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有「建築師中的哲學家」之稱的路易.康(Louis Kahn),喜歡講一些奇妙的寓言,用來表達他的建築理念。他最出名的寓言是關於學校的:「學校始於一棵樹下的人,他和其他幾個人討論他的發現,他雖不知自己是老師,但其他人知道自己是學生。學生們反思那些對話於是就想,和這個人在一起是多麼好的事啊。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聆聽這樣的一個人說話。很快地,一個被需要的空間樹立了起來,第一個學校出現了。學校的建立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那是人類慾望的一部分」。

雖然是表達他自己關於學校應該怎樣設計的寓言,但路易.康其實巧妙地總結了一切文明最偉大導師出現時的原始場景:一棵樹,以及樹下的人。孔子授業於杏壇,他死了之後,弟子又一人種下一粒種子相伴,遂有了今日的孔林。印度詩聖泰戈爾認為西方的知識來自高牆之內,但印度智慧的源泉卻是森林。的確,印度最偉大的思想家莫不遊於密林深處,言語時隱時現在樹葉摩擦的聲響之中。而佛陀在菩提樹下盤坐深思的形象,已經是每一個人一想起佛學時最先浮起的景觀了。但是所謂的西方思想源頭,也未必不與林木有關。比蘇格拉底更早的赫拉克底斯與畢達哥拉斯,都是在樹林裡冥想傳道。 

教育和樹木的關係如此深遠,以致於不需要路易.康的提醒,所有偉大學院的創建者也都在搭磚蓋瓦的同時,廣植樹木,幾至成林。且不說中國幾座最出名的書院今天仍然環抱在參天古木之中,就算大名鼎鼎的現代學府如哈佛,縱有雄偉的圖書館建築,但你就是不能想像要是去掉了周邊一切樹木,它會是個甚麼模樣。

為甚麼知識的開發與傳承,總是離不開樹的守護呢?其中一個理由是樹木本身就有奇妙的象徵作用,先人總以為樹是通天地的靈物,可以連繫此世與彼岸。它又是智慧 的象徵,可結出伊甸園裡的智慧之果。自中世紀到現代早期的歐洲,樹的根幹枝葉又是人類知識系統的比喻,遂有種種「知識樹狀圖」,指示學者學問的門徑與結構,何處是根,如何是果,皆由樹木的形象呈現。

 

學校為甚麼要種樹?就算不談玄之又玄的象徵意義,從最實際的角度來看,它也有非常好的理由。 

樹蔭遮蔽了空間,但那遠遠不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和密閉的教室不同,大樹的枝葉界定了一個範圍,讓學子可以聚集可以休憩,但又容許出神的靈感,隨時接受外在的刺激。是的,樹木總能刺激靈感。當樹木多到成林的地步,就有了一個令人鬆弛的漫步空間,這是任何建築物都給不出的舒適環境。 

學校的英文叫作School,休閒涼鞋的名牌「爽健」叫做Schole,它們的源頭都來自希臘文的Skhole‵,意思就是「悠閒」。在古希臘人的心目中,學問之所以可能,首先要擺脫一切生活的重負與日常的壓力,也就是要悠閒。而最典型的悠閒狀態,就是隨意的漫步。學者們在林間自由自在信馬遊韁地走路,邊聊邊談,學問就這麼聊出來了,學問也就這麼傳下去了。所以樹林確實是最早的學校。 

我深深慶幸自己在中文大學唸過書,尤其是在林木特別蔥翠的崇基學院住過四年。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在香港畸型的土地使用和空間規劃之下,中大是座山城,很少有一間學校可以有這麼多的樹木,使得走路不只是種枯燥的交通方式,而且是帶點野趣的真正散步。 

早年崇基學院的師生在原有的自然基礎上還要努力種樹,後來新亞、聯合二書院加入又在蓋樓的同時植木,實在是很有遠見很有智慧的做法。欲辦學校,先得種樹。不意今日中大要擴大招生,要趕上國際一流的地位,第一個動作居然是斬樹。校方高層的說法是路面太窄,車多人擠,安全成了問題,不斬樹路就拓不寬了。這不只是一個校園裏的小風波,也是整個社會價值觀的體現。香港本來就是國際大都巿中行道樹最少的一個,每次要發展巿區建設新房卻仍然不帶半分愧色地 砍樹。除非一棵樹給人鑒定為珍稀品種或者年事極高,否則還是得犧牲生命來讓道。 

這種矛盾往往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尖銳,例如造房,許多設計都能盡量容已存樹木於新建空間之中,只是成本大了些,端看發展商怎樣衡量價值,願不願花這筆錢。中大的情況其實更簡單,只要把車路改成單行道就不用修寬馬路了,其高層之所以捨此不圖,怕的就是日後開著車子繞來繞去很麻煩。為了方便汽車不惜斬掉前人數十年前種下的樹木,這樣子辦學倒也別開生面,可以稱作「以車為本」。

 

看學生作文,一說到畢業離校的心情,總免不了濫調地來一句「又到了鳳凰花開的時候」。的確,鳳凰木是南方常見的樹種,每年初夏就從樹頂開始抽出綠芽,到了六月左右,紅色的花朵突然爆發,最後整個樹冠燃燒起來,蔚為奇觀。 

而這時正好是學生畢業的時候。奇怪的是,遍觀今日香港校園,鳳凰木實在不多,學生們又怎能沒來由地隨便寫出「鳳凰花開」呢?可見很多文章裡常見的套話,其描述的實物早就消失,名物之間的連繫也早就失落斷裂。 

但我的母校,中文大學,確實有株盛大的鳳凰,就在火車站出口處的小廣場上,是香港極有代表性的鳳凰樹,不少介紹香港樹木的圖冊和網站裡都能見到它的身影。最近中文大學的學生很憂慮這株名樹的存亡。樹還是在的,但四月天了,其他鳳凰全都新芽茂生,卻獨它仍在昏昏沉睡。有人猜測是最近校園拓展改建,把它原來覆蓋十尺之廣的樹根斬除至只剩五尺範圍,使它根傷命殘,生死未卜。 

中文大學這個新修建的火車站廣場是香港最出色的建築師之一嚴迅奇的手筆,坦白講,相當好看。尤其是那座斷橋般的高台,適合搞演唱會表演,更適合學生集會時作演講台,只是中大校方給了它一個「觀景台」的名字,不僅俗陋,而且混淆掩蓋了本來相當複雜多樣的功能。這件事裡我們似乎見到一個典型的衝突,要發展還是要保留自然環境,你總得做個選擇。 

中文大學選擇發展,打算砍掉一大群崇基學院裡活了幾十年的樹,好拓寬馬路;同時有批中大同學和校友選擇護樹,在待伐的樹幹上圍了黃布帶,又在馬路上噴塗「保樹立人」四個大字。校長劉遵義批評學生的動作是「破壞公物」,一些媒體也「據實以報」,說學生太激進,破壞公物來示威。 

砍樹,還是不砍樹,這是個怎麼樣的選擇?我們為甚麼以為我們有權做這個選擇?其中一個將要倒下的樹木是株一個壯漢也圍抱不住的樟樹,另一種香港常見的植物,高大壯實,可製家具經久耐用,也可提煉樟油驅蟲。但在自然環境裡,樟樹是很受小動物歡迎的,四月開花,總有蝴蝶蜜蜂圍繞;冬天結果,就有小鳥成群採食。若遍植樟木成林,使人行其間,可隨風聞到一股醒神清香。中大附近的樟樹灘本來就是這種地方,可惜日治時期砍伐過濫,如今那株圍上了黃布條的樟該是同區的殘餘。 

老天要成就一個人真是不容易,要成就一棵樹又是何等困難?樟樹長得很慢,要生到如此高大壯闊,非一甲子以上不為功。在這幾十年裡,它經過多少風雨雷電,重重天擇;又經過多少前人仁善,不忍斷絕。這棵樹的存在本身就是無數選擇累積的結果,我們憑甚麼以為自己有權否定前人和自然積累的選擇?(原載獨立媒體·200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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