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首三行短詩,收在我的《小宇宙:現代俳句二百首》裡:


家鄉的命名:花蓮。洄瀾

奇萊。哆囉滿。里奧特愛魯

我的家鄉花蓮濱太平洋,很多人認為是台灣最美之地。洄瀾、奇萊 、哆囉滿、里奧特愛魯,都是其舊名,而且一個比一個舊。在我二十幾年中學老師生涯的最後幾年,我有幸被安排教授一門沒有課本,名為「鄉土藝術」的課。上此課,溯本追源,先跟學生講家鄉之名。花蓮一名,乃「洄瀾」兩字一音之轉,據《花蓮縣志》,「昔人稱今之花蓮溪右岸曰洄瀾港,簡稱洄瀾,以溪水奔注與海浪衝擊作縈迴狀得名,惟起自何時不可考。」雖不可考,一般認為是十九世紀初葉或中葉,移民來花蓮的漢人所稱。花蓮港之名,在公文書上,始見於同治十三年(1874)沈葆楨北路開山奏疏中。然而據台北帝國大學首任校長幣原坦博士之說,花蓮港名稱來自從花蓮之北的宜蘭移住的加禮宛番,由加禮宛港轉訛為花蓮港。清代文書泛稱台灣東部花蓮一帶為奇萊(或歧萊、祈來),首任台灣知府蔣毓英一六八五年修的《台灣府志》載:「康熙二十二年(1683)秋八月,淡水人陳文、林侃遭風至奇萊,始與台東番貿易。」《花蓮縣志》上載,嘉慶十七年(1812),有漢人李享、莊找 等自宜蘭來,以布疋折銀五千二百五十大元,向五番社頭目購得阿美族祖傳荒地一塊,名曰「祈來」。

安倍明義《台灣地名研究》(1938)中說,阿美族自稱其聚居之地為「澳奇萊」,意為地極好,漢人節其首音,呼「奇萊」。而西班牙人文獻記載,一六三O年代西班牙統治台灣東北部時,將此區域分成三省,其中 Turoboan 省包含的地方有一處為 Saquiraya。荷蘭人文書也提到,一六三八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探尋金礦產地的探險隊,回報說台灣東海岸的 Sakiraga 等地產有金子。Saquiraya、Sakiraga(沙奇萊亞),節其首尾音,即為「奇萊」。沙奇萊亞(或撒奇萊雅)現在大家知道,是鄰近阿美族、有別於阿美族的另一個居住於花蓮的原住民族,光緒四年(1878)與「加禮宛番」聯合抗清失敗後,被迫遷社或散附於阿美族各社。

前面提到的西班牙人台灣三省之一的 Turoboan,音近「哆囉滿」,是十七世紀西班牙、荷蘭、中國文獻中多次提及的神秘產金地。西班牙天主教道明會士 Jacinto Esquivel 在《美麗島備忘錄》(Memosria de cosas Pertenecientes a la Isla Hermosa, 1632)中描述 Turuboan「有豐富礦產」,其後荷蘭人東部探金紀錄中也出現 Tarraboan、Tarobouan、Terraboan、Taraboangh 等字眼,指的都是哆囉滿。花蓮縣文獻委員會印行的叢書中也羅列了幾則相關記載:「萬曆年間(1600左右),西班牙人佔據北部台灣時,有紀錄說:『台灣東海岸的哆囉滿,產金最多,北部金包里的山民,常往交易,以之售於漢人。』永曆三十六年(1682),明鄭文獻中有 『克塽遣陳進輝,至哆囉滿采金』的記載。康熙三十六年(1697),《番境補遺》書中,亦有 『哆囉滿產金,淘沙出之,與雲南瓜子金相似,番人熔之成條,藏巨甕中,客至,每開甕自炫,不知所用,近歲始有攜至雞籠、淡水易布者』的記載。」哆囉滿,學者考證,應在今立霧溪入海處以北到大濁水溪間之地域。立霧溪是我家鄉最有名的河流之一,發源於中央山脈奇萊北峰東北側,穿知名的太魯閣峽谷,於新城北側注入太平洋。

立霧溪之有名並非自今日始。《花蓮縣志》提到「明弘治年間(西曆一千五百年間),葡萄牙人航經台灣海浹,繞至東台海岸,發現砂金,乃用其本國產金河流之義名其地曰『利澳特愛魯』。」這產金之溪,先賢推斷,就是泰雅族人稱「得其黎溪」的立霧溪:Rio de Ouro,葡萄牙語「黃金之河」,我譯做「里奧特愛魯」。這是目前所知我家鄉花蓮最早的名稱。

台灣的地名,或來自原住民,或來自漢人、日人,或來自西方海上強權。荷蘭人據台後,一六二四年在安平建城,一六二七年改建,以荷蘭 Zeeland 省名命之為 Zeelandia,熱蘭遮城。一六二六年五月,西班牙人沿台灣東海岸北上,抵最東境的北方岬角,命之為 Santiago(聖地牙哥),今諧音為「三貂角」,這是西班牙人在東西半球諸多以 Santiago 命名的地方之一。一六二八年,西班牙人佔領台灣淡水,築 Santo Domingo(聖多明哥)城,即今紅毛城,而一四九二年,哥倫布登陸今多明尼加西北端,將整個島命名為西班牙島,一四九六年在島上南邊建聖多明哥城,為歐洲人在新大陸第一個永久殖民地。我非常驚訝我家鄉花蓮最早的名稱是葡萄牙語,而且在五百年前。Rio de Ouro 這個葡萄牙語名稱是我自己的推斷。我在翻閱《花蓮縣志》時發現裡面印的此名葡萄牙文怪異不可解,大概因為前人不熟外文,加上排版者無識之故。我上網搜尋葡萄牙(語)河流,發現有一條穿越西班牙、葡萄牙兩國,流入大西洋的 Rio Douro(西班牙語 Rio Duero),意為黃金之河,但不產黃金。另外在非洲有一條 Rio de Ouro:一四三五年,葡萄牙探險家巴爾德亞(Alfonso Goncalves Baldaya)抵達非洲西部一河口,以為是傳說中產金之河,乃以葡萄牙語 Rio de Ouro 命名之,實際上他期待的有黃金「沈默貿易」進行的溪流,是南方五百哩外另一條塞內加爾河。我覺得我家鄉最早的名字比較接近第二條河。文獻顯示十七世紀中葉台灣即有黃金「沈默貿易」進行著:北部山民將砂金或未製煉的金子送到某地,然後回去,另有人把布料雜貨等放在那裡打算交換黃金,原來的山民再次出現時,如認為那些貨物抵得上自己的黃金,就將之帶回,否則就帶回黃金。另一方不久後再前去把黃金或雜貨帶回。

我忘了我為什麼在前面提到的那首短詩第三行安排一個空白的引號:「 」。也許表示我家鄉,在過去或未來,還有許多其他我不知的命名。也許覺得所有歷史都是虛構的。或者,雜揉不同族群,磨衝突於無形的這塊鄉土,是容許不斷再寫、覆蓋的豐滿的空白。關於里奧特愛魯——今日的立霧溪,我最常說的故事是:少年時每次到太魯閣涉溪玩水,回家後母親總是趕緊拿一盆水,叫我把手腳身體洗乾淨,並且把脫下的衣褲丟進去,之後看她把那盆水濾來濾去, 然後用毛巾包著金閃閃的東西快跑到街上銀樓,回來時錢包裡塞滿了錢。這故事我講了太多次了,連我自己都莫辨真偽。巴爾德亞發現的黃金之河其實沒有黃金,然而那空白 上的虛構,那誤寫誤讀,也許比「正確的」言說更 真實有力。因此,我寫了一首〈里奧特愛魯.一五OO〉:

我在沒有文字記載的流域滾動
那些葡萄牙人稱我 Rio de Ouro
黃金之河,以半個世紀前他們
在非洲西部發現的一條傳說
產金之河的名字命名我(雖然
後來他們知道,真正產金的
是五百哩外另一條非洲的河流)
我穿過峽谷、幽暗的史前史
以一條燦爛金黃,兀自歌唱說話的
舌頭。有時我也啞口無言,面對
沉默的一堆石頭,峭壁,喉乾舌燥
等枯水變肥。有時我也說髒話粗話
當盛夏的雨暴挾土石而下,以污泥
濁沙鍛鍊我還擊抗辯的能力,不斷的
落石讓我的舌頭不時打結,語無
倫次。水速以刀的銳利,在我身上
切割出各種爆塞音唇齒音喉音顎音
邊音,被異鄉客誇大的鼻音捲舌音
飾以耳際響起的彌猴,山羌,蝙蝠
葉鼻蝠,長鬃山羊,煙尖鼠,鼴鼠
玄鼠,刺鼠,大赤鼯鼠,白面鼯鼠
赤腹松鼠,烏頭翁,紫嘯鵣,松雀
黃山雀,蜂鷹,鳳頭蒼鷹,長尾鳩
領角鴞,黃嘴角鴞,鵂鶹,小剪尾
大冠鷲,嗓眉,黃胸藪眉,白耳畫眉
冠羽畫眉,紋翼畫眉,栗背林鴝的
叫聲與交配聲,偶然落下的青葉楠
假長葉楠,細葉三斗石櫟,赤楊的
葉片,在風中搖曳的蘆竹,五節芒
車桑子,密花苧麻,雀梅藤的音響
我是兩條溪。一條穿過峽谷,春夏
秋冬漫遊不舍晝夜,一條蜿蜒於
你們的筆尖,舌端,鍵盤的敲擊
每一條各自有萬種譯文,誤寫與誤譯
是有一萬種解析的夢一萬種解答的謎
將有傳說說住在出海口附近的哆囉滿人
在天氣惡劣時來到我歌聲裡撈取砂金
將有傳說說荷蘭人西班牙人在我頭上
敲出大粒的黃金。哆囉滿人來過
也沒來過。荷蘭人西班牙人來過
也沒來過。我的舌頭吞噬一切想像
與現實,本土色彩與異國情調
我是從未被證實、確定的黃金之河
在口傳的唾液裡流動,里奧特愛魯
以嘵嘵的長舌築成的潮濕彎曲
橫向的巴別之塔:因虛構
而強大,因誤讀而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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