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宋煒是個詩人。詩人也能講故事。講故事的方式千差萬別。講短故事的詩、講長故事的詩曾大放異彩。

九十年代及更早的時候,我就知道四川宋氏兄弟詩人,但沒有讀過他們的詩。也許在某些詩選本中遇見過但沒在意。二十多年過去,據說哥哥宋渠已不再寫詩,弟弟宋煒仍在寫;又聽說宋煒在重慶市區內,深居簡出,我曾找幾位重慶詩人打聽,鮮有人知——這是在2016年6月10日我偶然讀到宋渠宋煒的一組詩後。這組詩一共十首,總題為《家語》,均作於1987年。其時宋氏兄弟二十三四歲的年紀。

宋氏兄弟這組詩我讀成講故事的詩,更限制一點說均為講述家事的短詩。按照盧卡奇《敘述與描寫》有關十九世紀寫實主義小說敘事方式的探討,敘事分為參與者敘述與旁觀者敘述(即帶有繪畫風格)兩種方式。在我看來,這一劃分也可用於當代詩敘事分析。在這組詩中,宋氏兄弟顯然是以親歷者身份敘事的,敘述是體驗性的。這里我姑且以第一首《候客》為例:

 

一個渡海前來看我的人

如今打馬從門前經過。

他手里捧著一只司南,

轉入偏西的後山。

我對他無話可喊,只在檐下

拴起互擊的刀片,又掛出門燈,

然後以袖拂塵,打點鋪房,

靜靜地等他回來。

這是天陰的日子,我舀出

昨天接下的雨水,默坐火邊,

溫酒

或苦心煎熬一付中藥。

不一會兒會天色轉暗,風打窗布,

這一刻那個有心看我的人

該來掀開我家門簾,

同我隨便打一局無心的字牌。

 

 ——1987.4.22下午

 

盧卡奇對敘事方式的劃分,包含著他的寫實主義理想。他傾向於敘述者是故事的參與者,以凸顯敘事的真實性;他擔心敘述者作為事件旁觀者不能介入某種體驗深度,以致對正在發生的現實無動於衷,一句話,他擔心冷漠的態度、藝術表現力不能觸及命運暗礁。其實這一擔憂是沒有多少道理的。無論東西方,在人類早期的敘事中,浮光掠影的敘事、旁觀式的講述何其多。表象在冷眼旁觀中呈現,或一個被描繪的表象片斷,都不乏令人心領神會的東西。另一方面,故事並非僅就發生的事實來講述,帶有玄虛成分的故事既可以是動聽的故事,又可以是有深度的故事。

 宋氏兄弟的這組詩,敘事均控制在一定的幅度內,短小簡凈。雖講述“家事”,又有許多玄虛成分。就《侯客》這首,開篇“一個渡海前來看我的人”,客從海上來,就很玄秘。宋氏兄弟家在沐川縣一個叫下南道的地方,距海甚遠,山道崎嶇。這客豈是尋常客,主人也非尋常主人了。(或者這僻居深山的主人未必真有客至,乃如古詩所言,“所思在遠道”罷了?)緊接著,一客一主又有兩個秘而不宣的事發生:客“手里捧著一只司南,轉入偏西的後山。”我“只在檐下拴起互擊的刀片,又掛出門燈”。刀片有聲,門燈有光。客與主相約而不相見,互不言語又心照不宣。客行蹤詭秘,主有心待客又似無心。

宋氏渺迷玄虛的敘事里有淩厲之物。我沒見過門前掛刀的待客之道。或者有這種地方習俗?或者源自某個古老的驅邪避晦的神秘法術?單從敘事的視聽效果上看,山梁之上,夜色漸濃,刀片在風中互擊,清脆悅耳。淩厲之物奏出悠然清音。如果主人候客有內心的起伏盤思,那麽此時已被風中互擊的刀片解除。可以說,《候客》一詩,敘事可以隨“掛刀”這一細節了斷;夜色本蒙昧,寒光何閃忽?“掛刀”,懸於無心與有意之間,掛出了宋氏敘事的獨門絕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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