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毅·凌空捉摸城市的個性

從飛機窗屏俯視,目睹地球表面留下的每個人工痕跡,一剎那間最能夠閱讀到一個城市的個性。


凌空萬里,飛機下降中從窗屏往下俯視,一剎那間最能夠閱讀到一個城市的個性。老天提供的山色水景、河流平原、草坪樹林、陸地島嶼,為人類預先鋪墊了一個大背景,就看當地人如何以智慧和野心,如何平衡二者將地方開發成宜居宜工作的聚居之地。每一道泥路、每一塊開耕過的田地、每棟建築,讓人可以一清二楚目睹地球表面留下的每個人工痕跡。

                                                                                                                            (網摘照片)


若在雲端悄悄凝視行將脫離歐盟的英倫,每每覺得這個我異常熟悉的地方,排成條狀的磚瓦房屋、街道,原來是如此不可思議的密集。要是從歐陸像意大利或德法地域飛往英國,歐英不同個性的對比更加強烈了:歐陸司空見慣的羅馬帝國式或文藝復興式的雄偉廣場、高聳古典建築,越過英法海峽之後,都化解成為一個女蜂皇主導的蜂巢式載體,密密相互擁抱自我圍繞的建築群,卻又包含了某種不言而喻的現代社會主義在內。

也許少有人察覺,從空中鳥瞰,英倫的布局確實不甘與歐陸古典方式混為一談,原來早就在城市的個性顯露了出來。這樣以城形解讀命運,大英脫歐註定了是遲早的事。

若再繼續往前飛行十數小時,鐵鳥到了組屋林立的新加坡上空盤旋,見到的是另個現代城市版圖,生活環境的另種選擇。這裏摒棄了倫敦平攤開來的城市畫卷,連傳統聚落、屋村的框架都已被解構,各別組屋群連同附帶的裙樓、停車場植入地表,改變了人與原來環境的關係。新加坡個案,因為一下解決了人口、居住和衛生問題,是亞洲許多二、三線城市模仿的對象。

亞洲城市於是連續往上發展,居住空間不斷疊起,卻忽視了這做法的不接地氣。城市的開發許多時候緊跟領導階層的決定和步伐,民眾絕少能夠直接參與,亦無能力影響或改變城市的策劃。新加坡六、七十年代的城市規劃,是否應該橫向繼續建造排屋模式,而不是縱向建蓋直立高樓,至今仍是個專業人士辯論不休的議題。高樓的抉擇,建立起來的環境同時也塑造了這個城市人新一代的個性,和視野。


我常常因為工作出差,中國陸內高鐵的線路又異常發達方便,許多前所未到過的城市,都會被推介去考察新可能的發展項目。它們大多是二、三,甚至四線城市,有些是名城名鎮的邊緣新地帶。通常最先被介紹的是具數個車道、街燈人行道齊備的闊暢中央大道,顯然為未來準備好來個大展鴻圖。可是眼前大都空荒一片,偶爾還可以看見還趕不去的一兩所農舍,簡陋矮房子尷尬的畏望著興建中的住宅或辦公高樓。

我通常都會異常納悶,因為眼前的N城,和之前到過的A城和B城和C城,幾乎毫無分別。其實很想知道,這些地方以前是怎樣的一個模樣,卻肯定得不到答案。只好在驅車前往的過程中打聽新建城市是否仍有河流、湖泊或山丘,好鑑別它的個性,找個與眾不同的特點來切入。可是大多時候這些新開拓的城市講求的是效率,很樂意有一個新加坡式的模範,或者是如今極為成功的蘇州工業園為規劃樣板,這就更加令人無言以對了。

為開發自己的城市,義無反顧放棄原貌而去模仿另一個城市,漸漸融入將它化為己有原本無可厚非,況且成功的先例不是沒有。但最先該做的,還是該了解自己城市(或是小鎮)原有的地方個性,到頭來才不至於失去真我。

就算在倫敦市區以內五步一方,十步一園到處可見造型不一的「廣場」(Square),剛起步時以意大利城鎮大小不同的廣場(Piazza)為雛形,直至十九世紀初期,這些原本光禿禿的意式廣場(開敞式廣場比較適合南部艷陽的天氣)才漸漸加入花園的元素,標榜了英國人鍾愛的園藝,使之成為倫敦獨有的城市特色。


先是模仿而後各自得道


同樣地我們也知道,東京的銀座、新加坡的烏節路,莫不來自模仿巴黎香榭麗舍,而後得道各自飛上枝頭變成另一隻鳳凰。十九世紀後半葉日本明治維新,從歐陸帶進的改革項目數之不清;搬回東京都府的新城市規劃概念,除了法式的林蔭大道(boulevard),亦學習了在巴黎西邊的著名郊野公園「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一個既有樹林花卉,又有藝術空間可以觀畫聽音樂,高尚人士可以社交的半開放地點。研究隊伍回國後,在東京北面開發了個相似的戶外場所,便是如今著名的賞櫻勝地,「上野公園」。(2017年6月11日《亞洲周刊》 第31卷 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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