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6章 拖鞋大隊 3

穗子見耿荻用一把電工刀在切一塊午餐肉,然後用刀尖把它送到嘴里。她覺得耿荻的刀抖了一下。

李淡雲說:就是啊,你一人捂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好奇怪。

三三說:這樣吧——穗子、蔻蔻,你倆脫光,耿荻就會脫啦。

穗子反抗道:憑什麼我們脫光啊?

三三突然翻臉,說:你們誰不脫誰滾蛋。本來就不愛帶你們出來。哼,有什麼怕的?老子就不怕。說著她英勇地扒下了自己身上稀爛的汗背心。怕脫,就證明身上有見不得人的東西。說時遲那時快,她的三角褲衩也落到了腳脖子。三三站起來,做了個他是大春的芭蕾舞動作,腿一掀。雖然全是女孩,三三那閃電般的青春生理解剖,還是顯得驚心動魄。她們突然意識到,原來那是如此神秘莫測,層次豐繁,幽深晦暗的東西。

三三得意地叉著腰,對耿荻說:我都給你看了,你也得給我看。

耿荻還是不緊不慢把肉切成薄薄一片,用刀尖送到嘴里,說:三三你別現眼了,你姐姐羞得要跳水了。

耿荻你為什麼不脫?三三簡直急瘋了。

為什麼不脫?這還不簡單?耿荻站起身,個子比三三高半頭:因為我身上全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三三瞪著她,她也瞪著三三。三三突然咯咯笑起來,說她全明白了。大家問她明白什麼了。三三仍是狐貍似的瞇細眼笑,說反正她全明白了。三三一邊笑,一邊還用眼去比量耿荻,不懷好意極了。

再看耿荻時,大家發現她有點心虛,雖然嘴里還占著三三上風:我警告你三三,再這麼下流,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事後大家都背著耿荻問三三,她到底明白了什麼。三三收起她一貫的胡鬧態度,對女孩們低聲說:耿荻可能是個男的。

女孩們的一聲,嚇得摟成一團。這時李淡雲已去了淮北,拖鞋大隊基本上歸耿荻領導。三三這個太邪的推斷,使她們感到命在旦夕。

三三要她們好好想一想,有誰見過耿荻尿尿?耿荻領她們去軍區大院的澡堂洗大池,曾幾何時她自己加入過她們的嬉水?問她,她不屑地撇撇嘴,說大池里浮一層人油,打死她她也不下去。再說她家有自己的鍋爐,什麼時候樂意,什麼時候洗,何苦要圖大澡堂的白洗?聽聽這解釋也沒錯,但三三認為疑團正在於此。對了,我想起來了!蔻蔻一副毛骨悚然的眼神,口氣也像講恐怖故事。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藝校上課,穗子你記得吧?你那天騙老師說你拉肚子,叫我幫你請假?後來我叫耿荻陪我去了。高老師上一會課,叫我自己先練習,她回家看看她孩子。耿荻就來幫我下腰,手把我抱得好緊。動作早做完了,她就是不放手。……”

三三馬上問,耿荻的手碰到蔻蔻的要害沒有。蔻蔻讓一陣猛烈的羞辱嗆住,半天才點點頭,說好像碰到了。蔻蔻是個小美人兒,十二歲就常有男孩吹她的口哨。她和穗子一同做藝校舞蹈班的旁聽生,盡管硬胳膊硬腿大板腰,仍是迷死了老師們。大家問後來呢?蔻蔻說後來耿荻請她去她家住一晚。大家問,蔻蔻你去了?蔻蔻說,“……嗯。大家又問,耿荻家什麼樣?蔻蔻說:很大,耿荻一人住間大屋,墻上掛了她兩個姐姐的照片,都是當兵的。三三見大家亂跑題,嚴肅陰沈地瞪著蔻蔻,說:你肯定讓耿荻摸快活了吧?蔻蔻的臉頓時變了,說:你媽×三三,你才巴不得讓人摸呢!岔多開也沒人摸!

三三這時心思全在大是大非上,對蔻蔻的沖犯也只在心里馬虎地記一筆賬。她問蔻蔻看見耿荻脫衣服沒有。蔻蔻想了一會,說耿荻在屋里搭了個行軍床,兩個人吃了好多炒花生,吃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三三追問,你沒看見耿荻脫衣服,對吧?蔻蔻使勁地想:耿荻去刷牙,刷了好久,等她回屋來,我好像已經睡著了。三三說:哦,你睡著了呀。她又鬼靈精怪地一笑,看看拖鞋大隊的全體女孩。意思是:想像一下吧——這個小美人兒落在了人家手里,又是半夜,又是睡成了一只死豬。

她們約好當晚一定設法讓耿荻露餡。耿荻八點鐘準時到達拖鞋大隊的秘密據點——作家協會辦公樓三層的一個女廁所。耿荻一手轉著她的自行車鑰匙,一手拎著個面粉口袋,吹著唱上一支心中的歌兒獻給親人金珠瑪的口哨大搖大擺而來。女廁所的門拴死之後,耿荻把面粉口袋遞給三三,說:你們自己分吧。面粉口袋里裝著二十多個不合格皮蛋,女孩們磕掉蛋殼上的泥和麩皮,驚喜若狂:二十多個蛋個個不臭,只是每個蛋都是半虛半實,一個蛋殼里只有半個蛋。

耿荻還是那樣,臉上帶著淡淡的輕蔑,看這群文人之後開葷。她們一個個飛快地往嘴里填著,眼睛卻盯著別人的手和嘴,生怕別人吃得比自己快。耿荻無論帶什麼食物,她們都這樣就地解決:在地上鋪一張報紙,七八個人圍著報紙蹲下,完全是群茹毛飲血的狼崽。耿荻甚至相信一旦食物緊缺的局面惡化,她們也會像狼崽一樣自相殘殺。耿荻不時帶些食物給她們打牙祭,似乎就是怕她們由“******狗崽子變成狼崽。看看這個洞穴吧,可以誘發任何人野性發作——這個早已被禁用的女廁所里,堆滿石膏雕塑的殘頭斷肢。女孩們老熟人似的曾將它們介紹給耿荻:這是獵神黛安娜的大奶子,這是大衛王的胸大肌,這是欲望之神薩特爾的山羊身體,這是復仇女妖美杜莎的頭髮。沿著墻壁懸置一圈木架,上面有兩個雷鋒頭像、四個巨大的劉胡蘭面孔,眼珠子大如皮蛋。還有幾雙青筋暴露的大手,那是陳永貴的。也可能是王鐵人的。

眨眼間二十多個皮蛋全進入了她們的消化系統。女孩們這時全在想一個問題:假如把耿荻的真面目揭出來,往後還會有皮蛋吃嗎?再往下想,她們在學校和馬路上挨了別人欺負,沒有耿荻,誰去為她們做主?每次她們把狀子告到耿荻那兒,耿荻便上她們學校去,用自行車帶著她們招搖幾圈。光是她車子的檔次和她的氣勢,就讓人明白她是什麼來頭了。

念起耿荻種種好處,女孩們實際起來。有皮蛋吃,有耿荻又寬又方的肩膀做保護傘,何必非要揭開她的真相呢?尤其冬天來了,她們的父親全被押到五十里外的農場,原來拮據的收入又多出一項給父親們添置冬衣、被褥、營養品的開支。耿荻在這個冬天給她們的情誼和援助,更顯得珍貴。應該說,她們已把耿荻做為靠山,做為安全的大後方。靠山是雌是雄,又有什麼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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