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人·花鳥魚蟲及其它(43)一些迷信問題(上)

迷信的起源:

動物有沒有迷信呢?動物沒有迷信,只有人類才有迷信。這種迷信,是在人類社會的生產力發達到一定程度時產生的,這也是歷史發展所不可避免的。

因為人類自從創造了工具,知道使用棍棒和石器以後,生產力就提高了一步。在這個生產力的基礎上,在勞動的過程當中,人類的腦子逐漸發達,就開始使思想進步。比方有塊大石頭搬不動,就知道用木棒撬一撬;有個硬殼果牙齒咬不碎,就知道用石頭敲一敲。又因為人們是集團生活著,在集體出外打獵的條件下,大家需要彼此商量著怎樣去打獵,就又產生了語言。因為語言的產生,反過來又給了思想的發達以影響。

在這樣生產力的一定的基礎上,人類的智慧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發展,但是又並不很發達,有許多事情都沒法瞭解。比方聽到打雷閃電,就覺著很奇怪,為什麼大空中又有光又有聲音呢?他們鬧不清,後來就想像一定有一個比人力量大的神在管制著,這樣就產生了雷公、電奶奶等。同樣,他們遇到一座大山,就覺著很奇怪,為什麼這麼大這麼高呢?就又拜一拜,以為有個山神。這樣一來,就慢慢有迷信了。

宗教的產生,情形也是如此。

不過到後來,迷信和宗教慢慢為剝削階級所利用,就漸漸成為統治被剝削者的工具了。

下面就分別對一些普遍性的迷信問題分析分析。

1.夢——人睡覺做夢,這本是一種極其自然的事,但是關於夢,也有許多迷信。

夢是一種生理現象,有簡單的和複雜的兩種。

簡單的夢,多半是因為一定的刺激引起的。例如:

一天早上,我還躺在床上睡覺,太陽光從窗子洞照進來,照射在我的眼睛上,我就半醒半睡地夢見自己在一座山上,有許多美麗的紅葉,紅葉是我早先看見過的,這個紅葉的夢就是因為陽光的刺激所引起的。

還有一個法國科學家研究夢,讓一個人睡著,叫人在他額上灑上一些水,這個人就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累得滿頭是汗。大概他睡得有些熱,額上又有水滴的感覺,熱和水的刺激,就使他做了一個「滿頭是汗」的夢。

複雜的夢,多半是因為對過去經歷的回憶,以及有所思想所引起的。這樣的夢有很多種類。

恩格斯舉過一個例:有的文化落後的地方,一個人做夢,如夢見一個朋友打他,第二天清早,他就跑去質問他朋友:昨晚為什麼去打他。他不明白做夢是生理現象,以為夜裡朋友的魂靈來打他,就要那朋友負責任。這些便是相信人有魂靈、死後有鬼的來源。

還有一種夢,叫做魘,也像夢,也不像夢,睡覺的時候,有時把手放在胸口上,有時因為很疲勞,呼吸有點不通暢,就會覺得有一種野獸如狐狸什麼的,把他壓著哪!這時候,他是一半在做夢,一半是有點知覺,所以能夠感受到生理上的不舒服。

另外有些人,有些時候做夢,常常或偶然會夢到他的已經死去了的祖父母、父母或者別的親戚朋友,覺得很奇怪,怎麼會夢見已經死了的人呢?就相信人死了鬼魂不散,仍能托夢。其實呢,這是回憶騙了他。

2.眼花或幻覺——有些身體不健全的人,常常會自以為遇見了鬼。其實這也是一種生理現象。因為有時候,人的身體不好,人的精神不好(就是所謂「陽氣不高」),忽然從亮的地方到黑的地方,眼睛花了,會覺得眼前有一點亮光閃動,或者有一個黑影溜過。迷信的人,就以為是見了鬼了。實在是眼睛昏花或幻覺。

3.鬼火——晚上到野外,特別是到叢葬的地方,常常會見到有一團團的綠火,在空中飄來飄去。迷信的人,就說這是鬼火,其實呢,這是磷火。

磷是很容易燃燒的,我們用的火柴,通常都是用磷作引火物,還有一種紅頭火柴,藥頭是用黃磷做的,只要在任何粗糙面上用力一擦,就會發火。晚上用這種火柴輕輕在牆上一擦,就會有一線綠光,鬼火和這是同一道理。

因為人的骨頭裡也有磷質,人死了,埋在地下,屍體並骨頭腐爛的時候,磷質就跑了出來,遇到空氣裡的氧氣,就會發出帶綠色的光。又因為微風的吹拂,或者因人走過而引起的空氣的騷動,飄過來,蕩過去,迷信的就說是鬼火,可是實際並沒有鬼。鬼火是可以抓住的。魯迅先生從前在南京礦務學堂唸書的時候,就曾和同學們想辦法去捉鬼火,因為鬼火很輕,只要空氣輕輕一動,就忽地飄開去了,所以不能走過去用手抓。魯迅先生就想出辦法,用一個說話筒,對準鬼火輕輕吸氣,就把一點一點的綠火引過來了,等得綠火到了筒中,就用一個玻璃管接住小的一端,從大的那端輕輕吹氣,就把綠火趕進玻璃管了。這時鬼火便依然在玻璃管裡發著綠色的光,後來就慢慢淡下去,直到磷燒完就熄滅了。

大家如果有空,不妨用這個辦法抓幾個鬼火試試。不過吸的時候要小心,要慢,不要把鬼火吸進肺裡去了,因為磷質有毒。吞紅頭火柴可以毒死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雖然鬼火裡的磷質份量很少,不過總是小心點好。

4.鬼魂附體——在家鄉,我知道有個老女人,一天她病了,神志迷糊中就說了許多吃語。這時,有個青年在旁邊,聽到這個老女人的話,就活像他父親生前對他說的話一樣,聲調語氣也很相像,旁人就相信是他父親的鬼魂附在這老女人的身上了。後來一打聽,原來這個老女人年輕的時候,就在這青年家裡當女僕,天天把他父親的話都聽在心裡,所以不知不覺中就原樣說出來了。哪裡有什麼鬼魂附體呢!

這種鬼話不但中國有,外國也一樣有。

從前英國有個女孩子,沒念過多少書,英文認得不多,希臘文更沒有念過。有次這女孩子生了病,居然念出一首古希臘的名詩來了,這件事馬上轟動了全城,這女孩子怎麼會去念這種古文字呢?一定有鬼附在她身上了。後來才知道也全不是那麼回事,因為這個女孩子曾經在一個老牧師家裡當下女,這個老牧師常常喜歡念這些詩,她天天給他端茶送水,掃地擦桌子,慢慢就聽在心裡,記在心裡了,假如平時叫她背,她也許背不出來。但在不知不覺間卻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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