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記憶的詩歌敘事學--細讀西渡的《一個鐘表匠的記憶》 (3)

接著是這首詩的第二節:


2


在世界的快和我的慢之間

為觀察留下了一個位置。我滯留在
陽台上或一扇窗前,其間換了幾次窗戶
裝修工來了幾次,陽台封上了
為觀察帶來某些不同的參照:
當鑼鼓喧鬧把我的玩伴分批
送往鄉下,街頭只剩下沈寂的陽光
仿佛在謀殺的現場,血腥的氣味
多年後仍難以消除。仿佛上帝
歇業了,使我和世界產生了短暫的一致

在這一節中,沈思性的主題開始向詩歌的文體逐步滲透。語調中的回憶的成分保證了沈思主題所必需的文體上的濕度。這個主題是用一個獨具只眼的隱喻來演繹的:歷史仿佛是一個巨大的“現場”。沒有人能有效地表明自己不在“現場”。“世界的快”顯然同現代社會中的異化主題有關:這似乎是說,在我們的時代,大部分敵意都是由速度產生的。當然,讀者也不應該忘記,“快”也革命最主要的歷史標記之一。這里,“世界的快”又暗暗地回應了第一節中“紅色的夏天”所指涉的文革歷史。“我的慢”,正式引介了鐘表匠的職業生涯所具有的特征;同時,讀者還必須意識到,這個短語雖然概括的是鐘表匠的工作和生活的習性,但更主要地,它指涉的是他對世界和歷史的最本質的態度。並且,由於有“世界的快”作為對比的另一極,鐘表匠的這一態度中還包含了某種傲慢的成份。也不妨說,“我的慢”至少有一個隱喻層面包含了“我的傲慢”。它是一種低姿態的背離。從措辭角度講,詩人在此處顯示了高超的雙關語造詣。優秀的詩人總是對詞語在特定的語境中所包含的意指及其所引發的效果非常敏感。接下來,讀者需要思考詩中提到的“觀察”的“位置”。詩人說鐘表匠的“觀察”是介於“世界的快”和“我的慢”之間的“一個位置”。這究竟意味著什麽呢?至少,讀者可以確定出:“我的慢”,比作為“一個位置”的“觀察”,更內向,更遠離“世界”。正是基於此,我才推斷說,“我的慢”在本質上體現的是一種人生的態度,一種必要的疏遠歷史的態度。從“觀察”所處在的中介位置,讀者可以了解到詩人的一個目的:即詩人希望讀者注意到鐘表匠的“觀察”所反映的不是一種純主觀的歷史感受,而是一種深深絡有客觀印記的針對歷史的評價。因為在20世紀後半葉,我們的“生活”都曾深深陷入歷史勢力的強制與裹挾之中。我們的生活節奏也因為這種強制而充斥著大量的“快”。而個人生活的悖論在於,如果沒有“慢”,也就沒有個人的尊嚴。“陽台”和“窗前”都意指著鐘表匠所處的旁觀者的位置。在那個時代,能找到這樣的位置,可以說是非常幸運的。“裝修工”一詞,我以為含有雙關寓意,它表明鐘表匠在不斷調整或校正他對世界的“觀察”。仿佛由於環境的嚴酷,他已經學會通過采用適當的裝修來保護自己的小天地。“陽台封上了”,揭示出鐘表匠的“觀察”日益趨向自我封閉,對世界的態度變得越來越消極;同時,還可能預示著外部環境已的確變得越來越險峻。詩人緊接著提到文革歷史中的“上山下鄉”運動:“鑼鼓喧鬧把我的玩伴分批/送往鄉下,街頭只剩下沈寂的陽光”。這兩行詩表明,鐘表匠的生活范圍日趨狹小、孤獨,整日與“沈寂的陽光”為伍;而“沈寂的陽光”本身就是一句不無諷刺意味的反話。在鐘表匠眼里,他的玩伴--也就是知青一代,他們的青春,他們的才能,在某種意義上是被從精神上“謀殺”了。而整個世界都仿佛是一個“謀殺的現場”,沒有人能真正逃避這種命運的裹挾。從表面上看,鐘表匠是“滯留”在城里了;但由於他的現場意識,即他目擊了整個“謀殺”的過程,卻不能做出任何阻止的舉動;他的痛苦更沈重。所以他會說:“血腥的氣味多年後仍難以消除”。本詩節的最後兩行可能顯得有點費解,但只要讀者集中注意力,它們仍是可以索解的。“仿佛上帝歇業了”,我以為指涉的是在現實中發生的事件的嚴重程度,因為以上帝那樣的無所不在的力量都無法阻止那些事件的發生。“我和世界產生了短暫的一致”:由於發生了種種荒誕不經的歷史事件,由於歷史內部的人為的自我損耗,“世界”仿佛變得遲緩了。在這里,詩人暗示出了一種普遍的歷史感受,即由於“紅色的夏天”造成的歷史斷裂,中國的發展和世界相比處於一種停滯的狀態,一種緩慢的狀態。而“短暫的一致”則以反諷的口吻揭示了導致這種狀態出現的歷史勢力。

在第三詩節中,詩人觸及一幅非常模糊的70年代前期的生活畫面,並且進一步地揭示出詩歌的主題:個人和世界之間的“無法言喻的敵意”。


3


幾年中她回來過數次,黃昏時

悄悄踅進後門,清晨我剛剛醒來時
匆匆離去。當她的背影從巷口消失
我猛然意識到在我和某些偉大事物
之間,始終有著無法言喻的敵意
很多年我再沒見她。而我為了
在快和慢之間楔入一枚理解的釘子
開始熱衷於鐘表的知識。在街角
出售全城最好的手藝:在我遇上
我的慢之前,那里曾是我童年的後花園

詩節的開頭緊扣上一詩節提到的“上山下鄉”運動。“幾年中她回來過數次”,這里,“回來”指的是知青以各種借口短期從插隊的農村回到城里父母家中;而“數次”則在看似不經意之際暗示了某種生活的艱辛,它表明知青們和父母的關系受到了外界的強行阻隔,但更嚴重的是,他們和城市的聯系正變得稀疏和異常。“黃昏時悄悄踅進後門”,這句詩也頗能顯示詩人在措辭方面的敏感。在第二詩節中,知青們是在“鑼鼓喧鬧”中被歡送下鄉的,場面非常熱烈;並且,鐘表匠所熱戀的“她”就混雜在那些興致高昂的知青隊伍中間。而回城的場面,卻透露出一種難言的淒楚。仿佛連正常的回城探望父母都畸變為一種需要遮掩的舉動。這里,詩人對背景的寓意氛圍也有細致的考慮。“黃昏”在中國的詩歌意象傳統中,多表示哀婉憂傷;詩人在這里也沿用了這一寓意,而它的新意和準確,源於詩人為它設定的語境中包含了一種鮮明的歷史指涉。“悄悄”幾乎就是“灰溜溜”的同義詞;“踅進”準確地揭示了“她”在精神和肉體上所遭遇的窘迫;“後門”更是一個寓意廣泛的社會用語,它同不光彩、不正當、委瑣、詭秘這樣的意指關系緊密。這個詞,我以為相當準確地揭示了知青在返回城市的過程中所普遍具有的一種自卑情結。它也是一個交織著憤怒與批判的詞:很顯然,在鐘表匠看來,他的戀人所遭遇困厄的處境是由某種極度粗暴的歷史勢力促成的。

在“清晨我剛剛醒來時匆匆離去”這句話背後,是一個容易被讀者忽略的故事;它隱約地揭示出了鐘表匠和“她”之間的戀情陷入了一種絕望的情景。這里,詩人所展示的場景是含混的。“後門”可以指女主角父母家的後門;也可以指鐘表匠家的後門。如果是按後一種情形來解釋,那麽,可以認為鐘表匠和女主角的戀情取得了某些進展。但是,考慮到詩人為鐘表匠所設定的“旁觀者”的敘述視角,我以為按前一種情形來解讀,可能更能體現這首詩在主題上所包含的悲劇意味和批判色彩。少年時代的戀人從農村回來了,這自然牽動了鐘表匠的心神。這里,詩人用清晨的警醒這一細節,傳達了鐘表匠掛念的程度。但是,還沒容他向他愛慕多年的戀人表露自己的心跡,女主角便匆忙地告別了城市。這時,清晨的警醒就變成了飽含著失落的隱痛。這樣的離別方式本身,經詩人巧妙的轉喻,已顯得意味深長。不過,詩人更主要的意圖卻在於引導讀者思量這離別產生的歷史原因。“偉大事物”是對某種歷史勢力的提示。正是以“偉大事物”為代表的歷史勢力摧殘了作為小人物的鐘表匠的可能的愛情生活。鐘表匠對“某些偉大事物”產生的“敵意”,源於他認識到了它們是造成“她的背影從巷口消失”的歷史力量。他也省悟到,這些事物的“偉大”是建立在它們對日常生活的野蠻的剝奪和壓制之上的。“很多年我再沒見她”:在近乎純敘事的口吻中,鐘表匠的愛情故事的悲劇色彩籠罩著一種荒誕的氣息;這一句詩還暗示了一種結局,而它在心理上所造成的情感空白,又把詩歌的線索引回到記憶和獨白的軌道上。與所鐘愛的女人的離別,鐘表匠開始了自己的職業生涯。同時,他也把他的記憶發展成了一種尖銳的自我意識:“理解的釘子”。這個楔在歷史和個人之間的“釘子”,它的尖利,它的堅硬,形象地傳達了鐘表匠探知生存境況和歷史真相的決心。這里,“理解”也是一個和“慢”有關的話語;同時,它也反襯出和追尋有關的心理過程。在日常生活中,涉及愛情關系時,“理解”常常是一個漫長的等待的序曲。這里,一個“等待”的母題被觸動了。換句話說,鐘表匠開始學會把令人沮喪的結局轉變成一種積極的抗爭的生活因素。這里,“理解”當然是記憶對現實采取的一種折中的方式。“理解”和女主角有關的事情,意味著等待和“她”有關的結局。並且,毫無疑問地, 對“她”的等待與追尋也可以被看成是對生活本身的求索。鐘表匠的“理解”,以及由此而衍生的等待(對“慢”的專注),也包含著一個前提,即他非常清楚“她”是被“世界的快”吞噬掉了。我多少認為,“在快和慢之間楔入一枚理解的釘子”,堪稱本詩最好的句子。它揭示了一種內心的覺醒,一種心靈的對策,一種新的面對歷史的生活態度。它勾勒了鐘表匠作為一個普通人是如何被迫在局促的生存中培養應對生活的能力的。“釘子”一詞也意蘊豐富:它既意指著鐘表匠對自己所置身的生活的性質的判定,也暗示了他采取的一種非常尖銳的應對立場。“全城最好的手藝”,展示了一種似乎和真實有關的細節,同時也指示了一種隱秘的自信:鐘表匠對他的觀察與思考的自信。“街角”一詞也用得極富象征意味,它起著印證的作用,讓讀者了解到鐘表匠的觀察是建構在一種流動而開闊的視野之上的。
第四詩節則在嚴酷的現實畫面中嵌入一個浪漫的插曲。


4


在我的顧客中忽然加入了一些熟悉

的臉龐,而她是最後出現的:憔悴、衰老
再一次提醒我快和慢之間的距離
為了安慰多年的心願,我違反了職業
的習慣,撥慢了上海鉆石表的節奏
為什麽世界不能再慢一點?我夜夜夢見
分針和秒針邁著芳香的節奏,應和著
一個小學女生的呼吸和心跳。而她是否聽到?
玷汙了職業的聲譽,失去了最令人懷戀
的主顧:我多麽願意擁有一個急速的夜晚!

這一詩節的主題仍在延續著社會現實與個人願望之間的沖突。鐘表匠對他生存的世界的觀察和思考漸漸形成了習慣,即他總是把他和女主角的倍受挫折的關系作為一種衡量世界的尺度;表面上,這種視角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因為它很可能被個人的忿怨所侵蝕,並使他對界的思索的深度受到損害。但是在這里,願望的力量超越了怨憤的沖動,把鐘表匠為他的個人生活發明的快與慢的辨證法提升到一種對我們生存的世界的基本態度。

從詩歌的敘事角度說,西渡不愧是一個老練而精敏的詩歌書寫者。本節的開頭同樣緊扣上一詩節中提到的“等待”的情節,並且還增加了一種戲劇性的氛圍。在鐘表匠的苦苦等待下,昔日在內心深處暗暗愛慕的戀人終於出現:“她”顯得“憔悴、衰老”。容顏的衰老本身已流露了一絲戲劇性。因為在鐘表匠看來,它絕非正常的生理上的變化,而是由粗暴的歷史勢力釀造的。另外一層更有意味的戲劇性在於,“她”最終的出場是以他的“顧客”的身份出現的。換句話說,由於歷史的作弄,“她”已從戀人的形象蛻變為顧客的角色。“她”雖然顯身了,但一種陌生和畸形反而把“她”從鐘表匠身邊推開了。這里,詩人還暗示了一種由火熱到冷漠的心理落差。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挫折,是對和等待有關的結局的最刻薄的嘲弄。“再一次提醒我快和慢之間的距離”:女主角全然不知道如何在個人和世界之間“楔入一枚理解的釘子”,“她”的生存完全喪失了自主性,被“世界”裹脅著,日益遠離了自我的精神節奏。因此,讀者不妨把這里的“憔悴、衰老”看成是“她”的精神形象的真實寫照,它們的意義不僅僅局限於面目表情。正是這種精神的麻痹促使鐘表匠進一步尋找新的對策。


“多年的心願”,指的是鐘表匠從孩提時代就珍藏著的朦朧而真摯的愛情沖動——對女主角的暗戀。“違反了職業的習慣”,指的是鐘表匠不肯在個人意志上屈從歷史的強制力量。他想在心靈的領域里挽救“她”的形象。面對時間和歷史施加在“她”身上的變化——肉體和精神上的“衰老”,鐘表匠采取了一種表面上帶點孩子氣的舉動:他試圖用“撥慢”鐘表的指針來矯正被歷史扭曲的人的形象。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在記憶的層面上進行的肖像復原工作。每個人都可能失去他的生活,但是,他不能輕易地失去他的記憶。在同喪失進行的抗爭中,鐘表匠已經懂得記憶其實也是一種偉大的防禦力量。被“撥慢了”的“上海鉆石表”,這舉動在現實生活中產生的效果就是,讓記憶占有更多的世俗時間。因為和美妙的夢想聯手,記憶也是一種可以和真實媲美的創造的力量。“分針和秒針邁著芳香的節奏”,表明時間的意義確實被記憶的力量改變了。鐘表匠在拯救心理時間方面堪稱是一個技藝高超的匠人,他成功地用一種心理時間在記憶的屏幕上復活了“一個小學女生的呼吸和心跳”。被歷史摧毀的形象又通過時間本身被記憶重新捕捉到了,這差不多就是福科所稱的在我們的現代處境中快要失傳的“自我技術”。有的時候,幻覺反而是一種最深刻的醒悟。這里,鐘表匠所經歷的幻覺並不純粹,它隱喻著一種精神態度。與其說它是一種個人的烏托邦,不如說它是一種個人的浪漫。而在這嚴酷的世事上,“個人的浪漫”已變得越來越不易辨認了。鐘表匠或多或少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同個人有關的最值得懷戀的事情都是在浪漫中完成的。為“擁有一個急速的夜晚”,他甚至願意為此付出“玷汙了職業的聲譽”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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