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志《鮮花的廢墟》甲馬與斗牛 3

(7)

艾爾·芳迪提著粉紅的大capa,走到中央,對著牛的入場口,攤開那燕形的粉紅布篷,擋住自己,雙膝穩穩跪下。一瞬間鴉雀無聲。

門嘎然開了。

又是一頭漆黑的公牛沖出來!

也許,我也該公平地贊美斗牛士的勇氣和美感。必須說,那天與我們邂逅的艾爾?芳迪極其出眾;

艾爾?芳迪就在公牛撞上他的前一瞬,側身翻了一個筋斗——展開的大幅capa旋轉著,空中閃過一個巨大的粉紅扇子。雄牛在那一霎馳掠而過,而艾爾?芳迪也在那一霎站了起來!

這實在讓人嘆為觀止!不管我怎麼對斗牛懷著質疑,我必須說,我見識過的那個側身翻——無論那危險的跪姿、那閃電的側翻,還有那粉紅的大扇形,都令人永遠難忘,實在是絕了。

後來我知道了一種最賺喝彩的招式,叫做“貝羅尼卡”(veronica)——斗牛士原地不動,當牛沖來時甩動布篷順勢一個旋轉,布纏在了人身上,而牛掠著布擦身沖過。

當耶穌走在受難路上的時候,據說女門徒貝羅尼卡曾用一塊布,為他擦拭臉上的血與汗。這個名稱就溯源於此。艾爾·芳迪也表演了這一招式,但比起他跪迎出場公牛做出的“紅扇展開”,貝羅尼卡就不值得說了。

這幾年,北京電視臺在不起眼地轉播斗牛節目。我常常忍著蹩腳的解說,在夜里看它一陣。有一天,不留心地聽見解說員說:“就像西班牙的球迷不該不知道勞爾一樣,喜歡西班牙斗牛,就不能不知道阿爾凡迪”——我楞了一下,莫非他說的是那個見習斗牛士?接著我盯緊電視,但轉播卻對準了別的。

或許,那一年的見習斗牛士,如今已經譽滿西班牙?那一天他一人獨斗六條牛——沒準那天是他的“轉正”儀式?這當然在情理之中。看了多少次電視,從來沒見誰能表演紅扇子。

也許那一天,在格拉納達的sol看臺上,我們看到的是當代西班牙最優秀的斗牛士。那天艾爾·芳迪一人六牛,終場時,看臺上白手絹如梨花亂舞。我想不用到網上核對了:他的技能和美感,超過了電視上出現過的任何一個人。


(8)


後來我專門去看了科爾多瓦的斗牛博物館。我的目的,是想看看展覽的長矛。因為我一直想知道那牛的脊柱在甲馬士刺過之後,究竟受了怎樣的傷。

我還查閱了大畫家戈雅(Goya)的所有斗牛題材作品。因為我曾在馬德里不經意地看到過他的一張油畫(Suertedevaras)。他的那張畫有些奇怪:畫的恰恰是一頭無敵的公牛,和皮嘎朵爾的狼狽。我想在西班牙人中尋找與我類似的感受,戈雅會不會對斗牛持某種批評態度呢?

但是兩項調查都沒有找到支持。斗牛博物館里掛滿了牛頭,如一個牛的烈士紀念館。此外便是著名斗牛士的黑白照片。又遇到了一個雄赳赳的老者,他的做派和那天的老退役劍士毫無二致:他如沈浸在表演里,一舉手一投足不忘他的男性風度。他照例驕傲而無禮,不耐煩於我們的問題。我很快就放棄了和他交談,也沒有嘗試讓他迎著我的話鋒。

我只小心畫下了那個矛頭:

那是一條方形的鋼,磨出的矛尖並非峣峣易折的細尖,而是一個方方的鈍角。也就是說:不是刺,是要在牛背上造成一個大破口。然後,當胖子往下搗的時候,他是在用一個鈍尖的鐵棒狠砸牛的脊柱。我的猜疑是可能的,那根脊椎多半是被搗碎了。

戈雅的斗牛畫也逸出了我的一廂情願。看著他數不清的勞作我只能苦笑,怎麼會有那樣的幻想呢,他是徹底的斗牛崇拜者。他有四十幾張蠟畫,還有不知多少油畫,不厭其煩地描繪斗牛。

戈雅的畫中描繪的矛看來不同。比如他畫的《熙德斗牛》:著名的武士熙德使用的,就是一種尖頭的長矛,它穿透了公牛的肚腹,露出了尖頭。

雖然那也相當嗜血,但一切還算公平。因為馬沒有裝甲,牛還並非只被趕去受戮。它還擁有攻擊和獲勝的可能。

所以戈雅的最佳作品是《Suertedevaras》(槍的運氣)。那是無甲馬的費厄潑賴時代,一切還都公平。畫面上,牛已經頂死了一匹馬,還有一匹也被剖肚流腸。馬上的皮嘎朵爾戰戰兢兢,一群粗筆觸勾勒的“小東西”擁擠背後。黑牛出神地站著,端詳著可笑的人類。我猜戈雅或許心中也有過一絲念頭,公牛是真正勝者的念頭。那幅油畫大約有4米之大,在戈雅斗牛畫中多少有點異類。它無疑是一幅傑作,令人聯想思想的自由。


(9)


第四頭牛的死骸,也被拖了出去。在歡騰的場子里,我寂寞而緊張。我不敢暴露自己的立場,也不想這麼沈默。於是我破壞地用蒙古語叫道:“Hain!”這是一個摔跤場術語,鬼知道它該譯成什麼。記得在烏珠穆沁,當裁判不公時,圍觀的牧民們就一摔酒瓶子,跳起來怒吼:Hain!

第五頭牛沖進場來,步點比馬還靈活。

真是二十多分鐘一頭牛,觀看一場斗牛只消兩個多小時。裝甲的馬和方頭的鈍矛就是時間的保證。包括公牛的體力,一切都經過了精準的計算。

渾身鮮血的牛竭力沖來。斗牛士一個“貝羅尼卡”,公牛沈重地一歪,踉蹌著跪倒了一條腿。

我跳起來,使勁用哈薩克語喊:“Jaman!……”

這個詞的意思是“壞”。我確實語無倫次,面對著這樣的娛樂,我覺得再也沒有自己的語言。好在言論自由是一條更大的規則,在這個場子里,他們可以喝彩,我也可以亂喊。

也許,對一種起源古老的風俗,對人類表現勇武的競技吹毛求疵,是一件無聊的行為。古代就是從搏斗和流血中走來的,我並不主張對古代的娘娘腔。但在進化中人類變得不誠實,斗獸成了殺戮,戰爭常是一邊倒的消滅。胸中的不平使我不能附和,開口抗議時我又缺乏語言。我如同溺水,只能抓住異類的稻草,絕望地喊:Hain!Jaman!

在摩洛哥的丹吉爾,我們向一個摩洛哥人問及此事。他連連搖頭說:不,伊斯蘭是不允許那樣虐待動物的!……但是仔細查找資料時,又發現——並沒有關於穆斯林反對斗牛的記載。

萬萬沒有想到,一次愉快的觀摩,成了一件郁悶的心事。


(10)


一頭健美得使人感動的、渾身有是如同黑緞子的公牛,撩開如馬駒馳驟的疾步,筆直地沖了過來。場邊亮起的牌子上寫著:重628公斤。

此刻我看不見粉紅的咖巴,也看不見金繡的劍士。我知道這是最後一頭牛,而且是牛最後一刻的生命。粉紅和金繡閃爍著,漆黑的公牛疾突而過,沖到盡頭它剎住腳,輕盈地跳轉回頭。它的勇猛和余裕,它的儀態,使我這昔日的牧民陣陣吃驚。

它的身段里隱露著一股靈巧,一股不屬於牛、而屬於年輕的輕靈。這被隱藏的輕靈,和漆黑的隆肩、方臀、雄器,以及它疾速的飛馳跳躍一起,使人突然醒悟到:不是經由別的途徑,美,原來是由赴死的公牛表達的!

我感激這第六條牛,仿佛它要給我一個完美的記憶。

我沒有看見皮嘎朵爾,恍惚只見一座裝甲的城池。最後一刻的下午陽光,迎著sol的看席直射過來,使一切都幻動於光影之中。接著我看見了淋漓的漆黑,艷麗的花鏢,以及深紅的飛舞。

它的純黑色彩、它的沖決賭死、它的昂頭抖角,都使我悟到——當年我們在蒙古草原放牧的,頂多只是牛的蕓蕓眾生。此刻我目睹的是真正的貴族。這麼沈沈想著,不覺心中漸醉,心中浮起如馴牛在綠草地上丟下牛車的感覺——那是升華的感覺。

最後牛終於倒下了。

看臺被暴風席卷了。突然出現的滿場白手絹,密集地在攢動的人頭上使勁地搖。牛的遺骸被趕來的雜役拖著出場,牛頭上銳角高聳——一直到最後,這條牛都保持著它糾糾的姿態。

剩下的事情,已經都漫漶模糊了。似乎艾爾·芳迪得到了兩只牛耳,狂喜的觀眾馱著他去遊行。只記得我一聲不響,不眨眼地注視著那頭牛。它伏著身,昂著頭,在被拖拉的路上,沙場如它座下的地毯。我凝視著那對聳立的角,直至它消失在門洞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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