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瓊“我不斷探索著事物與語言的可能性”(4)

姜:有很多論者認為你的詩歌意象是那麽陌生。但其實在你那里,這些不但一點都不陌生,而且你是熟稔於心,每天都在工業化、信息化的生產線上。只不過,在你的工作與生活的領域,鮮有人將這些記錄下來並作為文學形式。我們可不可以說,過去,我們的文學與我們的文學讀者,其實是忽略甚至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群。當然,我說忽略與忘記似乎也欠妥貼。不知道怎麽說,說不好,這得由你說。

鄭:是的,我很同意你的判斷,我們的工作與生活的領域,鮮有人將這些記錄下來並作為文學形式。想想我們現在很多作家也會有各種形式的深入生活,走進工廠,走進村莊什麽,這種淺層次的采風,導致其作品往往是路過一瞥式的產物。我想起中國文壇上另一樁往事,吳伯簫老師的《菜園小記》里種菜是多麽美好的事,後來一些年青人寫信給他,說種菜並沒有吳老師寫的那樣浪漫等,實際上你問菜農種菜的感受與吳老師寫的種菜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吳老師也種菜,菜農也種菜,兩者做同樣的事情。實際上很多作家,有寫工業化、流水線等的題材的作品,但是他們的作品完全與我們寫的不一樣,也許他們也寫到工人、工廠、制造,但是他們無法感受我們像一顆螺釘一樣每天站在機台十二個小時或者更長時間的感受。我寫了大量的“鐵”,正是我在五金廠的五年,用各種方式接觸“鐵”,感受“鐵”,甚至將自己變成一塊啞默的“鐵”,這種經驗完全區別於專業作家采風的感受。面對工人自己寫的作品,與專業作家的作品,兩者之間審美尺度完全不一樣,甚至各執一端,我們需要的是適合工人們自己寫作中的立場與審美。很不幸,在現實中,它們往往被忽略。

姜:是這樣的。所以,對於你,坦率說,我差一點被所謂的“打工詩”與“打工詩人”誤導了。此前,我一直對被貼上了標簽的人與事持警惕態度,這樣我錯過了對你的閱讀,及至走進對你的閱讀時,我才發現,“打工詩”“打工詩人”這兩點,無法涵蓋你的詩創作。

鄭:我不認為你是真正對被貼上標簽的人與事物持警惕的態度,是你對“打工”、“打工詩”等底層的警惕,因為內心存在太多先入為主的觀念,比如底層沒有文化等,正是這種輕視造成了你持警惕態度,如果把“打工詩人”的標簽換成“北大詩人”、“哈佛詩人”、“學院派詩人”、“口語詩人”,同樣都是標簽,就不會持警惕態度了。

姜:我同樣警惕所謂大學詩人與學院派。因為,我與你倒是有一個共同的視角,我們都不在學院派系之中。

鄭:我覺得你警惕的並不是被貼的標簽,而是警惕貼的是什麽標簽。現實中,我們被太多的先入為主的觀念糾纏著。我從來不關心標簽與馬甲的本身,也不在意別人貼在我身上的各種各樣的標簽與馬甲,我不會去主動地貼上,也不會去刻意地反對別人貼在我身上的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標簽與馬甲。我更關心“馬甲”背後的東西。我相信,我們需要面對的依然是去掉這個“馬甲”之後的文學,這才是文學的本身。

姜:這是正解。

鄭:在給文學作品披“馬甲”的過程中,我想起小品中的一句話:“小樣的,披上一個‘馬甲’就以為不認識你了。”很不幸,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境況就是文學披上一個這樣或者那樣的“馬甲”之後,我們就真的不認識了,我們不斷地被各種“馬甲”迷惑了。當文學披上網絡這件“馬甲”之後,我們更在意的不是它的本身,而是“馬甲”了。而應該面對的文本本身越來越被弱化了,而我們對文學的審美也成為了對‘馬甲’的審美,或者更多人在論證這樣或者那樣的“馬甲”的合理性,對“馬甲”背後的東西關注越來越少。八年前,何言宏老師也提到這個問題,我說過打工題材詩歌只是我創作的一部分,現在我依然這樣說,打工題材只是我寫作的主題之一,我有著深刻的八年打工經歷,它是我人生成長最重要的八年,我無法回避,也不會回避,在這八年里,是它讓我有了自己的價值觀念與文學視角,它必將影響著我以後的人生與創作。

姜:詩歌,就是詩歌。是文學中的王者,是文學中的明珠。在寫詩之前,一切應該做的準備仍然必須準備。特別是馳騁想象力與詩歌語言的選擇,詩歌的品質,等等。而不是你是一個打工詩人,你就可以寫出優秀的打工詩。而況,打工詩人,我說過,無法準確而全面地為你作出界定。我發現,你的詩歌語言已經臻至純熟之境。而詩歌的想象力,也已經使你具有了一種傑出詩人的品質。而且,在詩風方面,你似乎搖曵著好幾種筆墨。

鄭:是的,可能我曾經是一個工廠女工的身份,人們觀察我的創作,對“打工”題材的詩歌部分比較關注,外界傳媒也加強了這種印象,熟悉我創作的人包括我自己在過去無數次表達了打工詩歌並非我創作的全部,比如我寫了大量的長詩,《人行天橋》、《掙紮》、《完整的黑暗》等實際與“打工”題材無關,我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兩個村莊》也與“打工”題材無關,我寫了大量鄉村題材的詩歌,我是從內陸鄉村來沿海城市打工的,我的內心還藏著一個“鄉村”,我為這個鄉村寫了大量的詩,比如長詩系列《黃斛村紀實》。無論哪種題材的詩歌,都需要馳騁的想象力與詩歌語言的選擇,它們構成了重要的詩歌品質,在很多打工詩中,完全做到了這兩點,但是閱讀者往往關注“打工”題材的作品強大的社會性,卻忽視了它們的詩歌品質。在創作上我是一個很覆雜的人,我寫了無數種風格完全不一樣的詩歌。

姜:在《鄭小瓊詩選》的《卷一•一生》里,像《交談》《碎石場》《蜷縮》等篇什,保持著一種純詩的品質。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認定,你其實並不是十分堅決地堅守所謂的“打工詩”立場,也無意於在詩歌世界里尋找到像我們很多做小說的人所“津津樂道”的“底層小說”。

鄭:我是一個十分堅決地堅守“打工詩”立場的人,應該在這群人中屬於少數還堅守這立場的人,我一直認為“打工”與“底層”都是一種題材性作品,它們與其他題材沒有本質的區別,以文本決定文學的本質,一個作家當然可以創作多種題材,為什麽一定要避免“打工”這一題材性的問題,而且我不止一次強調過,在寫作“打工”題材的作品,我一定會站在“打工者”的立場,我知道這種立場也許會造成我的作品在審美與價值觀的偏頗,我願意接受這種偏頗,我不會像很多從打工群體中走出來的詩人與作家那樣,刻意去擺脫自己曾經是打工者或者底層人的烙印,我最近在寫兩部散文集就是以“打工”與“底層”為主體的,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太多人認為“打工詩”沒有純詩的品質,我不明白這個所謂的“純詩”的本質是什麽。

姜:你所尋找的“鐵”的意象,冷森而且堅硬,對於人生、疼痛及底層生活而言,確實具有著無限的可言說性。你是如何與這樣的意象兜頭相遇的呢?

鄭:我在五金廠里五年的生活,讓我遭遇到了“鐵”。在打工之前,我生活在中國鄉村,“鐵”在鄉村中是極為尖硬的物質,它以刀、犁、鎖等形式出現在鄉村,是柔軟的鄉村的強硬者,後來我進了一家五金廠,每天接觸的是鐵,鐵機台,鐵零件,鐵鉆頭,鐵制品,鐵架。我看到一塊塊堅硬的鐵在力的作用下變形扭曲,它們被切割,分叉,鉆孔,卷邊,磨刺頭,變成了人們所需要的形狀,大小,厚薄的制品,在工業時代里,“鐵”是如此的脆弱,它很容易被外力改造。這種強烈對比下的感受,讓我關注“鐵”這個意象。很高興,是打工讓我遇到了“鐵”,也是偶然,讓我進入五金廠工作了五年多,它讓我更深刻地了解“鐵”、觀察“鐵”、深入“鐵”,才有了我後來關於“鐵”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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