之中,因為盡管他接受了通常的錯誤觀點,可他依然發現了貴族共和制在古代羅馬假定的自由中所發揮的作用,波丹通過區分國家和政府來支撐自己的理論體系。

 

他斷言,羅馬在最初階段是城邦中人民大眾的,但是采用貴族式管理;又因為這一支柱太脆弱了,不足以撐起全部歷史事實的分量,波丹最終承認,羅馬共和國的政府和它的城邦都是貴族制的,這樣一來,就必然與他關於城邦序列的整個學說發生矛盾。實際上,最早階段,羅馬的王和西班牙以及其他地方的王一樣,根本不是君主。父主、貴族或英雄只有在家族君主制時期才是君主制式的王,此時,每一個家庭過著彼此分離的生活。他們是一種特殊的王,除了上帝,他們不屈服於任何人,他們用恐怖的宗教武裝自己,用最殘酷的刑罰獻祭。當父主們統一於一種貴族制度時,他們當中的一個成了國王,他是這一制度唯一執政官,最初的國家就這樣誕生了。自此羅馬通過純貴族式的革命驅逐了塔爾奎斯(羅馬的貴族和國王)之後,就再也沒有改變過它的國家形式。它以雙王執政的形式保存自己的王權,執政官每年一選,這兩名執政官是「被剝奪了所有王室權力的」出身貴族的王。西班牙的兩個國王也有相同的特點:他們像執政官一樣負有說明自己行為的義務,能被城邦監察官指控而處以死刑。 

這些城邦不但被錯認為是君主制的,而且在特性上他們也被錯認為是人民的。以這種方式提及的人民與平民不是一回事:「人民的」僅僅是貴族制度而已,自由僅僅意味著貴族的自由,意味著主子的自由:「patria」(父親、祖國)被如此適當地稱謂,因為它實際上是「res patrum」,即少數幾個父主的財產。那一群最沒有價值的勞動者被看作奴隸,如果認為這樣的平民能擁有選舉國王的權利,認為父主們的權利僅僅限於批准在元老院進行選舉,那是荒唐的。父主與平民之間的關係絕不是鄰里之間和睦相處的關係,絕不是互相信任和精誠合作的關係。(下續)(作者【意】克羅齊 /節選自《維柯的哲學》 R. G. 柯林伍德·英譯 / 陶秀璈 &王立志·中譯 / 大象出版社 / 2009,見《慧小田哲思學:維柯的哲學|克羅齊:英雄的社會》

Comment by moooi on December 28, 2021 at 11:09pm

(續上)根據亞里士多德的記載,英雄們曾發過莊嚴的誓言,永遠與平民為敵就是英雄的民主精神所采取的形式。展現在我們面前的羅馬人的美德和光榮的模範如此之多,可是不曾見過一個善待平民的例子。布魯圖斯代表他的兩個兒子把他的房子奉獻給自由的事業;斯凱夫拉通過火燒自己右手的方式來恐嚇泡色那;嚴苛的曼留斯在他自己的兒子由於成功地違反軍紀而勝利返回之時處決了自己的兒子;庫爾提烏斯全副武裝騎馬跳下懸崖;狄西厄斯願為自己軍隊獻身;法布里修斯和庫利烏斯拒收薩尼特的黃金和庇洛斯的王國;阿提琉斯·雷克盧斯慷慨就義以保持羅馬誓言的神聖性:除了增加平民的戰爭災難,除了把平民拖進高利貸的苦海,除了把平民緊鎖在貴族們私設的地牢里,讓他們赤裸的後背飽受鞭撻之外,他們又為平民們做過什麽呢?唉,哪個貴族膽敢承認自己想減輕這些平民的痛苦,他立即被指控為煽動鬧事和叛變並被置於死地;在羅馬,厄運降臨到那位曾拯救卡必托於高盧人戰火的曼留斯·卡比托里烏斯頭上,因為他有人人平等的同情心而被推下塔迫岩。希臘的英雄城和羅馬的英雄城一樣都是這個世界的英雄城,在斯巴達,寬宏大量的阿基斯國王曼留斯·卡比托里烏斯也難逃厄運,他試圖通過廢除債務的法律減輕那些不幸的平民們的負擔,並通過另一項給予平民遺囑繼承權的法律來救助平民,為此他被監察官處以絞刑。著名的「羅馬美德」令任何一個著迷於現代美德觀念的人驚愕不已,因為他們認為美德包括全人類的正義和仁慈。什麽樣的德性能與這樣的驕傲共存?什麽樣的節制與這樣的貪婪同在?什麽樣的憐憫能與這種殘忍同在?什麽樣的正義能與這樣的不公平並存?

 

英雄們對待自己的家人和對待平民一樣苛刻。他們對孩子的教育是嚴厲、粗暴、殘酷的。斯巴達人為了使他們的兒子不怕痛苦和死亡就在狄安娜神廟中打擊他們的全身,以至於那些孩子在父親的打擊之下痛苦地死去。在希臘和羅馬一樣,殺死無辜的新生兒是合法的,這與現代的習俗恰恰相反。如今嬰兒生活在歡樂的氣氛中,這體現了人性中溫柔的一面。在英雄時代,妻子是用財物買來的,在羅馬,人們仍然莊嚴地奉行這一遺留下來的婚姻制度(塔西佗把同樣的習俗歸屬於古日耳曼人,他一定認為這種習俗是野蠻民族共有的),娶妻只是出於繁衍後代的自然需要,從另一方面來看,英雄們對待妻子就像對待奴隸一樣;在古代世界的許多地方和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到這種婚姻制度的殘餘。孩子和健壯的妻子只是被當作父主和丈夫的財產。 

在這一時代的日常生活中,我們發現了政治和家庭體系的另一面,它與奢侈、優雅和舒適無關。舉行摔跤和狩獵這樣的艱苦的娛樂活動,目的是為了使身心變得堅強,還有像騎馬比武和狩獵這樣的更危險的大型比賽,為的是使人們習慣於藐視傷痛和死亡。戰爭以宗教的名義進行,正因如此,戰爭總是極其慘烈。英雄的奴隸制體系源自於戰爭,由於這種體系,被征服的人被認為是無神佑護的人,因此他們立即失去了市民的和天然的自由。外來人被視為敵人;最早的民族是非常冷淡的。土匪行為和海盜行為為人們所承認;普魯塔克說,英雄以被人稱為「強盜」為最大的光榮和獎賞。

 

總而言之,這就是直接出自諸神時代的社會,據我們所知,這一時期是自然狀態的鼎盛時期。要是我們用現代的語言來說的話,人類社會從史前史階段到真正歷史的黎明,在這漫長歲月中仍保留下來了很多早期的習俗,這些習俗使維柯想起了藏身於山洞之中的孤獨的波里非馬斯,維柯稱這些習俗為「巨人法則」。正如學者和詩人們所認為的那樣,那個產生出了天真、善良、仁慈、寬容和責任的黃金時代實際上是一個永恒的「迷信的狂熱」。 

對諸神永無止息的恐懼折磨著人類,為撫慰諸神,人類常常向諸神奉獻犧牲,歷史上著名的腓尼基人、西徐亞人和日耳曼人、美洲的部落,甚至羅馬人自己都留有這種痕跡,後來,羅馬人用把稻草做的木偶人扔進臺伯河的儀式取代了向諸神奉獻犧牲。歷史上甚至發生過以孩童做犧牲的情形,有記載說,阿伽門農曾在愛菲琪尼亞和其他地方做過這種祭獻。然而,正是在神的時代,人類創立了偉大的人類制度,盡管這個時代充滿了殘酷的迷信,或者說正是通過這殘酷的迷信,偉大的人類制度才得以建立。宗教的禮拜儀式把預示性的占卜、婚姻和喪禮統一在一起。福斯卡羅在他的《陵墓》中所說的婚禮、法庭、祭壇以及把死屍從邪惡的空氣和野獸所及的範圍之內移走,就可「教有獸性的人類變得虔誠」只不過是維柯觀點的改寫而已。(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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