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楨的詩·山野

兩頁黃紙奔突而成
一座山野的險峭
同頁的字句在互丟石頭
不同頁的字句也互扔焦土
每株林樹每片葉子
各有迴響的紋路

是最美的邊緣流走
也是懊悔空氣稀薄
兩種時光奔突而成
我的山野陡袤
早已習慣空洞的呼嘯

我一直在林野裏
一邊梭巡一邊閃避
習慣了迴響與呼嘯
太安靜了反而睡不好

(Photo appreciation: Golden bay by Julia Popova
http://vk.com/id88407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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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1 hour ago

對這樣一個急於去掙錢和回家的外籍工人來說,人們可能習以為常了:有一個這樣的附屬建築看上去像一個不說是空空如也,但也徹底與鄉村格格不入的會議廳。令人震驚的是,里面擺放著好多嶄新的椅子,一種可謂薩爾茨堡式的華麗,中間同樣是明光閃閃的橢圓形長桌,就像會議室一樣。在這層 的三個拐角,等待客人的是貼著巴洛克藍瓷磚的浴室。

顯然,他的父母從來都沒有敢進去過。也許令人感到最為驚訝的是,在這個新舊交織、弄不清究竟是為誰設計的(?)居住區里,雖然到處都可以看到狹窄的廚房長椅,卻無論在哪兒也找不到像是給父母凖備的臥室或雙人床:「扎特克,你父母睡在哪兒呢?」——「隨他們的便,愛睡哪兒就睡哪兒。

我父親有時在樓下住,母親一般睡樓上,可以看電視。」吃飯時,有雞湯,有烤乳豬,有「塞爾維亞」卷心菜沙拉,還有那樣一種口感濃郁和清新的葡萄酒,它是用馬路對面山坡上的葡萄自釀的。 在那里,朦朧中最後還可以看見的東西就是漫山遍野的羊群。

在這個回家的兒子和父母聊天期間,盡管我竭盡全力去聽,可壓根兒什麼都聽不懂——那是塞爾維亞語嗎?不是,他們一家人不由自主地說起了羅馬尼亞語,這是大多數村民聊天和感到親切的語言。坡洛丁村作為這樣一個語言孤島也遠近聞名。

可是,他們還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塞爾維亞人呢? 當然是——不然會是什麼呢?返回貝爾格萊德的路上,我們穿過一條水果之路,路兩旁掛滿了葡萄,直到快要駛進城里時,滿眼還都是亮晶晶的葡萄。 在塞爾維亞唯一帶點官方色彩的這天,我們驅車前往南部山區的斯圖德尼察修道院,一個中世紀教堂和修道院建築群,一個民族聖地。

這是一次旅行之內還是旅行之外的旅行?我們與著名作家米洛拉德·帕維奇結伴而行。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者。他講述說,雖然他一直在寫作,但是直到五十多歲成名之前,更多只是作為文學教授,作為塞爾維亞巴洛克文學專家而出名,曾在巴黎索邦大學講學。我記得他還去過普林斯頓。與此同時,這也是初雪的一天,就在早上從貝爾格萊德出發時下起了雪,十一月的雪,伴隨著它,一陣陣寒風襲來,樹葉也開始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那些不太結實的南斯拉夫雨傘也被掀翻了。

雪越下越大,後來,應這個民族作家的提議,我們在高速公路服務區休息一下,順便喝點……,當然少不了喝熱水。服務區一個孤獨的老板為我們敬酒。在這五個小時行程中,幾乎沒有人不認識「帕維奇先生」(想必不僅僅是從電視上認識的,塞爾維亞人是個喜歡看書的民族)。克拉古耶瓦茨和克拉列沃——塞爾維亞中部比較大的城市,從這里繼續往西南方向走就是另外一個塞爾維亞:山巒起伏,峽谷眾多,幾乎荒無人煙,到處都會看到城堡遺跡,圍繞著光禿禿的山,就像是西班牙高原被遺忘的城堡。

漸漸地,只要一看到任何哪怕只是讓你領略一下的 地方或者風景,我就預先猜測,這個在車後排坐在我身邊的人已經為之擬就了什麼東西,而且幾乎每次都猜對了,甚至連針對這個鄉村講堂寫散文,或者針對那個山澗寫詩都沒錯。我們上山去修道院,沿著斯圖德尼察那條荒僻的小溪(冰冷的溪水意味著是這樣)越走越進入寒冷刺骨的隆冬。在所有剩下的日子里,它就一直這樣等待著我們。這個古老的拜佔庭教堂坐落在高原山谷底部,海拔近千米——在塞爾維亞如此可以感受的遙遠的大海之上。雪花飛揚,下個不停。

在那些壁畫上,我又認出了奧赫里德、斯科普里、塞薩洛尼基等地的東羅馬教堂里圓形的晚餐桌,耶穌及其門徒圍坐在桌子旁,就像圍坐在托勒密的地球圓盤旁;施洗的約翰看起來就像切·格瓦拉,乳頭周圍還依稀長著胸毛,就像一個微小的彈孔。修道院接待廳位於冷冰冰的院子對面,里面的壁爐冒著火苗,仿佛白色的烤爐。那個留著傳統的東正教大鬍子的修道院院長先是讓我們吃了一些專門招待客人的小點心,然後讓人擺上兌了水的熱李子酒,他自己甚至也陪著我們喝起這種劣質酒來。

鵝毛大雪紛紛地打在修道院下面的旅館窗戶上,後面的山崖立刻消失在初冬的昏暗中。一個鞋盒大小的加熱器給這個平日沒有暖氣的餐廳增添了些許暖意。濕冷,無助,無人理睬。與此同時,我倒饒有興致,要在這個遠離世界的地方度過這樣一個漆黑的夜晚。可後來幾乎感到失望,因為下雪並沒有阻擋住我們的返程。
(下續)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2 hours ago

(續上)後來,當我問起S那天——大家始終都會覺得是近乎半官方的—— 有哪些最不起眼和無關緊要的細節時,她立刻就說起我們在那家陰冷的 小餐館吃法式可麗煎餅的情形:那些又涼又厚的煎餅端上桌後,帕維奇先生對此說,別指望了,塞爾維亞人似乎永遠也學不會怎樣做可麗煎餅。是的,我也想起來了,這位作家一反他的作品里通常所描寫的,居然往葡萄酒里兌水(而不是相反)。他解釋說,這畢竟是礦泉水,而這樣的水對他來說則不是水。

而且,在一次漫長的行駛途中,他提起了那個塞爾維亞流亡國王。這位國王(自南斯拉夫解體之後)現在已經很好地掌握了他祖先的語言;身為樞密院成員,他越來越頻繁地被國王邀請去倫敦,或者他們也在希臘碰面。這時,我講了我生活在克恩滕的斯洛文尼亞外祖父:他在1920年全民公決時,投票贊成並入新成立的南斯拉夫,而我總認為這種行為就是決定贊成斯拉夫的東西、反對1918年縮成小德語國家奧地利。

可是在此間,我也問自己,在哈布斯堡王朝滅亡後,隨著共和國的成立,他的這個決定是不是更多出於一種渴望或者需要,即使不是渴望一個皇帝,至少也是一個國王,而這個年輕的南部斯拉夫民族就有一個國王在位?!

就在這有點官方色彩的同一天,我還約好與42歲的作家德拉甘·維 利奇科晚上在貝爾格萊德見面(一天見了兩位作家)。在戰爭之前的歲 月里,有一次,我在斯洛文尼亞喀斯特地區的利皮卡與他邂逅。我讀過他兩本篇幅不長的小說,一本名叫《路過普拉》,其中講述了一個生活在克羅地亞普拉的塞爾維亞人的青年時代,相當豪放,一再出現了向第二或者第三生活的過渡或展望。另一部是《子午線畫家》,這是我從塞爾維亞回去之後才讀的(兩本書都是由維澤爾出版社出版的)。後者是一個關於分崩離析的南斯拉夫解體的故事,充滿影射,也斷斷續續,片段式——敘述和被敘述的東西相互交織,相互滲透,結果就是在「作品」和「國家」之外形成了第三種東西。

維利奇科寫作離奇;他是一位反其道而行之的作家,源於地理-歷史的「我」與相應分裂的「我」相互碰撞, 這同樣也是一個不相上下的「我!」。這就是這部作品的內在或支撐。這種支撐使那些片段和章節水乳交融。當然這里必須舉例為證。「生存就是墳墓。這種情形也許在一個國家里沒有什麼兩樣,因為在那里,在經歷了數百年的風向旋轉中心,系著絲綢腰帶的狡猾太監、穿著袈裟的蛇眼僧侶和蓄著大胡子的教會分裂者彼此處於對立狀態。只有通過假象才能使他們彼此交融。」

又如:「在歐洲城市里,90年代初逃亡的貝爾格萊德青年人過著生不如死的飛地生活(1995年);在戰爭期間,在克羅地亞和波斯尼亞亦是如此。人們遺忘了他們,這就是他們的命運。因為那些爭鬥的黨派,那些戰爭瘋狗,不管他們叫什麼,也不管他們用多少指頭畫十字,都是一丘之貉。他們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就好了。」

還有:「他(英雄)就像一只睡著的蠍子,在綠色的牆壁里安享他的歲月,夢想著那沒有實現的生存。讓跳動著的脈搏停下來,這是不可能的。」 那天晚上在貝爾格萊德,我覺得德拉甘·維利奇科起初看上去更為壓抑和失望,幾乎喪失勇氣。而留在我記憶里的他,有活力,有熱情, 同時很專注,值得信賴。也許我們見面的地點不合適:那個所謂的私人地址結果是一家小出版社。

在那里,和維利奇科一起,還有其他幾個圈里的人等著,肯定是為了避免讓人覺得我們是在搞什麼政治陰謀。由於已近深夜,再也沒有可能去附近的餐館,於是,大家都正兒八經地坐下來,就像是按照預先安排好的日程,以奇怪的方式直到深夜。大家可能 都在尋思著說些什麼,關於目前的局勢、關於波斯尼亞戰爭、關於這場 戰爭中波斯尼亞塞族人的角色以及塞爾維亞塞族人的角色,好像要舉行 一場圓桌對話。我們久久地坐在那里,幾乎沒有說話,受到刺激,不知所措。

我們喝了一大瓶弗拉斯卡蒂酒,有些窖藏的年頭了,其實當地產 的白葡萄酒味道更好。德拉甘同時也帶來了一瓶帕里克產的非常有名的 雷司令,但是因為大家都不說話,低著頭喝酒,一會兒工夫瓶子就見底 了:很少見,可以看到產於1990年的標簽,時間也就是在那場斯洛文尼 亞小戰爭之後,那些大戰爭之前。

後來,有人拿出一個出自波斯尼亞戰爭的紀念品讓大家傳看,正如所說的,這是一個剛剛在去年秋天針對塞爾維亞發射的「戰斧」導彈的制導盒。這時,出現了最糟糕或者最尷尬的時刻。制導盒有橄欖球大小,是沉重的鋼制品,介於半球、圓錐和迷你金字塔形狀。據稱,這枚導彈在即將命中目標時被導彈擊落了。這個紀念品是在波斯尼亞塞族人居住地巴尼亞盧卡附近弄到的(實際上,制導盒上的美國空軍徽記清晰可見)。然而,我並沒有想對此看個究竟,只是突然覺得大家一起不知身處何地,並且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我想,不只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下續)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July 29, 2026 at 11:42am

日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We are all trying here, 2026)金句

我雖然笨拙、亂七八糟,但我並不是不幸福。

我最害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正在痛苦。

到了我們這種年紀,對事物就不會有那麼強烈的好惡,我們感到情緒被耗盡了。

一段關係,不可能只靠一個人的善良維持下去。

憑什麼我的人生要用來討好你?

你只要對我展現出一絲善意,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我憑什麼要對討厭我的人好?」

別跟為難自己的事情過不去,這就像是鬼壓床,只要你不管它,它就會消失。」

這年頭的人都能跟家裡斷絕關係了,交情久根本不是重點。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July 27, 2026 at 10:43am

史蒂芬.金:「我為什麼要寫小說呢?」「是被文學名聲的光環所誘惑嗎?還是只想寫暢銷書、兌現鉅額支票?讓我省去那些做戲的成分吧。兩者我都想要。想得要命。」

Was I motivated by the desire for literary fame? Or was I only interested in writing bestsellers and cashing large royalty checks? Let's get the pretence out of the way. I wanted both. Badly.

這段話出自史蒂芬.金的寫作回憶錄 《寫作這回事》(On Writing: A Memoir of the Craft)。書中他坦率承認,自己並不認為追求文學聲望與商業成功互相排斥,而是誠實地承認:「兩者我都想要。」這也成為許多談論寫作動機時經常引用的一段名言。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June 22, 2026 at 9:24pm

詹姆斯·喬伊斯: 情緒

整理了一下情緒,我和老公繼續說:你知道斯蒂汾說這段話的小說背景嗎?就是在一次學院歷史學會上,現任上訴庭庭長菲茨吉本法官先生就一篇關於主張復興愛爾蘭語的文章發表演說。其中馬休克教授點評這篇發言說其表現了一種爐火純青的演說家風度,彬彬有禮而居高臨下,滔滔不絕而用詞精煉,對於那個新興的運動不說是傾注天譴的怒火吧,也是傾注了高傲者的凌辱。教授補充說當時運動還是剛剛開始。因為我們弱,所以就沒有價值。——引自第七章

讀完這段,我已經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緒:激動、感動、振奮,看了一遍又一遍;同時也有看這本小說到220頁終於迎來一個情緒小井噴的爆發點的爽感。我在心裡為斯蒂汾這個熱血青年默默流淚,忍不住吶喊真是好樣的!

想到前天晚上睡前和老公聊天聊到人類總是向往正義的,即使不是每個人都會去做好事。人總是渴望積極向好的東西吧,只是這個「好的結果」有時來得快,有時來得慢,有時來得很複雜,曲折前進。


摩西艱難地帶被奴役的以色列人逃離埃及,然而由於在逃離生涯中,以色列人吃的住的都不如在埃及當奴隸時條件來得好,於是便有人不斷抱怨甚至叫嚷著寧願回到埃及繼續做奴隸。但摩西還是堅持帶領他們到自己死的那一刻為止。最後1949年4月18日愛爾蘭還是獨立了。——
引自第8頁

(《尤利西斯》是愛爾蘭現代主義作家詹姆斯·喬伊斯於192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英語文學裡程碑之一。全書以意識流手法,生動描繪了三位都柏林小市民在1904年6月16日短短一晝夜之內的種種日常經歷與心理活動。)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April 3, 2026 at 9:45am

嫣然:絕別禮理vs興觀羣怨 

若以「絕—別—禮—理」為秩序生成之結構,則《詩》之「興觀群怨」可視為其在情感與表達層面的對應機制。「興」以物起情,猶「絕」之開分化之端,使潛在之情得以顯現;「觀」以詩察世,猶「別」之立差異之辨,使情志與風俗成為可理解之對象;「群」使人和合,猶「禮」之成秩序之制,將個別情感納入共同體之結構;至於「怨」,則在不破壞整體之下表達張力,猶「理」之內在調節,使秩序得以動態維持而不致僵化。由是觀之,「興觀群怨」不僅為詩之功能論,亦為情感秩序生成之機制,與「絕別禮理」形成一種深層的結構同構。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March 29, 2026 at 9:49am

[愛墾研創·嫣然]文化的本質,不是內容,而是讓意義生成的過程~~在當代文化語境中,「文創產品」的角色已悄然發生轉變。它不再僅僅是文化的附屬物,也不只是市場機制中的商品,而逐漸被理解為一種更為核心的存在形式。當我們從「載體」與「導體」談起,進而推進到「主體」甚至「本體」,其實正觸及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文化究竟是什麼?它如何存在?又如何發生?

傳統上,「文化」往往被視為一種已然存在的內容。它是歷史的沉積,是符號、價值與意義的總和。無論是博物館中的文物,還是地方傳統與生活習俗,文化似乎總是以一種「被保存」與「被再現」的姿態出現。在這樣的理解下,文創產品自然被定位為「載體」——一種承裝文化內容的容器。設計、包裝與轉譯,成為將文化從歷史語境帶入當代生活的手段。然而,這樣的觀點隱含了一個前提:文化本身是先於文創而存在的,文創僅是其外在形式的延伸。

隨著媒介技術與消費文化的變遷,這種靜態的理解逐漸顯得不足。當文創產品不再只是被動地承載意義,而開始主動介入人際互動與社會傳播時,「導體」的比喻便浮現出來。文創產品成為情感流動的通道,使個體之間得以透過物件建立連結、交換感受。在這裡,文化不再只是被觀看與理解的內容,而是一種在流動中生成的經驗。產品的價值,不僅在於它「是什麼」,更在於它「使什麼發生」。

然而,若僅止於「導體」,文創仍然被視為一種媒介,一種服務於文化的工具。真正關鍵的轉折,發生在我們將其理解為「主體」之時。當文創產品被視為文化的主體,意味著它不再只是傳遞文化,而是參與文化的生成。它具有某種能動性,能夠影響人們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建構認同、甚至如何定義「何謂文化」。在這一層意義上,文創不再依附於文化,而是與文化共同構成一個動態的生成過程。

但若進一步推進至「本體」,問題便進入存在論的層次。所謂「本體」,並非指某個更重要的部分,而是指「何為存在的根本」。當我們說「文創產品是文化的本體」,實際上是在提出一個激進的主張:文化並非一個先於形式而存在的抽象實體,而是只能透過具體形式被經驗與感知的存在方式。換言之,文化不在文創之外,文化正是在這些具體實踐與物件中顯現自身。

這樣的理解,使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文化的本質。或許,文化並不是一組固定的內容,而是一種持續發生的過程。此時,引入「poiesis」(ποίησις)這一概念,便顯得格外關鍵。在古希臘語境中,poiesis意指「使某物生成」,而在哲學家海德格的詮釋中,它更指向一種「讓存在顯現」的過程。這並非單純的創作行為,而是一種使隱而未顯之物得以出現的運動。

若從poiesis的視角來看,「文化」便不再是結果,而是一種生成機制;「文化創意」也不再只是產業分類,而是這一機制在當代條件下的具體展現。於是,我們可以更精確地理解那個看似大膽的命題:文化與文化創意,並非本質上分離的兩個領域,而是同屬於poiesis這一生成過程的不同形態。前者是歷史的沉積,後者則是當下的運作,但兩者共享同一種使意義顯現的邏輯。

在這樣的脈絡下,「文化的本質,不是內容,而是讓意義生成的過程」這一命題,便不再只是修辭上的轉換,而是一種根本性的理論重構。文化不再是等待被詮釋的對象,而是一個不斷被實踐、被觸發、被再造的動態場域。而文創產品,正是在這個場域中扮演關鍵角色的具體節點。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當代社會中,一個設計物件、一個品牌符號,甚至一個IP角色,都能對文化產生深遠影響。它們不只是「表現文化」,而是在形塑文化的感知方式與存在形式。人們透過使用這些物件,建立關係、表達自我、參與社群,而文化正是在這些行動之中被持續生成。於是,文創不再是文化的邊緣,而是文化得以存在的前線。

當然,這樣的觀點也帶來風險。若一切具體形式都被視為文化本體,是否會導致文化概念的過度擴張?當商業產品被等同於文化本身,是否會削弱文化批判的可能?這些問題提醒我們,將文創提升至本體地位,並非取消對其內容與價值的判斷,而是要求我們以更細緻的方式理解「生成」本身:哪些生成是有深度的,哪些僅是表層的再製?哪些能開啟新的意義空間,哪些則只是既有符號的消費?

因此,一個更具生產力的立場,或許不是在「載體」、「導體」、「主體」與「本體」之間擇一,而是理解它們所構成的連續光譜。文創產品既可以承載文化,也可以傳導情感,能夠參與生成,甚至在某些情境下構成文化的存在方式。而這一切的核心,在於我們是否願意將文化理解為一種動態的poiesis——一種不斷讓世界顯現新意義的過程。

最終,當我們說文創是文化的本體時,我們其實是在說:文化並不存在於某個遙遠而純粹的領域,它就在我們的日常之中,在被設計、被使用、被交換的物件之間,在每一次情感被觸發、被傳遞、被再創的瞬間之中。文化,不是被保存的遺產,而是正在發生的生成。而文創,正是這一生成最可感、也最具力量的形式。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February 21, 2026 at 5:32pm

幸好,我後來突然有了一個想法,讓維利奇科講講他在普拉和伊斯特利亞的情況。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樣,維利奇科如釋重負。

他說,他在普拉租的房子已經被克羅地亞軍隊佔領了,一名軍官住在里面。他現在遠在貝爾格萊德,卻還要繼續交租金——短暫而有力地笑一聲。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接著,氣氛活躍起來,大家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大大小小的地方,比如談到維也納,他的小兒子去年夏天待在維也納,把所有地鐵站的換乘方法差不多記得滾瓜爛熟,還談到巴伐利亞州 的費爾達芬小鎮。

漸漸地,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南斯拉夫的現狀上。在場的有一個 人首先聲嘶力竭地說道,塞爾維亞最高當權者對他們的人民目前所遭受的苦難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還說到對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的壓迫以及盲目認可的克拉伊納共和國。

這是在大聲喧鬧,而不是在發表意見,也不僅是一幫在野的文化人聚在後院里發發牢騷。這個塞爾維亞人也獨一無二地說到他自己國家的領導人,而並未提到其他地方的戰爭瘋狗。

看樣子,仿佛這只是衝著老天,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叫喊著他們的行為。但是,奇怪的是:雖然我最終面對這個人,再也沒有感受到這種情形有什麼冠冕堂皇或者事先凖備好的東西——他不是在發表聲明,而是心里痛苦、憤怒和清醒——,可我還是不想聽他對當權者的嚴厲譴責;不應該在這里,在這樣的空間里,也不應該在這個城市里,在這個國家里;不應該是現在,因為這也許關係到一場戰爭之後的和平。

這場戰爭 是由外部的、完全另外的強權挑起的,並且最終的結局無疑也是由他們決定的。(告別時,他擁抱了我。這時,我在想,他可能覺得被別人理解,並且此刻還問我,是不是恰恰相反。)

3 第二段旅程

接下來,我們開始了此行的最後一段旅程,一路上險象環生。


我們依然冒著十一月的落葉伴隨著下雪的天氣,最後離開了貝爾格萊德,離開了莫斯卡瓦酒店,踏上了前往波斯尼亞的旅途。S一大早就乘車回法國了,因為孩子們過完萬聖節又要上學了。於是,我們三個人,茲拉特科、扎克和我,乘坐前者的車,一路摸索著前往德里納河畔 的巴伊納巴什塔。後者的前妻和他們的女兒就生活在那里。摸索著 —— 這是因為,雖然這位父親在孩子成長的十八年里經常往返這段路線,可是他現在卻連一條路都不熟悉了;他當時一直是坐大巴車去的(而此時 此刻,也弄不到塞爾維亞的專用地圖)。

可是之前,也就是在離開首都之前,我們在這個號稱「世界上加油 站最多的國家」第一次加了油。在通往城外的公路干線兩旁,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提著油桶或拿著油瓶的人。

也是在之後一次次加油時,我獲得的第一印象是,在一雙雙絕對小心翼翼的手里,這種綠紅相間的黏稠液體緩慢而清晰可見地噴入油箱中,絕對不會讓人看到它事實上就是那個樣子:某些相當奇缺的東西,十分值錢的東西,一種寶藏。這時,我又 一次絲毫也不會壓抑我萌發的願望:這樣的加油方式可能還會延續很久,甚至還會傳到另有其主的國家。

(後來,我們被一隊巡邏的警察攔 下來接受檢查,仿佛有人聞到了什麼。因為「Zlatko Bo.」——塞爾維亞駕 駛證上的名字——開著另一個人「Adrian Br.」——奧地利駕照上的名字 ——的車,所以必須繳納一筆不太大的罰款;要是能夠證明這兩個名字 指的是同一個人的話,那麼整個事情就不會這樣倒黴了。)

我們大概朝著西南方向前往德里納河畔,穿過一片遼闊的原野,久久地看不到丘陵山巒,照扎克的說法,這就是通往他家鄉的方向(扎克,這個東塞爾維亞人再也不像最初幾天的樣子了),「終於到了真正的塞爾維亞」。在這曠野上,雪花越來越密集。約莫第三次迷路以後 ——星期天,公路上的人寥寥無幾,我們當然一邊走一邊問路,才發現 他們都喝得醉醺醺的,一句話都不說。

夜幕已經慢慢降臨。我們久久地 滯留在一個不確切的、也叫不上名字和不為人知的地方,面對著我們這 個越來越寡言少語的向導所說的「大荒山」,我們只有翻過它,才能到達 目的地。天色已晚,我們拿定主意,不再前往那里;我們掉頭去路旁一 家孤零零的小飯館。飯館牆上,在曾經掛著鐵托畫像的地方,如今卻掛著一張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一個塞爾維亞英雄將軍的照片。

桌上放著前一天的《維塞恩新聞報》,而整整一週後,這家報紙的頭版以巨大的大寫字母寫著俄語、德語和塞爾維亞語的「和平」一詞(我立刻心想著,1945年,這個詞恐怕也會如此有紀念意義地登在哪家德國報紙上?)

正像在關於迷路的故事中常說的:「不管怎麼說」,我們最終還是到達了瓦列沃城,也就是盤山公路的出口。這座山叫「Debelo Brdo」, 即「大肚子山」。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February 20, 2026 at 10:30pm

據說巴伊納巴什塔——在這個雪下得越來越猛的夜晚, 我們的向導把它翻譯為「巴亞花園」(巴亞是抗擊土耳其人侵略的塞爾維亞英雄)——隘口海拔超過一千米。

上山的路越來越白茫茫一片,哪怕輕輕一剎車,車輪都會打轉。夜空同樣一片漆黑,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一 絲亮光,既看不到居民屋里的燈光,也沒有其他車輛駛過。

白天的時候,我們就聽說過,從貝爾格萊德開出的夜班車中途停在瓦列沃躲避風雪,乘客們都在山腳下的城里過夜。

途中有很長一段路不是柏油路,路面到處坑坑窪窪。我們的司機就像參加汽車拉力賽一樣穿行在其間。但是我們同時滿懷希望,因為在裸露的泥地上,雪花幾乎是留不住的。我們的向導後來說,當天早晨,電視上的天氣預報顯示,瓦列沃一帶不再下雪了。但是現在,每拐過一個長彎,雪都越下越大。

大約到了半山腰,又颳起了大風,不一會兒又變 成了暴風,雪花立刻被吹成一道道雪丘,這兒矮矮的,在繼續移動,那兒又停滯了,凝結在一起,橫豎積滿狹窄的公路。

這時,這個牌手和客棧招牌畫匠則以歐洲賽車冠軍般的嫻熟技術駕駛著車輛又是穿行,又是爬坡,即使在陡坡換擋時也充滿了一種意味:再也沒有退路可走(探險故事里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有時,我們中也有人會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一邊說著吸引大家注意力的話,不著邊際的話,可是,幾乎再也沒有人回應。後來,在繼續翻越大肚子山時,也許有一個鐘頭之久,我們三人中甚至連一句話也沒說;而且策卡也不唱歌了,況且再也聽不到民謠歌手托佐瓦克的歌聲了。

如果說在不斷轉彎的汽車遠燈里,除了閃現在我們眼前的雪簷上一道又一道雪障外真的還有什麼的話,那就是越來多地出現了光禿禿的崖壁。此時此刻,我滿腦子都在想:萬一,車子現在走不動了——我要往哪個方向逃生呢?這樣沒有帽子和合適的鞋子,我能走多遠?好緊 張!簡直不可思議,漫天大雪中並沒有閃現出一絲亮光,因為暴風雪恐怕會在這高高的巴爾干山區使雪夜達到完美無缺的境界。

這種不安也轉換成了某些別的東西,轉換成了恐慌?或者恰恰是它的反面? 「鬼使神差似的」,我們幾乎以步行的車速終於駛出了山口,緩緩地盤山而下。雪花也變得緩慢了。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就像在原野上一樣,路上有些地方甚至沒有積雪——我們的向導隨之指著那黑暗的山谷什麼地方,激動地說出了久久以來的第一句話:「下面就是德里納河,下面一定就是巴伊納巴什塔,再往後就是波斯尼亞了。」

我們終於到達南斯拉夫的偏遠小城巴伊納巴什塔。看樣子,週日的夜晚一片沉寂,主幹道上燈火通明。之後,一所公寓的門旁響起奇怪的鈴聲。這座城市盡管素不相識,卻讓人感到有某些親切感(此時此刻,我才想起來,三十多年前,青年時期的我在克羅地亞腹地就這樣來到一個女朋友門前敲門)。然後,我們分別住在三個燈光明亮、暖意融融的房間里,這在整個塞爾維亞都不多見。

還有果子醬接風,裝在玻璃杯里,里面還放著小勺。女主人以前在貝爾格萊德念考古學,如今在離市區不遠的德里納河水電站當秘書。她女兒房間的牆上掛滿了青春長在的好萊塢偶像詹姆斯·迪恩的招貼畫。我們享用了白菜卷(一種卷心菜肉卷)、奶油(黃油軟酪)、麵包、斯梅德雷沃產的紅葡萄酒(就是多瑙河無聲無息流過的那個地方)。

這期間,目光透過厚厚的窗簾縫隙,可以看到這個巴爾干式的庭院,四周都是相似的多層樓房:雪花紛紛揚 揚,一直下個不停。

奧爾加是一個巴伊納巴什塔本地女人。她幾乎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電影。她告訴我們說,當地居民對一公里外發生的戰爭幾乎一無所知。傳說在德里納河河面上,總是有成堆的屍體順流而下。然而,她也不認識一個目睹過這種情形的人。不管怎麼說,在戰爭發生以前,每到夏天,這條河里滿是游泳的人,不管是在塞爾維亞一邊,還是在波斯尼亞一邊,他們在河里來來往往穿梭。而現在,河里已經再也沒有人游泳了,游船當然也停運了。她和女兒甚是懷念一起橫穿波斯尼亞、去往斯普利特和亞得里亞海邊的杜布羅夫尼克的共同旅程。

Comment by Host Workshop on November 26, 2025 at 9:18am

她本人也很想念和穆斯林朋友在一起的時光,無論他們是來自她最喜歡的波斯尼亞小鎮維舍格勒(伊沃·安德里奇的《德里納河上的橋》的故事就發生在這里),還是來自更近一些的斯雷布雷尼察。

她相信,1995年夏天,在斯雷布雷尼察,真的有成千上萬人被殺害了。不管這場波斯尼亞戰爭規模多小,它真的發生了:一夜之間,整個村莊的穆斯林被屠殺殆盡。

下一夜,又是一個塞族村莊,如此等等。於是,在這座邊境城市,塞爾維亞人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誰也不和別的人說話。

主干道兩邊那些嶄新的、有品位的商店和酒吧都是波斯尼亞-塞族戰爭既得利益者開的。她絕不會邁進那里一步。她靠前夫寄來的德國馬克勉強度日,可是其他人又靠誰呢?靠著同樣艱難的鄰居施捨——雖然物資很匱乏,但首先還是內心的貧困;他們跟以前的大世界的聯系被切斷了,一味生活在他們的天地里。

他們還會有人戀愛嗎,還會生兒育女嗎?「最多也是在流亡者中。」(說到這兒,這個還年輕和有青春活力的女人自己也笑了。)雖然時不時會有記者從西邊冒出來——在這種情況下也指的是波斯尼亞 ——,可是已經預先什麼都知道,所以他們提出的問題也與之相應;沒有一個人對這個邊境城市居民的生活哪怕有一丁點的興趣和好奇。

聯合 國觀察員剛來不久就從酒店搬走了,因為他們反覺得自己成了被觀察的對象。晚上,我和茲拉特科(別名阿德里安)兩人住在「德里納」酒店里。

房間里沒有暖氣,也沒有像樣的窗簾。在第一個夜晚,當黃色刺眼的街 燈照進屋里時,我不時地睜開眼,雪花連續不斷地拍打在窗戶上,直到天亮還下個不停,在巴伊納巴什塔的日日夜夜一直都這樣。整個城市都被大雪掩埋了。只剩下向北穿過德里納河河谷一條公路了,茲拉特科聽 人這樣說。

早餐時,我們旁邊坐著幾個年輕的民兵,個個都帶著衝鋒槍。臉和手已經凍得紅腫的茲拉特科從他們那里得知,翻越大肚子山的路早就被阻斷了,只剩下向北穿過德里納河河谷一條公路了。

可是,這條路上有沒有掃雪車掃雪呢? 於是,我們蠻有興致地決定,有必要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我們買來雪地靴和保暖帽。當我們幾個顯然人生地不熟的人一進商店,看到售貨員警覺的神色時,我就想著,在戰爭期間,所謂「潛在的顧客」結果全都露出了外國記者的原形,他們不是來買東西的,只是為了探聽物價,搜集信息。

在條條邊境大街上,在家家邊境飯店里,到處都可以看到穿著半是像制服的防風雪衣男子,我們不由自主地會理所當然(?)把他們看成是准軍事化的殺手。你就看看他們那與之相應的眼神,分明「一派殺氣騰騰的樣子」。

扎克也這樣看。他在臨時家里過了一宿後又回到了她們 的懷抱里。後來,那個與我們一起來的當地圖書館管理員,一個讀者(讀過娜塔莉·薩洛特、費爾南多·佩索阿等人的書)向我們解釋說,那些人都是大肚子山上的林業工人和護林員;這座山就像是國家公園, 無論如何是一個療養地,山上長著一種世界上僅有的雲杉,它是從最後的間冰期存活下來的。然而,我們還是懷疑這些人可能是某些團伙成員,不過是喬裝成護林工人或獵場管理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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