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爸是讀洋書的,中文大字不識一個,唯一本事是「算洋賬」。除了日寇投降後那幾年,因為種植園停產,原園主未回來,他老人家自我「下崗」,我們搬到縣城去居住。老爸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也不知商場人心險惡,一輩子只在戰後受損友慫恿,和人合股在「蘭都」市開過一間麵包店,不到兩年,就把半生積蓄給人「吞」了去。和平後,種植園舊老板找到他,他就老老實實回去替種植園公司「算賬」去了。

老爸替他算了一輩子賬的,是一家世界著名的美國輪胎公司,世界格蘭披治大賽車都有他們的車隊。輪胎的原科是橡膠,所以在印尼和馬來亞有很多他們的橡膠種植園。

印尼的爪哇島,雖然面積不到全印尼的十分之一,人口卻佔全印尼的一半以上,所以百多年來,各外資在蘇門答臘島等地的種植園,都是從爪哇島招募勞工,他們是全家「移民」來的,稱為「合約工」(contract)。

我是在橡膠樹下長大的,一聞到橡膠林的特殊氣味,就好像回到了老家那樣舒服親切和有安全感。三葉橡膠樹的老家是在南美洲,其樹幹雖然可以長得很粗大,可是木質非常鬆脆,受不起大風。種植園的橡膠樹苗,是要經過嫁接的,據說樹幹才會快高壯大,樹皮的面績才大。橡膠樹長到大約六七年,就可以開割了,通常僅可割十幾年,到它二十幾歲,就要砍掉重種,否則膠汁就越來越濃,流出的就越來越少,不合生產效益了。 


我們那裡割膠是用一種特製的好像無齒小鐮刀的小灣刀,灣曲的刀尖部份折成約八十度角,前後開雙刃,採用「拉割」方式。割橡膠是割它的樹表皮,使膠汁流出來,但不可割傷深皮層,特别不可割到見木質,否則膠樹就不再長新皮,嚴重的甚至會死亡。割膠技術好的橡膠樹,每隔幾年,同樣位置的樹皮又會再長厚,可以重復割。我曾在記錄片看到有人用直凹刀「推割」,那樣不易控制深度。用灣刀「拉割」,能推能拉,刀邊靠著樹皮容易控制深度,特别橡膠樹幹並不都是渾圓的,在有凹陷的部位,「拉割」才能不傷樹皮。據說海南島割膠是用「推割」的,可惜我在海南幾年都沒機會去參觀交流。古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說,此「利」並非僅指鋒利,還指工具的講究,就如蔗農砍甘蔗是用彎刀而不用直刀一個道理,彎刀能砍能鈎能削。

直膠刀 彎膠刀


橡膠汁是順著彎膠刀割開樹表皮的斜凹槽流下來,下面用一個特製的碗接。割膠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太陽出來後,天氣一暖和膠水就容易凝固,流不出來了。所以凌晨天亮之前,每見到膠林深處,一盞盞如鬼火在閃動,那是割膠工人頭上微弱的射燈。因為赤腳在黑暗的膠林走動,常有工人被蛇咬的事故。

那裡的橡膠種植園,樹下都種一種毛豆類籐科植物。豆類植物的根會長一種「根瘤菌」,是橡膠樹的天然肥料。而毛豆籐伏蓋之下,雜草不易生長,所以一般橡膠樹下是很少雜草的。毛豆可食用,在毛豆成熟的季節,工人不僅採來自食,也有人採來煮熟了一把一把的在路邊賣,給小孩當零食,有點像青嫩的煮黃豆。

橡膠樹林下的是毛豆類籐科植物

每天上午,每一「區」割到的橡膠汁,集中了加一種藥水,使膠水不凝固,然後用好像運石油的那種大卡車運回場部的加工廠。那藥水一種是碱一種是醋酸,我已忘了是先用什麼後用什麼藥水,總之運回工廠後,泵入一排排長水池中,要加另一種藥水中和,使膠水凝固。長方水池用活動鋁片把膠水隔成一格格,凝固後成一大塊一大塊好像大豆腐那樣的白膠塊,然後用機器把大膠塊中的水份壓搾出來,最後成了薄膠片,就可拿去煙熏乾燥。熏乾後的黃色乾膠片就可包裝出口了。

因為總部有一個橡膠加工廠,有自己的發電廠,所以場部住宅區有電力供應,也有自來水。那自來水是直接從工廠後面一個泉水眼(mata air)抽上來的,工廠邊上建了一座幾十米高的大水塔,因為那是整個場部最高的建築物了,上邊掛了一個好像西方教堂的大銅鐘,每天公司辦公樓上下班,就拉動繩子敲鐘,可以聲傳十數里。

有一天下午,未到下班時間,水塔的鐘突然反常的提前敲響。住在我家後邊小洋房的公司助理員們,慌慌忙忙開車往工廠區去,我也騎了單車去看熱鬧。遠遠看到黑煙沖天,很多人走出路上觀望,原來是一座煙熏房燒了起來。黑色濃煙加火舌從氣孔和屋檐擁出,把整個屋頂包了起來,非常壯觀。

廠區有十來二十座煙熏房,每座煙熏房高兩三層樓,沒有窗,只在頂上靠屋檐下方有幾個小出氣口。房內自底至頂橫架了一條條長竹,用來掛那剛壓絞出來的膠片,在底下燒火加熱,慢慢把膠片熏乾。因為地台出熱氣口都有架了鐵絲網,一般都不會燒到膠片,那一次意外是我第一次見到。

我們那個省,不管你原藉哪裡,華人都講一種類似馬來亞檳城華人通行的閩南話,是夾雜少許其他方言的,有點變了腔的廈門話。蘇北的閩南話稱「種植園」為「園丘」,但大城市以外的農村和種植園,甚至一些小埠小市鎮,不管是山區還是平原河谷,都被統稱為「山頂」,住在那裡的人都被稱為「山頂人」(當然不是考古學上的「山頂洞人」)。我小學畢業前搬了幾次家,轉了幾次學,從小學至到高中,上學時間我大多都是在城市裡住,唯有假日才回種植園老家。嚴格來說,我是雙重身份,既是「山頂小子」,也是「城市少年」。 

我北歸前,那離先達市二十公里的家,是我在海外住得時間最長的老家,我整個少年時代是在那裡度過的。我在先達的同學朋友,沒有一位不知道我在「山頂園丘」有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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