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記憶的詩歌敘事學--細讀西渡的《一個鐘表匠的記憶》 (4)

從場景的分布上說,上一詩節寫的是離別及其相關的評價,這一詩節寫的是重逢及其相關的感慨,它們都是針對歷史和個人生活之間緊張的關系而發出的。它們轉承得十分巧妙,既對詩的結構作出了協調,又對詩的意圖的深入起到了引導作用。如果不采用敘事性的結構,那麽,詩意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錯落有致,蘊涵豐富。

第五詩節中,詩人為讀者展示了另一幅同“世界的快”有關的當代生活的畫面:


5


之後我只從記者的鏡頭里看到她

作為投資人為某座商廈剪彩,出席
頒獎儀式。真如我盜竊的機謀得逞
她在人群中楚楚動人,仿佛在倒放的
鏡頭中越走越近,隨後是我探出舌頭
突然在報上看到她死在旅館的寢床上
死於感情破產和過量的海洛因:
一個相當表面的解釋
我知道她事實上死於透支,死於速度的衰竭
但為什麽人們總是要求我為他們的 
時間加速?為什麽從沒人要求慢一點?

在當代生活中,“世界的快”變得更加不可理喻,同時也更劇烈地將人們裹脅進它自身的歷史癲狂之中。鐘表匠所處的旁觀者的位置再次顯得醒目。另一方面,他那旁觀的目光也變得更犀利,更富於批判意味。在上一詩節中,女主角似乎處於人生的末路,而在本詩節的開頭,“她”突然置身於光彩招搖的暴發戶的行列中,成為新聞鏡頭競相捕捉的對象:“……從記者的鏡頭里看到她/作為投資人為某座商廈剪彩,出席/ 頒獎儀式”。這里,“世界的快”已顯示了一種近乎魔力的專制品性。而一旦人們陷入到它的進程,就會像著了魔似地行為處事。這里,詩人實際上已描繪了女主角的一幅更接近其本質的畫像:“她”是一個我們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慢”的人,一個馬爾庫塞所指認的“單維度的人”。真正可怕的,也許不是我們不得不生活在歷史中,而是默認我們完全生活在和歷史的一致中。這里,讀者還應該注意到,詩人揭示的場景中發生了一個更具悲劇意味的變化。即在鐘表匠和“世界的快”的沖突中,還增加了他的愛情與女主角身上的“快”的沖突。鐘表匠仍堅守在他自己的“慢”中,並且,還在自己的立場布置了一個新的任務,通過記憶的秘密機制把“她”從“世界的快”中“盜竊”回來:用“倒放的鏡頭”拯救“她”的命運。鐘表匠如此癡情,表面上似乎是因為他的戀人具有一種特殊的資質:“她在人群中楚楚動人”。這當然是一幅既虛假又膚淺的形象。這里,詩人也揭示了“世界的快”所具有的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力量:它既能人把變得面目全非,“憔悴衰老”;又能讓人變得煥然一新,“楚楚動人”;而這兩種力量都是以強制的歷史方式來施展它們的魔力的,其實質都是讓人日益陷於一種無法自主的異化境況。

並且,這樣的異化很快就會產生它駭人的結局:“……她死在旅館的寢床上/死於感情破產和過量的海洛因”。“旅館”的意象,在這里是和“家庭”的意象相對立的;它暗示某種生活的漂泊與動蕩,特別是精神狀態的不穩定。“旅館的寢床”更富於諷刺意味,這差不多等於說某人死無葬身之地。它更明確地反襯出一種批判意指:女主角不是死於她的人生之路的終點,而是多少有點蹊蹺地死在人生的半途中。死在旅館里,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中,並不是一個善終的結局。女主角的死還牽連到一種新的社會景觀:“感情破產”和吸毒,已演變成當代生活比較突出的兩個社會問題。但是,鐘表匠的剖析並沒有僅僅停留在社會問題的層面;他意識到它們不過是“一個相當表面的解釋”。真正的原因是,“死於加速”;或者說,死於無法有效地抵禦“世界的快”。人們越來越習慣於同“世界的快”步調一致,生怕落伍,殊不知在“世界的快”中陷得越深,人的自主性就喪失得越多。“慢”的秘密在於我們必須懂得,人生中有許多價值是無法在“世界的快”中實現的。這里,讀者已經開始走近這首詩的主題的底線。鐘表匠的呼籲是以反問的方式進行的,其中夾雜著無可奈何的憤怒:“為什麽人們總是要求我為他們的/時間加速?為什麽從沒人要求慢一點?”。盡管無奈,但這呼籲本身仍體現為一種精神的抗爭,一種內在的不妥協,一種在個人和歷史之間尋找裂縫的努力。

在最後的詩節中,詩人的絕望同角色的情緒相互混淆,詩歌的主題在反諷的風格中得到了強化。




這是我的職業生涯失敗的開始

悲傷的海洛因,讓我在鐘表的滴答聲里
聞到生石灰的氣味:一個失敗的匠人
我無法使人們感謝我慷慨的饋贈
在夏天爬上腳手架的頂端,在秋天
眺望:哪里是紅色的童年,哪里又是
蒼白的歸宿?下午五點鐘,在幼稚園
孩子們急速地奔向他們的父母,帶著 
童貞的快樂和全部的向往:從起點到終點
此刻,我同意把速度加大到無限

在詩節的開始,鐘表匠坦然承認了他的“失敗”:即通過在心理上調整時間的快慢來抵銷歷史的快慢對個人生活的掣肘的努力的受挫。昔日戀人的突然亡故,似乎動搖了鐘表匠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苦心經營起來的“慢”的世界;仿佛他的內心已然被“悲傷的海洛因”浸透。但這只是表面現象。鐘表匠的“慢”本身所蘊含的哲學意味並未受到沖擊,同時它所包含的一種人格態度也沒有受到撼動,受到沖擊的只是鐘表匠想用他對記憶的發現來改變人們的生活的信念。或者,他對自己在世俗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有了清醒的認識。另一方面,“一個失敗的匠人”:恰恰暴露了鐘表匠本人所具有的聖徒式的情懷。鐘表匠的“失敗”在於他痛感自己無法用一種接近真理的東西影響他周圍的人們。所以,他的“失敗”,既是對“慢”所涉及的人生真諦更醒目的揭示,又是對當代社會的生活性質的一種尖銳的反訴。

雖然遭遇了失敗,但詩人還是明確地相信“慢”在我們生存中具有的意義,它是一種來自生命本身的“慷慨的饋贈”。像所有真理一樣,它的終極面目很可能是常人所難以發現的。盡管它的意義難以完全顯現,但是它仍然是衍生各種最接近生命本質的生活情態的源泉。譬如,這節詩中提到的生活情景就屬於其中之一:“在夏天爬上腳手架的頂端,在秋天/眺望:……”。“眺望”的對象不外是遠方或未來。在現代詩的措辭系統中,“遠方/未來”通常被看成是專屬“浪漫主義”詩歌的,具有極強的烏托邦色彩。這一意象的出現,有其內在的詩意線索。正是由於鐘表匠在他的個人生活中堅守著“慢”——生活節奏上的、精神態度上的,所以,生活在界限的意義上被縮小了,“遠方/未來”開始躍入他的視野的地平線。人類的記憶有一個異常執著的精神維度,就是對遠方/未來的追索。這里,“眺望”的意象還喻示出“看”的另一個意義:診察。“哪里是紅色的童年,哪里又是蒼白的歸宿?”。這樣的疑問包含著對人的生存本身的困惑。同時,也顯示出作為本詩的敘述者的鐘表匠,他在內心深處非常清楚,人的生命意義不可能在我們的現實處境中完全實現,任何完整的生命意義的獲得都必然接納了對“遠方/未來”的探詢。如果剔除了意識形態的成分,“遠方/未來”其實是一個對我們有益的烏托邦范疇。但是,在當代生活中,“遠方/未來”被扭曲成醜角。人們已越來越喪失了從對遠方的眺望中深思生命的意義的能力。


在本詩最後的場景中,“童年”的意象再一次呈現。孩子們仍然顯得快樂,並且比先前得到了父母更多的呵護和關愛。 “急速奔向他們的父母”的孩子們的腳步,一定是歡快的。正如鐘表匠所觀察到的:“帶著童貞的快樂和全部的向往”。本詩的難點在於最後兩行所反映的新的態度:“從起點到終點/此刻,我同意把速度加大到無限”。“起點”和“終點”都和人生的路途有關,但是,為什麽鐘表匠會在童年的場景中看到人生的“終點”呢?這當然和他對自己的人生經歷的反思與記憶有關,同他對世俗生活的“失敗”的體驗有關。


那麽,與這種記憶與體驗相關的“同意加速”反映了鐘表匠怎樣的人生態度呢?表面上,這里出現了一個詩歌意圖上的矛盾。鐘表匠一直在呼籲和肯定“慢”,並把“慢”發展成了一種新的人生態度和處世策略,但是在最後,他卻轉而認同“快”,一種“把速度加大到無限”的快。這是否意味著他在精神態度上的轉變呢?我的看法是,鐘表匠對“慢”的信念並沒有絲毫改變。讀者應該留意詩人所選用的“此刻”一詞,它從時間上限制了鐘表匠對“快”的感受。也就是說,他對“快”的認同是有條件的,只是一種瞬間的感受,是一種強烈的情緒的反映。什麽情緒呢?針對世俗人生的帶點虛無和絕望的情緒,一種希望用“加速”來縮短人生的漫長的激憤。另一方面,讀者也應該注意到鐘表匠所認同的“快”和“世界的快”的速度差異,前者比後者更快,是對“世界的快”的排斥與壓抑。此外,“速度加大無限”之後,人遭遇的可能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慢”。這當然也是快與慢的辨證法的一部分。人生的況味,生命的意義,仍然需要在“慢”的范疇中去尋找。記憶,當然是產生這些意義的心理機制;不僅如此,記憶也是一個誕生心靈的場所。最重要的,記憶始終站在“慢”這一邊。

2000年6月初稿, 2001年12月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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