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丁丁:微信行為學(九)—— 常識淺談(下)

附錄:兩篇舊作,記錄了我自己的思考過程。
 常識丟失 
無疑,我們生活在一個常識被遮蔽的時代。於是,怎樣拾回常識?這是一個問題。在我們能夠回答這一問題之前,我相信,我們先要回答一個預備性的問題:什麽遮蔽了常識?
日常生活的絕大部分,由衣食住行待人接物等等習慣行為構成。只有絕小的一部分行為,哈耶克認為遠遠小於日常行為的千分之一,可以不依靠習慣。行為不依靠任何習慣,我們說,這樣的行為是創造性的。要論證這一見解,只要想想“習慣”是什麽。首先,每一個人的身體,是他習慣了的。其次,任何工具之於工具使用者,可視為身體的延伸。望遠鏡是眼的延伸,刀劍斧鉞是手的延伸,車馬是足的延伸,諸如此類。第三,身體生存環境除了物質部分,還有非物質部分,即事物之間的關系,維特根斯坦所說的“事實”。有我們習慣了的事實,有我們不習慣的事實。太陽從東方升起,這是我習慣了的事實。北京等大城市空氣汙染嚴重以致沿街散步弊大於利,這是我不習慣的事實。
習慣,與常識關系密切,與遮蔽常識關系密切。習慣其實是我們腦內演化形成的分類方法,從單純的官覺“視聽觸嗅味”,到情緒的波動“喜怒哀恨懼”,及至更覆雜的社會關系和更抽象的觀念結構。不難看出,諸如官覺和情緒這樣的分類方法,主要由遺傳決定,故不能有很大改變。最新發表的研究報告表明,在這方面形成的習慣,可以跨種族並且跨文化而保持一致,所以,不妨稱為“人類通有的習慣”。觀察和模仿人類通有的習慣,我們不難拾回常識。中醫傳統及其覆興,很大程度上依賴人類通有的習慣。此外,在一系列疾風驟雨般的旨在改造知識分子思想的政治運動中丟失了常識的知識分子,往往也通過這一方式拾回常識。不同於身體的習慣,關於社會關系和觀念結構的習慣可以迅速改變,既可有顯著的跨種群差異又可有顯著的跨時空差異。古代典籍,現代人往往不懂。移民的後代,可獲得完全不同於家鄉的習慣。所以,性相近,習相遠。
古人有常識,因為那時習慣與常識相去未遠。如果習慣久已改變,我們從何處獲得常識呢?這是現代中國人或遲或早要求解的最嚴重問題——既是社會的也是心性的。梁漱溟寫《人心與人生》大約寫了一輩子,至少那篇序言,他寫了幾十年。在那篇序言裏,他宣布,要讓世人懂得儒家倫理學,首先要寫一部儒家心理學著作。因為,倫理學是理論,針對的是心理事實。事實早已丟失,談何理論?他指的事實,以我對他的閱讀和理解,就是古人心裏的常識。孔顏對話,文字極少,絕大部分意義是由當時的情境顯現的。然而,情境難以被文字記錄和傳承。故而,前輩的德行與理論,常常只有理論留給後代。這就很讓後代為難,在維特根斯坦之前,我們只知道那是前輩留下的理論,窮經皓首,欲求通解。在維特根斯坦之後,我們知道,如果不能覆原當時的情境,那些理論就什麽都不是,因為意義消失了。
那麽,常識就是倫理事實?倫理事實,依照梁漱溟所述常識和維特根斯坦關於言說與情境的論述,就是人倫情境。最簡單的人倫情境,例如,請客時人們圍坐於餐桌的順序。廣義而言,在中國社會,從來沒有忘記過“座位排序”問題。可是排序的規則,誰能完整地寫出來?那些試圖完成這一不可能任務的讀者,不妨去讀維特根斯坦1929年9月至1930年12月之間在劍橋大學的“倫理學演講稿”。
情境是不可言說的,尤其是,古代倫理學針對的古代情境,早已被現代情境取代。那麽,怎樣拾回常識?換一個角度表述,我們缺乏的不是現代情境,而是古代情境,古代的人倫情境。反覆端詳這段文字,我意識到還應進一步澄清它的涵義。當我們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缺乏常識的時代裏,我們要表述的是什麽?在引發我們這番感慨的現代情境內,我們感慨的,有諸如“世風日下”或“物欲橫流”這類意思,但若說我們希望返歸古代的人倫情境,則又顯牽強。古代情境早已逝去,任何成熟且合理的社會,都不至於一心向古從而放棄現代生活。這樣,我們的問題或可轉換為:怎樣拾回中庸?
我註意到,當代西方社會並無普遍的“常識丟失”之感慨。與西方社會的同一時期相比,中國社會經歷了100多年特別激烈的變遷。作為中庸的常識,就在這一過程中普遍地丟失了。革命時期,最容易丟失的教養,就包括中庸。革命之後,最迫切需要的教養,也是中庸。借助最近幾年的教育實驗,我意識到,這其實是當代中國德行教育的首要問題。
今年杭州品茗,湖畔居之外,朋友送的各類高檔茶葉,以抽樣調查的方式,我已“抽樣”調查了幾十次,龍井、白茶、毛峰、徑山、猴魁、……,居然都不如我帶到杭州來的一種信陽毛尖,細看商標,寫著“新林玉露”,此茶,去年冬季至今年春季,我認為無出其右,故隨身帶到杭州。在杭州,今年品茗,我的體會是:茶的質量普遍不如去年,而去年似乎又不如前年和大前年,也就是說,杭州的茶,呈現每況愈下的局面。當然,民風不古,這是主要原因。兩年前,我在湖畔居就已聽到關於“催芽劑”和“量產”樹種這類傳聞,後又獲得確證,想來,茶農使用這類“新技術”不止兩年。茶葉越來越光鮮肥大壓秤,也就越來越違逆品茶人和愛茶人的心境。價格隨工資增長,但質量卻與價格呈反比。這是典型的中國現象:因為體力勞動者的報酬增率遠低於人力資本投資費用的增率,故而,長期以來,勞動的技術和品質,不能隨著人均收入的增加而上升。 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市場原本不健康,更有嚴重的政府失靈,為富不仁者,富二代、官二代、學二代、演藝二代、……總之是因教養嚴重不足而形成的各類“流氓二代”,越來越多,不僅在國內而且在國外,都激發仇富情緒。日久天長,如美國黑人孩子那樣,學習成績故意不好,因為“好”是白人孩子的特點,不值得敬重。若一個人毫無獲救的希望,他為何還要奮鬥?若一個階級毫無獲救的希望,他們為何還要奮鬥?既然無望,不如醉生夢死,坑蒙拐騙偷,靈魂要下地獄的,先是你們流氓二代,然後才是我們“貧二代”。信陽的一種毛尖,怎麽超過了杭州的龍井?杭州茶鄉,汽車尾氣的汙染和人心的汙染,我推測,是首要原因。探討茶的品質,我不信任何茶學院士提供理論,我只信自己的味覺和嗅覺,這兩種感官的敏銳,在我是天生的,故而對美食有一種基於感官直覺的判斷。替朋友設想,我的建議,試著找到更好的安吉白茶,我的抽樣數據顯示,安吉白茶的品質,比江浙安徽出產的其它種類的茶,以更高的概率,更高。不過,仍不如我保存的那種信陽毛尖。最後,記住,不可相信任何考究的包裝或名牌,只能相信你自己的味覺和嗅覺。拿到茶,靠你的味覺和嗅覺,自己判斷。賣茶,必須允許消費者現場判斷,然後才可討價。照此發展,中國產品的質量,不要說永無接近日本產品質量的可能,甚至要低於印度和東南亞產品的質量。政策制訂者必須明白,坐在辦公室裏制訂全世界最嚴格的質量檢驗標準,無濟於事。因為經濟活動不是官僚活動,你必須懂得一些市場原理,你必須理解人均收入在每一階段人們心裏想著的是什麽,窮人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想著的通常不會是富家子弟接受更好教育所想著的那些目標。所以,為了更高的產品質量,窮人孩子應比富人孩子有更好的教育。不過,為了有更高級的品味,富人孩子應有更好的教育(教養)。(發布於2012年4月20日《IT經理世界》)
常識,假設,真理
常識可錯,這是一項真理。但它之所以是真理,只因為它可以獨立於情境。按照“常識”這一語詞的意思,它一定與經驗有關,它必須是關於經驗世界之內“常”發生的某一類情境的“識”。因此它可以錯,因為經驗只能是類似而不能是一模一樣,後者叫作“同一”。既然是類似,就可以有類似的程度,於是“常識”便可能因為類似程度足夠低而成為“錯識”。以上推理的正確性,不依賴於它所推斷的常識所依賴的情境。換句話說,以上推理是“先驗”(獨立於任何經驗)地正確的。先驗地正確,當然就是“真理”——首先它是“理”而不是“事”,其次它是“真”的。
真理的反面是假的理。例如,若“常識可錯”是真理,則“常識恒真”就是假理。常識的“真”與真理的“真”不同。理的真,是指獨立於經驗世界的真,故而是抽象世界裏的真。抽象的世界,可以是邏輯的,但可以不是邏輯的,因為邏輯只是抽象世界的許多表達方式之一。不論如何,邏輯的真,是一種抽象的真,故而是獨立於經驗世界的真。例如,“A不是A”是邏輯地不真的。雖然,A若被視為經驗世界裏某一事物(例如“這是一片雲”)的指稱,則A不是A幾乎就是符合常識地真確的。以我們的“時空”常識而言,這一片雲總在改變著,說它不是同一片雲,如同說我們不能兩次涉過同一條河流,總是可以理解的。
常識於是可以有許多似是而非的表達,例如:(1)“這一片雲不是它自己,它變成了另一片雲。”或者(2)“這一片雲變幻莫測,但仍是它自己。”或者(3)“當這一片雲不會與另一片雲交融時,雖然變幻莫測卻仍保持是它自己。”或者(4)“由於構成一片雲的氣體很難與構成另一片雲的氣體加以區分,所以任何一片雲都不能保持是它自己。”或者(5)“如果你在這一片雲之外觀察它,那麽它可以保持是它自己。”或者(6)……。註意,每一表達,隱蔽地或明顯地,包含了一些假設。事實上,表達離不開假設。
同一常識的諸多不同的表達,或許有些是真理,有些一定不是真理。否則,“常識可錯”是真理嗎?此處“常識可錯”有兩種可能的理解。其一,常識的表達有錯誤,不是常識本身的錯誤。其二,常識本身是可錯的。對於這兩種可能的理解的考察又導出兩大問題:(1)常識的真或假是否依賴於它的表達?(2)什麽是“表達”?
我很讚同懷特海的看法,我們人類的思維方式的特征是:在任何“理解”能夠發生之前,先要有“表達”。在任何“表達”能夠發生之前,先要有“被感受到的重要性”。生命需要維持,因為——究竟這“因為”的根據何在,需要另文探討。維持自己的生命被認為是生命的本能,也被稱為“覆制”能力。生命的另一本能是探索可用的資源,也被稱為“創新”能力。更常見的生命形態,不像我們人類,它們尚處於無意識的演化階段,此時,它們的創新能力被稱為“變異”。覆制與變異,是導致了生命演化的基本要素。
另一方面,生命通常是在資源稀缺的情境內求生存和發展的,所以有了“競爭”——關於稀缺資源的競爭。很難判斷,究竟是覆制與變異使不稀缺的資源變為稀缺還是資源稀缺引發了覆制與變異。
不論如何,(1)生存競爭,(2)遺傳與變異,這兩要素構成的演化過程,被認為是對地球生命史的一種概括——任何概括都是對經驗世界的表達,故而是可錯的。
因為資源稀缺,所以生命的行為,在生存競爭與遺傳變異的選擇力量的作用下,總是傾向於節約資源。所謂“感受”,是生命的感受,包括對它所處的情境的感受和對它自身的感受,以及超越情境與自身的感受。所謂“被感受到的重要性”,懷特海試圖用“表達的沖動”來界定。也就是說,生命的諸多感受當中具有“重要性”的,一定會激發生命要表達這些感受的沖動。行文至此,我想起賀麟先生曾回憶懷特海“在哈佛的哲學演講是以‘聽了不懂’知名的”,又想起我引述的這一看法,出自懷特海晚年一系列演講的合集《思維方式》,它被認為是懷特海作品當中最難懂的作品。
我讚成懷特海的看法,我們的感受,重要的,就誘致我們表達這些感受的沖動。這種沖動必須足夠強烈,以致我們能夠對抗“節約資源”的行為習慣,將一部分稀缺資源配置到尋求表達的努力當中。只要感受是足夠重要的,我們就會不斷努力要找到它的合適的表達。語言,其實是人類這一努力的結果,它最初或許只不過是一聲悠遠的猿嘯。
一旦被表達出來,個體生命的感受,具有重要性的,就可能以語言(或言語)為載體而流傳下來,成為其他個體生命的“間接感受”。一切感受都在特定情境內發生並被表達出來,並因獲得了表達而超越特定情境,流傳到其它情境,成為其它情境內的感受的可能參照或“類似”感受。這樣的類似感受不斷增加,最終可以導致“概念”的發生。
我發了這一番感慨,目的是要指出,常識固然不是概念,卻提供了概念發生的歷史。常識可錯意味著概念是可錯的,即任一概念被運用於任何特定情境時,必須是可錯的。這一可錯的可能性蘊含於概念表達所涉及的各種假設之內。這些假設,等待著新的經驗的否證。
這樣,我大致刻畫了我所理解的“演化知識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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