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德波頓《旅行的藝術》旅行中的特定場所(2)上

從機場北跑道附近的停車場看去,天空中的波音747飛機起初只是一個耀眼的白色光點,似流星墜向地球。波音747已在空中飛行了十二小時。它是拂曉時分從新加坡起飛,飛越了孟加拉灣、德裏、阿富汗沙漠和裏海,接著,它飛越羅馬尼亞、捷克、德國南部,然後開始平緩降落。降落過程非常平緩,以致很少有乘客感覺到在飛越荷蘭附近灰棕色、波浪翻滾的海面上空時飛機引擎細微的變化。接著飛機沿著泰晤士河飛過倫敦上空,再往北,到哈默史密斯附近,飛機機翼上的阻力板開始展開。飛機開始在阿克斯布裏奇上空盤旋,最後在斯勞的上空,調直方向,對準跑道。從地面看去,白點慢慢變大,成了一個兩層樓高的龐然大物,巨大的機翼下懸著的四只引擎像是它的耳環。在細雨中,飛機緩緩而近乎莊嚴地迫近機場,機身後成團的雨霧凝結,像是它拖曳的面紗。飛機的下方便是斯勞的郊區。時間是下午三時。在獨立的別墅裏,有人正在給水壺灌水。客廳裏,電視機正開著,但聲音關掉了。墻上有紅色和綠色的光影移動。這就是平常的生活。而在其上方,是一架幾小時前還在飛越裏海的飛機。從裏海到斯勞,飛機是塵世的一種象征,帶著它飛越過所有地方的風塵;它永不停歇的飛行給人們以想象的力量,藉此消解心中的沈滯和幽閉感。還是在早晨,飛機在馬來半島(一個讓人聯想到番石榴和檀香木的氣息的地方)的上空飛行,而現在,在如此長時間地脫離地面之後,在離地僅數米的上空,飛機似乎已趨靜止,它的鼻子向上,像是在稍作歇息,然後,它的十六個後輪接觸到柏油跑道,掀起一陣煙塵,充分顯示了其速度和重量。

在一條平行的跑道上,一架A340正起飛開往紐約。在斯泰恩斯水庫的上空,飛機收起了阻力板和機底的輪子,因為在接下來的八小時穿雲越海的飛行時間、3000英裏的飛行距離裏,飛機用不上它們,直到飛行至長灘一排排白色長條板平房的上方,飛機準備降落時才再度用得上它們。從飛機渦輪風扇發動機排出的熱霧裏,可以看見別的整裝待發的飛機。放眼整個機場,到處可見正在移動的飛機,在灰色的地平線的陪襯下,它們多彩的後翼如同帆船賽場上林立的船帆。

機場三號候機廳的背面,沿著其由玻璃和鋼架結構建成的外墻,停著四架巨型客機。從機身上的標誌判斷,可知它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加拿大、巴西、巴基斯坦和韓國。在起飛前的幾個小時裏,它們機翼的間隔才不過幾米,但隨後,它們將開始各自的旅程,迎著平流層的風飛向各自的目的地。同船泊靠碼頭時的情形相似,飛機降落後,一場優美的舞蹈也就開始了。卡車溜到機腹下方;黑色的油管牢牢地接到機翼上;機場舷梯的方形橡膠接口連到機艙出口;貨艙門打開了,卸下有些磨損的鋁制貨箱,貨箱裏裝載的可能是幾天前還懸掛在熱帶果樹枝頭的水果,或者是幾天前還生長在高原峽谷裏的蔬菜;兩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在飛機的一個引擎旁架好了梯子,他們打開引擎罩,裏面全是復雜的電線和鋼管;毛毯和枕頭從前艙卸下了飛機;乘客們開始走下飛機,對他們而言,這個普通的英國的下午將會有些超自然的意味。

在機場,最引人註目的東西莫過於機場大廳天花板下懸著的一排排電視屏,上面顯示著進出港的飛機航班的情況;這些顯示屏,不曾有美感上的考量,放在整齊劃一的罩盒裏,屏上顯示的文字版式呆滯乏味,卻能使人興奮,觸發想象力。東京、阿姆斯特丹、伊斯坦布爾;華沙、西雅圖、裏約熱內盧。這些顯示屏能引發人們詩意的共鳴,一如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的最後一行:"德裏雅斯特、蘇黎世、巴黎。"不僅明晰地記錄了小說《尤利西斯》的寫作地點,同樣重要的是,它揭示了隱藏在這一行文字背後大都會精神的象征。源於這些顯示屏的,是持續不斷的召喚,有時還伴隨有電視屏上光標不安分的閃爍,似乎在昭示,我們既有的生活多麼容易被改變:假設我們走過一條通道,登上飛機,那麼數小時後,我們將置身於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在那裏,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名字。下午三點,正是我們困乏和絕望之際,如果我們能擺脫困乏和絕望的掌控,並堅信總會有一架飛機帶著我們飛向某一個地方,就像是波德萊爾所謂的"任何地方!任何地方!",或者是德裏雅斯特、蘇黎世、巴黎,那該是多麼快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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