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3)

「也許妳不久會結婚,有孩子。」我說:「我真想念小孩子。」

「那是我目前最不想做的事。」

「嗯。妳到底還太年輕了。」

「這跟年紀沒關係。我只是不想有一群小孩圍著我鬼吵鬼叫。」

「別緊張,霓紀,」我笑著說。「我並沒要妳立刻養一堆孩子。我只是突然想到自己當外婆的情景。如此而已。我想也許妳也有意。當然,這是不急的。」

那個小女孩站在鞦韆上,兩手用力的抓著鐵鍊,卻無法蹬得更高。她還是微笑著,又朝那兩個婦人叫起來。

「我一個朋友剛生了孩子,」霓紀說。「她很開心。我不懂有什麼好開心的。那個小鬼叫得嚇壞人。」

「至少她很開心。妳那朋友多大?」

「十九。」

「十九?比妳還小哪!她結婚了沒有?」

「沒有。那有什麼差別?」

「那她一定不那麼開心。」

「為什麼?只是因為她沒結婚?」

「嗯,這也是原因。還有她才十九歲,我不相信她那麼開心有孩子。」

「結不結婚有什麼差別?她自己要孩子,計畫中的。」

「她告訴妳的?」

「可是媽,我知道。她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她要孩子。」

那兩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站起來,其中一個叫那個小女孩,她跳下鞦韆,向她們跑來。

「那個父親怎麼想?」我問。

「他也很開心。我記得他們剛剛曉得懷孕的時候,我們還出去慶祝的。」

「可是人總是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就像昨晚電視上那個影片一樣。」

「什麼影片?」

「妳沒看。妳在看雜誌。」

「哦──那個。好像很爛嘛!」

「是很差。那正是我的意思。我不相信任何人聽到有了孩子的消息,反應會像電視影片上那樣。」

「嘿,媽,我不懂妳怎麼能坐在電視機前看那種破爛。以前妳根本不看電視的。我還記得妳常不准我看,因為我看得太多。」

我笑了。「妳看,我們的情況倒過來了。霓紀,我想妳會給我一些好的影響。妳能讓我不把時間浪費在電視上。」

離開茶室回家的路上,天上已經烏雲滿布,細雨漸漸密了起來。我們走過小火車站不遠,背後一個聲音喊道:「薛靈罕太太!薛靈罕太太。」

我轉過身,一個穿大衣的婦人急急往上走來。

「我猜是妳。」她說,趕上我們。

「妳這一向可好啊?」她愉快地笑問。

「哦,華特太太,」我說。「真高興又見到您。」

「好像又變天了。哦,慶子。」她拉著霓紀的衣袖:「我沒看出是妳。」

「不,」我急忙說。「這是霓紀。」

「霓紀,是啊!真是,妳已經成大人了,難怪我弄錯,妳真是大人了。」

「哦,華特太太。」霓紀恢復了鎮定。

華特太太住得離我不遠。近年來,我只偶爾看到她,可是多年前,她教過我兩個女兒鋼琴。她先教了慶子幾年,後來又教了霓紀一年左右。那時霓紀還小。我很快就發現華特太太的鋼琴素養不怎麼樣,而且她對音樂的態度也常令我不滿。例如,她會說蕭邦或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是「迷人的調子」。可是她是個好人,待人親熱,我實在不忍心換掉她。

「妳現在都做什麼呀?親愛的?」她問霓紀。

「我?哦,我住在倫敦。」

「真的?那妳在倫敦做什麼呢?念書嗎?」

「我其實沒做什麼。我只是住在那兒。」

「哦,這樣。可是妳過得還滿意吧?是不是?那才是頂要緊的,是不是呀?」

「噯,我過得還不錯。」

「這才是頂要緊的,是不是?慶子呢?」華特太太轉向我:「慶子這一向可好?」

「慶子?哦,她在曼徹斯特。」

「是嗎?那是個好地方。至少我聽人家這麼講的。她喜歡那邊嗎?」

「我有一陣子沒她消息了。」

「哦。沒消息表示一切都好,是吧?慶子還彈不彈琴呀?」(冷步梅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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