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稼雨:《世說新語》中的裸袒之風(下)

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為名;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濕。月東出,日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傳,回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經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

在阮籍看來,世間萬物的各種形態,不過都是自然的不同存在形式而已。它們的共同本體就是自然。從這個意義上說,人體本身也是自然的組成部分,因而具有與自然相同的屬性:

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積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為壽,彭祖為天;秋毫為大,泰山為小;故以死生為一貫,是非為一條也。
作為自然的組成部分,人體本身也沒有什麽生死、大小、是非可言。任何分裂人體的整體的企圖都是錯誤和徒勞的:

別而言之,則須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莊周之雲,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而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什伍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小天地者,寥廓之談也。凡耳目之任,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旌彼。殘生害性,還為仇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目視色而不顧耳之所聞,耳所聞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適性之所安,故疾疹萌而生意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達莊論》)24

從這個觀點出發,人只有本著“循自然,小天地”的宗旨和思想觀點,才能進入把握自然和人體自身的“寥廓之談”的境界。否則,倘若拘泥和執著局部,“守什伍之數,審左右之名”,就會出現“殘生害性”,“斷割肢體”,“禍亂作而萬物殘”的不幸結局。按照這個邏輯繼續推衍下去,不僅裸袒箕踞這樣的灑脫之舉可以得到高妙的哲學解釋,而且竹林名士所有的放誕行為都與元康名士的東施效顰之舉都理所當然地拉開了距離。戴逵所說元康名士所缺少的那份“玄心”,或即指此。

七賢中劉伶的裸袒之舉及其裸袒宣言,可以說是阮籍這一理論的形象和具體演示:
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劉註引鄧粲《晉紀》:“客有詣伶,值其裸袒。伶笑曰:‘吾以天地為宅舍,以屋宇為褌衣,諸君自不當入我褌中,又何惡乎?’其自任如此。”)(《世說新語•任誕》)25

劉伶的言行乍一看來似乎十分荒唐,然而只要讀過阮籍的文章,了解了七賢名士的玄學要義和精神境界,就會驚嘆劉伶的言行與阮籍思想的默契和一致。所謂“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堪稱氣吞宇宙,概括洪荒。它是對“毀質以適檢”的反動,是“從容與道化同逌,逍遙與日月並流,交名虛以齊變,及英祗以等化,上乎無下,下乎無上,居乎無室,出乎無門,齊萬物之去留,隨六氣之虛盈,總玄網於太極,撫天一於寥廓,飄埃不能揚其波,飛塵不能垢其潔,徒寄形於斯域,何精神之可察”。它將讀者的註意力從那裸形的具體形象而轉移到正始名士那恢宏的氣魄和博大的精神世界之中。於是,那裸袒本身造成的不雅印象不但得到了化解和超越,而且也使人們對正始名士貌似荒唐的放誕行為有了一定嚴肅內涵的認識和更為本體的把握。

這樣,我們就可以清晰地把握住《世說新語》編者對於魏晉裸袒之風的基本態度。對於元康貴族子弟以窮奢極欲為目的的裸袒之風,劉義慶等人是持否定和消極的態度的;而對於像禰衡那樣的帶有以忠抗奸色彩和阮籍、劉伶那樣作為玄學精神的形態表現的裸袒行為,劉義慶等人則不無彰揚和肯定之意。如果說魏晉名士的裸袒之風有什麽值得肯定的因素,或者說它對士族文人的精神品格有什麽正面和積極的意義的話,那麽《世說新語》的慧眼之功,是不能抹煞的。

(原載《中華文化論壇》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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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戰國策•趙策二》:“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國,非以養欲而樂誌也,欲以論德而要功也。”張清常、王延棟.戰國策箋註[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468頁。《淮南子•原道訓》:“禹之裸國,解衣而入,衣帶而出,因之也。”高誘:《淮南子》[M].《諸子集成》本。《呂氏春秋•求人》:“(禹)南至交阯、孫樸、續樠之國,丹粟、漆樹、沸水、漂漂、九陽之山,羽人、裸民之處,不死之鄉。”高誘註:“裸民,不衣不裳也。鄉亦國也。” 陳其猷:《呂氏春秋校釋》[M].上海:學林出版社1984年版第1514頁。
2 《後漢書•東夷傳•倭》:“自侏儒東南行船一年,至裸國。”範曄:《後漢書》 [M].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822頁。《述異記》卷上引漢桓譚《新論》:“呈衣冠於裸川,海上有裸人鄉。” 任昉:《述異記》 [M].《漢魏叢書》本。《水經註•溫水》:“外夷皆裸身,男以竹筒掩體,女以樹葉蔽形,外名狼荒,所謂裸國者也。” 酈道元:《水經註》[M]:“巴蜀書社1985年影印本。
3 事見《史記•殷本紀》[M]。中華書局1997年縮印標點本第105頁。
4 王嘉《拾遺記•後漢》:“靈帝初平三年,遊於西園,起裸遊館千間,……宮人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靚妝,解其上衣,惟著內服,或共裸浴。”蕭綺錄雲:“酒池裸逐之醜,鳴雞長夜之惑,事由尚乙,遠仿燕丹,異代一時,可為悲矣。”[M].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44-147頁。
5 《三國誌•魏誌•楊阜傳》:“(曹)洪置酒大會,令女倡著羅縠之衣,蹋鼓,一坐皆笑。阜厲聲責洪曰:‘男女之別,國之大節,何有於廣坐之中裸女人形體!雖桀、紂之亂,不甚於此。’遂奮衣辭出。洪立罷女樂,請阜還坐,肅然憚焉。” 陳壽:《三國誌》[M].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704頁。
6 《太平禦覽》卷八四五引《典論》:“孝靈末百司湎酒,酒千文一鬥。常侍張讓子奉為太醫令,與人飲輒去衣露形為戲樂也。”又曰:“洛陽令郭珎家有巨億。每暑召客,侍婢數十,盛裝飾,羅縠披之,袒裸其中,使進酒。”中華書局1960年影印本。
7 《晉書•光逸傳》:“(光逸)屬輔之與謝鯤、阮放、畢卓、羊曼、桓彜、阮孚散發裸裎,閉室酣飲已累日。逸將排戶入,守者不聽,逸便於戶外脫衣露頭於狗竇中窺之而大叫。輔之驚曰:‘他人決不能爾,必我孟祖也。’遽呼入,遂與飲,不舍晝夜。時人謂之‘八達’。”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1385頁。
8 《楚辭•九章•涉江》, 洪興祖:《楚辭補註》[M].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31頁。
9 《風俗通義•十反序》,王利器:《風俗通義校註》[M].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208頁。
10 劉向《說苑•修文》[M].《漢魏叢書》本。
11《風俗通義•過譽》:“後為大將軍梁冀從事中郎,冬月坐庭中,向日解衣裘捕虱,已,因傾臥,厥形悉表露。將軍夫人襄城君曰:‘不潔清,當亟推問。’將軍嘆曰:‘是趙從事,絕高士也。’他事若此者非一也。”應劭對此指責道:“仲讓居有田業,加之祿賜,勢可免凍餒之厄,未必須冬日之暖也,利不體皆此也。” 王利器校註引盧文弨《群書拾捕》:“(利不體皆此也)此六字當為衍文。”又引徐友蘭曰:“此蓋道厥形表露之失,當從丘蓋,未便刊落也。” 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203-204頁。
12 《後漢書•梁冀傳》:“弘農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於冀,乃上言:‘大將軍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諸子,則其妻宜封邑君。’詔遂封冀妻孫壽為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 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1179頁。
13 俞樾:《茶香室叢鈔》卷三[M].《筆記小說大觀》本。
14 葛洪:《抱樸子•譏謬》,《諸子集成》本。
15 《晉書•裴頠傳》,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1044-1045頁。
16 《世說新語•德行》“王平子、胡毋彥國諸人”條劉孝標註引。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4頁。
17 20 21 25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4,64,64,731頁。
18 《世說新語•任誕》“阮渾長成”條劉孝標註引,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735頁。
19 《晉書•戴逵傳》,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458頁。
22 23 24 陳伯君:《阮籍集校註》[M].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73頁,第70頁,第138-1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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