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有根 創意是伴 Bridging 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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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格尼絲・卡拉德(Agnes Callard)〈反對旅行的理由〉
旅行讓我們變成自己最糟糕的那一面,卻同時讓我們相信,自己正處於最佳狀態。
人們最容易說出、卻又最缺乏資訊量的一句話是什麼?
我的提名是:「我喜歡旅行。」
這句話幾乎無法讓你真正了解一個人,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喜歡旅行;然而,人們還是會說出這句話,因為不知什麼緣故,他們既以自己曾經旅行過而自豪,也以自己期待再次旅行而自豪。
反對旅行的一方人數不多,卻個個言之有物。
**G. K. 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曾寫道:
「旅行使心智變得狹隘。」
**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則把旅行稱為:
「傻瓜的天堂。」
蘇格拉底與伊曼努爾・康德——可以說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兩位哲學家——也用自己的雙腳投下了反對票:他們極少離開自己的家鄉——雅典與柯尼斯堡。
但如果說有誰是有史以來最痛恨旅行的人,那一定是葡萄牙作家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
他那部精彩的《惶然錄》(The Book of Disquiet),字裡行間都迸發著一種近乎憤怒的反旅行情緒:
「我厭惡新的生活方式,也厭惡陌生的地方……
一想到旅行,我就感到噁心……
啊,就讓那些不存在的人去旅行吧!……
旅行是給那些無法感受的人去的……
唯有極端貧乏的想像力,才會讓一個人必須四處移動,才能產生感受。」
(June 24, 2023 The New Yorker)
(續上)如果你傾向於把這些話斥為故意唱反調的姿態,不妨把思考的對象,從自己的旅行轉向別人的旅行。
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人們往往都會避開那些「觀光客才會做的事」。所謂「觀光」(tourism),其實就是我們用來稱呼別人在旅行時所做的事情。
而且,雖然人們喜歡談論自己的旅行,卻很少有人真正喜歡聽別人談旅行。
這種談話很像學術寫作,也很像夢境報告:它們都是一種更多由生產者的需求,而非消費者的需求所驅動的溝通形式。
支持旅行的一個常見論點是:旅行能夠把我們提升到一種更開明的狀態,使我們認識這個世界,並與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建立聯繫。
即使是持懷疑態度的塞繆爾・詹森(Samuel Johnson)——他曾說:「我從身在法國所得到的,是學會更加滿意於自己的國家。」——也承認旅行多少具有某種身分光彩。
詹森曾勸他所鍾愛的博斯韋爾(Boswell)去中國旅行,理由是為了博斯韋爾的孩子:
「他們身上會反射出一種光彩……人們將永遠把他們視為一個曾經前往觀看中國長城之人的孩子。」
旅行被包裝成一種成就:
看一些有趣的地方,
擁有一些有趣的經歷,
然後成為一個有趣的人。
但旅行真的就是這回事嗎?
佩索亞(Pessoa)、愛默生(Emerson)與切斯特頓(Chesterton)都相信,旅行非但沒有使我們與人類更加接近,反而使我們與人類分離。
旅行讓我們變成自己最糟糕的那一面,卻同時讓我們相信,自己正處於最佳狀態。
我們可以把這稱為**「旅行者的迷妄」(the traveller's delusion)**。
要探究這個問題,我們先從「旅行」究竟意味著什麼開始。
蘇格拉底曾在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奉召出國作戰;即便如此,他仍然算不上是一個「旅行者」。
愛默生更明確地指出,他的批判並不是針對那些因「需要」(necessities)或「義務」(duties)而不得不旅行的人。
對於為了「藝術、學習以及慈善」而跨越長途距離,他並沒有任何異議。
你之所以有充分理由身在某個地方,其中一個跡象就是:你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向別人證明。
因此,你也不會產生收集紀念品、照片或旅行故事的衝動,藉此證明自己確實去過那裡。
讓我們把「觀光」(tourism)定義為:一種以追求「有趣之事」為目的的旅行——而如果愛默生及其同道者所言不差,那麼這種旅行最終恰恰錯過了它所追求的東西。
「觀光客是一個暫時擁有閒暇的人,他自願離開家園,前往另一個地方,目的在於體驗某種改變。」
這個定義出自《主人與客人》(Hosts and Guests)一書的開篇。這是一部關於觀光人類學的經典學術論文集。
其中最後一句尤其重要:
觀光式旅行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追求改變。
但是,究竟是什麼發生了改變?
同一本書的結尾章節,有一段非常值得玩味的觀察:
「觀光客較少向接待他們的主人借取事物;相反地,主人從他們身上借取的東西更多,因此,在接待社群中促成了一連串的改變。」
(續前)我們前往一個地方,是為了體驗某種改變,結果卻反過來把改變施加在他者身上。
例如,十年前我人在阿布達比時,參加了一個獵鷹醫院(falcon hospital)的導覽。我還讓一隻獵鷹停在手臂上,拍了一張照片。
我對獵鷹文化或獵鷹本身毫無興趣,而且一向不太喜歡與非人類動物接觸。但獵鷹醫院是「在阿布達比,人們究竟會做些什麼?」這個問題的其中一個答案。
所以我去了。
我懷疑,獵鷹醫院的一切——從它的空間布局,到它的使命宣言——都是、也將持續是由像我這樣的人所造就的:我們這些自身並未改變,卻來此尋求改變的人;我們這些觀光客。
(我記得,在大廳的牆上,我還看到一系列「卓越旅遊」的獎項。請記住:這可是一所動物醫院。)
那麼,為什麼一個地方被那些自願前來、目的只是體驗某種改變的人所塑造,可能是一件不好的事?
答案是:這些人不僅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甚至根本沒有試圖去了解。
就拿我自己來說吧。
如果一個人對獵鷹活動懷有如此深厚的熱情,以至於願意搭飛機前往阿布達比,只為追尋這份熱愛,那是一回事;而以一種「自我發展」的心態前往,抱著讓自己的人生朝全新方向發展的希望,則又是另一回事。
而我當時兩者皆非。
我走進那所醫院時,心裡非常清楚:阿布達比之行結束後,我的生活中所會存在的獵鷹活動,將與我來到阿布達比之前的生活完全一樣——也就是說,零獵鷹活動。
如果你要去觀看一件你既不珍視、也沒有打算去珍視的事物,那麼,除了移動你的身體之外,你其實並沒有做多少事情。
觀光的特徵,就在於它的「移動性」。
「我去了法國。」
好吧,但你在那裡做了什麼?
「我去了羅浮宮。」
好吧,但你在那裡做了什麼?
「我去看了〈蒙娜麗莎〉。」
然後呢?接著便很快移動到下一個地方。
顯然,很多人觀看〈蒙娜麗莎〉的時間只有十五秒。
一路到底,都是在移動。
觀光客那種奇特的理性,使他們同時受到兩種慾望的驅動:一方面,他們想做一個人在某個地方「應該做的事」;另一方面,他們又想逃避的,恰恰就是那個人在某個地方「應該做的事」。
也正因如此,我第一次到巴黎時,便避開了〈蒙娜麗莎〉,也避開了羅浮宮。
不過,我並沒有避開「移動」。
我一遍又一遍地從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而且始終走直線。
如果把我的行走路線畫在地圖上,它們最後會形成一個巨大的星號(asterisk)。
(續)在我真正居住、工作過的許多大城市裡,我從來不會考慮花上一整天徒步遊逛。然而,當你旅行時,你會暫時擱置平日對「什麼才算是值得花時間去做的事」所抱持的標準。你也會暫時擱置其他種種標準——不願讓自己對食物、藝術或休閒活動的既有品味有所拘束。畢竟,你會對自己說,旅行的全部意義,不就是要突破日常生活的框限嗎?
可是,如果你平時根本不逛博物館,現在卻為了體驗一種「改變」而突然走進博物館,那麼,你究竟能從那些畫作中看見什麼?你還不如置身於一個滿是獵鷹的房間裡。
讓我們再深入一點,看看觀光客究竟是如何使自己的旅行計畫自我瓦解的。我想以作家沃克・珀西(Walker Percy)在〈失去的存在物〉(“The Loss of the Creature”)一文中的兩個例子來說明。
第一個例子,是一位抵達大峽谷的觀光客。
在出發之前,一個關於大峽谷的意象——一個「象徵複合體」(symbolic complex)——早已在他的心中形成。當真正看到的大峽谷與他曾經看過的照片和明信片相似時,他會感到欣喜;他甚至可能會說:「它美得就跟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樣!」
可是,如果當天的光線不同,色彩與陰影也不是他所期待的樣子,他便會覺得自己受了欺騙:自己偏偏在一個不好的日子來到了這裡。
由於他無法直接凝視大峽谷本身,只能被迫判斷眼前的景象是否符合自己心中的某一幅圖像,結果,這位觀光客「可能只是覺得無聊;或者,他可能意識到其中的困難:那個在他腳下張開巨大深淵、令人震撼的東西,不知怎麼地,竟從他的掌握中溜走了。」
第二個例子,是一對來自愛荷華州、駕車遊歷墨西哥的夫婦。
他們很享受這趟旅程,只是對那些一般觀光客都會去看的景點,多少有些不滿意。後來,他們迷了路,在一條崎嶇的山路上開了好幾個小時,最後,竟然「在一個地圖上甚至沒有標示出來的小小山谷裡」,偶然遇見了一個正在舉行宗教節慶的村莊。
他們觀看村民跳舞,終於覺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真實的景象——一個迷人、古樸、如畫,而且未受污染的景象」。
然而,他們仍然感到某種不滿足。
回到愛荷華州後,他們興奮地向一位民族學家朋友談起這段經歷:
「你真應該親眼看看!你一定要跟我們再回去一次!」
當這位民族學家真的再次與他們同行時,「這對夫婦並沒有觀看正在發生的事情;相反地,他們觀看的是那位民族學家!」
他們最大的願望,是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夠覺得那場舞蹈很有趣。他們需要這位民族學家來「證明他們的經驗是真實的」。
觀光客是一種十分恭順、依賴他人認可的人。
他把自己旅行經驗的正當性,外包給民族學家、明信片,以及關於「在一個地方應該或不應該做什麼」的約定俗成。
而正是這種恭順——這種所謂的「對經驗保持開放」——恰恰使觀光客失去了真正經驗事物的能力。
愛默生曾坦言:
「我尋訪梵蒂岡,也尋訪宮殿。我假裝自己陶醉於眼前的景象與種種暗示之中,但其實,我並沒有陶醉。」
他替每一位曾站在一座紀念碑、一幅畫作,或一隻獵鷹面前,卻強迫自己非得有所感受的旅人發聲。愛默生(Emerson)與珀西(Percy)幫助我們理解,這樣的要求其實並不合理:成為一名觀光客,意味著你早已決定,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自己的感受。一段經驗是否真正具有某種「X」的本質,恰恰不是身為非 X 者的你所能裁斷的。
類似的論點也適用於觀光客想要向浩瀚人海致敬的衝動。珀西與愛默生關注的是美學層面,指出旅行者其實很難真正獲得自己所追求的感官體驗;而佩索亞(Pessoa)與切斯特頓(Chesterton)則關心倫理層面,探討旅行者為何無法真正與他人建立連結。
我在巴黎漫遊時,總是凝視著街上的人,仔細端詳他們的穿著、舉止與彼此互動。我試圖從周遭的法國人身上,看見所謂的「法國性」。然而,這並不是結交朋友的方法。
佩索亞曾說,他只認識一位「真正有靈魂的旅行者」:那是一名辦公室小弟,沉迷於蒐集旅遊手冊、從報紙上剪下地圖,並熟記各個遙遠目的地之間的火車時刻表。這名少年能夠詳述世界各地的航線,卻從未離開過里斯本。切斯特頓同樣欣賞這樣足不出戶的旅行者。他寫道,在那位「漫不經心的觀光客」身上,有一種「令人感動,甚至帶著悲劇色彩」的意味——其實,他大可待在家裡,在漢普斯特德(Hampstead)或瑟比頓(Surbiton)就能熱愛拉普蘭人、擁抱中國人、把巴塔哥尼亞人摟進自己的心裡;偏偏,他卻受到一股盲目而近乎自我毀滅的衝動驅使,非得親自跑去看看他們究竟長什麼模樣。
問題不在於異地本身,也不在於一個人想去看看那些地方;真正的問題在於,旅行具有一種使人去人性化的效果,迫使旅行者置身於人群之中,卻只能以旁觀者的身分與他人建立關係。切斯特頓認為,以正確的方式去愛遙遠的人——也就是隔著距離去愛——反而能夠成就一種更普遍的人類連結。當住在漢普斯特德的那個人,在抽象層面上想到外國人,「想到他們勞動、愛自己的孩子,並終將死去」,那麼,他其實正把握住了關於他們最根本的真實。「他在家中所感受到的人類紐帶,並不是幻覺,」切斯特頓寫道,「那反而是一種內在的真實。」旅行,反而阻礙了我們去感受那些我們跋涉千里、只為靠近的人所真正存在的生命。
關於觀光旅遊,最重要的一個事實就是:我們早已知道自己回來時會是什麼樣的人。
度假並不像移民到另一個國家、進入一所大學就讀、開始一份新工作,或墜入愛河。我們投入那些人生歷程時,懷著的是一種忐忑不安,就像走進一條隧道,不知道當自己走出來時,將會變成怎樣的人。
然而,旅行者出發時卻深信,自己回來後仍會擁有相同的基本興趣、政治信念,以及生活方式。旅行就像一枚迴力鏢——它終究會把你送回最初出發的地方。
(續上)如果你認為這並不適用於你——認為你自己的旅行充滿魔力且意義深遠,能夠深化你的價值觀、拓展你的視野、使你成為真正的世界公民,等等——那麼請注意,這種現象並不能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加以評估。佩索亞(Pessoa)、切斯特頓(Chesterton)、珀西(Percy)和愛默生(Emerson)都明白,旅行者會告訴自己他們已經改變了,但你不能依靠內省來察覺一種自我欺騙。因此,不妨把你的思緒轉向那些即將踏上夏日冒險旅程的朋友。你預期他們回來時會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他們或許會談論自己的旅行,彷彿那是一場帶來蛻變的「一生一次」的經歷,但你是否能從他們的行為、信念或道德判斷中察覺出任何不同?他們真的會有任何改變嗎?
旅行很有趣,所以我們喜歡它並不神秘。真正令人費解的是,為什麼我們會賦予旅行如此巨大的意義,甚至為它披上一層美德的光環。如果假期只不過是在追求一種「不變的變化」,是一種擁抱虛無的行為,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堅持它具有意義?
人們不得不承認,也許「什麼都不做」並沒有那麼容易——而這正為這個謎題提供了一種解答。試想一下:如果你發現自己此後再也無法旅行,你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你並沒有計畫進行重大的生活轉變,那麼這個前景會以一種令人恐懼的方式籠罩著你:「越來越多地重複這些事情,然後我死去。」旅行將這片漫長的時間切割開來,分成「旅程之前發生的那一段」與「旅程之後發生的那一段」,使我們暫時看不見必然走向毀滅的事實。而且,它以最巧妙的方式做到這一點:讓你提前品嚐那種狀態。
你不喜歡思考這個事實:有一天,你將什麼也不做,也不再成為任何人。你只會允許自己預先體驗這種感受,前提是你能把它偽裝成一個關於自己正在做許多令人興奮且具有啟發性之事的故事:你正在體驗人生、你正在與他人連結、你正在被改變,而你還擁有紀念品和照片作為證明。
(The Case Against Travel:It turns us into the worst version of ourselves while convincing us that we’re at our best by Agnes Callard,June 24, 2023,The New Yorker)
[愛墾研創』意義的重構:文旅3.0時代的空間轉向與情緒景觀
在2026年的今天,當我們談論「旅遊」時,腦海中浮現的不再僅僅是地標建築前的快門定格,或是導遊旗幟下的魚貫而入。旅遊,這項人類古老的空間實踐,正經歷著一場名為「文旅3.0」的深刻範式轉移。如果說1.0時代是「看山是山」的觀光資源開發,2.0時代是「山水之間」的度假休閒業態,那麼文旅3.0則是一場關於情緒價值、數字孿生與文化主體性的全面重構。
這不只是一次技術升級,更是一次集體心理的「意義補全」。
一、從「景觀社會」到「情緒場域」
文旅3.0的首要特徵,在於從「空間的視覺消費」轉向「心靈的深度共鳴」。居伊·德波在《景觀社會》中曾批判人類生活被表象所遮蔽,但在2026年,文旅產業正試圖撕開這層表象。
隨著全球步入後物質時代,旅遊者的核心訴求已從「我到過這裡」演變為「我在這裡成為了誰」。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網紅牆,而是具備「治癒力」與「敘事感」的情緒場域。例如,近期興起的「低分景區逆襲」現象,遊客不再追求昂貴的人造奇觀,轉而投向那些能提供「具身性」體驗的偏遠古村落或城郊荒野。這種轉向背後,是現代人對過度數字化生活的反撥,他們在尋求一種「現實的觸感」。
文旅3.0的核心生產力,本質上是情緒生產力。景區不再是静态的背景板,而是具備情感交互能力的生命體。透過AI情感計算與場景設計,旅遊空間開始與遊客的個體生命史產生連結,提供一種「精準的情緒按摩」。
二、數字孿生與虛實共生的「在地感」
2026年,AI與元宇宙技術不再是噱頭,而是文旅產業的底層邏輯。然而,與早期推崇的完全虛擬化不同,文旅3.0強調的是「增強現實下的在地性」(Augmented Locality)。
藉由穿戴式設備的普及與低延遲網絡的覆蓋,現在的遊客在遊覽西安大唐不夜城或台南安平古堡時,能即時看見疊加在歷史遺跡上的時空倒影。你看到的不是殘磚敗瓦,而是正在進行中的歷史慶典。這種「虛實共生」解決了傳統文旅中「歷史不可見」的痛點。
更重要的是,AI驅動的「數字原住民」——即那些植入歷史數據與性格算法的NPC(非玩家角色)——賦予了景區真正的靈魂。遊客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劇情的一環。文旅3.0將整個目的地化作一場巨大的「沉浸式開放世界遊戲」,旅遊的本質在這種高度參與中,從單向的文化灌輸轉變為雙向的價值共創。
三、文化IP的解構與主體性回歸
在1.0和2.0時代,文化IP往往是僵化的符號,如同一張薄弱的貼紙粘貼在商業項目上。但在3.0時代,IP是動態的、流動的,且植根於當地的生活方式之中。
文旅3.0追求的是「文化的主體性」。這意味著不再是為了迎合遊客而「展演」文化,而是讓文化在當地的日常生活中自然生長。景德鎮的陶瓷文化、大理的慢生活、或是潮汕的英歌舞,這些IP之所以在2026年依然煥發強大生命力,是因為它們不再是景區裡的表演項目,而是當地居民認同的生活方式。
當遊客走進這些場域,他們消費的不是一個產品,而是一種「真實性」。3.0時代的文旅策劃者明白,最頂級的IP是「人」。非遺繼承人、在地手作人、甚至是一個有故事的小店老闆,他們共同構成了文旅空間的文化骨架。這種去中心化的文化傳播,打破了以往由權威定義的美學,讓「微文化」和「亞文化」成為吸引年輕一代的核心動能。
四、產業邊界的消融:生活方式的整體交付
文旅3.0最顯著的商業特徵是「邊界消失」。旅遊不再是一個獨立的行業,而是一場跨界融合的社會運動。
文旅+康養:旅遊不再是消耗體力的奔波,而是生理與心理的修復(Healing)。2026年的度假酒店已演變為綜合性的生命養護中心。
文旅+研學:知性好奇心取代了盲目跟風。人們為了學習一種古老的手藝、了解一個生態系統而跨越城市,旅遊成了「移動的實驗室」。
文旅+商業:購物中心景區化,景區生活化。當下的「微度假」模式,讓旅遊發生在下班後的兩小時,發生在街角的策展空間裡。
這種融合意味著文旅產業已從「供應鏈競爭」轉向「生態位競爭」。一個成功的目的地,必須提供涵蓋食、宿、行、遊、購、娛,乃至精神升華的整體交付方案。
五、結語:回歸「人」的本質
回望文旅的進化史,我們發現這是一條從「物」回歸到「人」的路徑。1.0看風景(物),2.0看業態(事),3.0看情緒與靈魂(人)。
文旅3.0不是技術的炫技場,而是文化的歸宿地。在AI高度發達的2026年,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渴望真實的連結、深度的共情以及靈性的覺醒。旅遊,正是人類用身體丈量世界、用靈魂感悟生命的最後堡壘。
當我們定義文旅3.0時,我們定義的不僅是一種產業模型,更是一種全新的文明交往方式。它讓我們在數字化的荒原中,找到了一片棲息心靈的文化綠洲。在這裡,每一個人既是觀眾,也是演員;既是過客,也是归人。
墾友們想了解更多關於「文旅3.0」的落地案例,或是探討特定城市如何進行轉型?
[愛墾研創·陳楨]身心靈文創:教育的可能性~~在當代文創教育的語境中,「身心靈」話語早已不只是個人修養的範疇,而是逐漸滲入創意教學、藝術實踐乃至文化產業的核心方法論。許多課程強調直覺、感受、願景與「顯化」能力,鼓勵學習者透過內在調頻與意圖設定,將理想的創作成果或人生狀態「吸引」到現實之中。這樣的教學模式,表面上解放了傳統教育對理性與技術的過度依賴,實際上卻多半仍停留在一種「可能性」的運作邏輯之內。
所謂「可能性場」(Field of Possibilities),在這裡往往被理解為一個蘊含各種潛在結果的場域,而創作者的任務,是透過內在狀態的調整,選擇並實現其中較為理想的選項。這種思維在文創教育中具備一定吸引力:它賦予學生一種即時的能動感,使創作不再只是技術訓練的累積,而是一種可以「對齊」與「召喚」的過程。然而,其潛在限制也同樣明顯——創造性被默默地框限在既有文化想像之中。學生被鼓勵去「實現夢想」,卻較少被引導去質疑「夢想本身是如何形成的」。
在此脈絡下,引入德勒茲的「虛擬」與「平面」概念,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轉向契機。正如前述討論所指出:「可能性場」與德勒茲的「平面」的交集,在於它們都試圖描述一個先於具體存在的生成場域;但德勒茲將其深化為「虛擬的內在性結構」,而非一組等待實現的可能選項。這一差異,對文創教育具有關鍵啟示。
首先,德勒茲的「虛擬」並不是尚未實現的「作品藍圖」,而是一種差異與關係的生成網絡。在這個網絡中,創作並非從一個清晰的目標出發,而是從多重力量的交織中逐步浮現。若將此觀點引入教學,意味著創作過程不再被視為「從想法到成品」的線性實現,而是一種開放的生成實驗。學生不只是執行既有概念,而是在與材料、情境與他者的互動中,讓新的可能性自行湧現。
其次,「平面」作為一種內在性結構,打破了傳統教育中主體與客體的明確區分。在許多身心靈導向的課程中,仍隱含一個穩定的「自我」,負責設定目標並調動資源以實現之。然而,在德勒茲的框架中,「自我」本身也是生成過程的一部分。這對文創教育的意義在於:教學不應只強化學生的表達能力,更應創造條件,使其既有的感知與認同被重新組裝。換言之,教育的任務不只是培養創作者,而是讓「成為創作者」這件事本身保持開放。
再者,當前文創教育常以「產出導向」為核心評價標準,即便披上身心靈的語彙,最終仍回到市場可見性與成果展示。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性場」很容易被工具化為一種提升效率的心理技術。然而,若採取「虛擬化」的視角,評價標準本身也需要被重新思考。創作的價值,不僅在於最終作品是否成功,更在於其是否開啟了新的感知方式、關係形式或問題意識。這種價值難以量化,卻正是文化創新的核心所在。
陳明發博士的「情藝歆喚文創」若作為一種教學實踐,可以被理解為連結這兩種邏輯的過渡場域。一方面,它延續了身心靈強調感受與內在經驗的(詩性)特質;另一方面,它也有潛力超越單純的「願望實現」,轉向對生成過程的關注。關鍵在於,課程設計是否只是引導學生描繪理想圖像,還是進一步鬆動這些圖像的來源與結構,使其進入更開放的創作狀態。
在此意義上,量子力學的隱喻若要在文創教育中發揮正面作用,也需從「結果可控」的想像,轉向「過程不確定」的理解。量子世界的啟示,不在於證明意識可以主宰現實,而在於揭示實在本身的非穩定性。這種非穩定性,與德勒茲所說的「虛擬」形成某種呼應:世界並非由固定形式構成,而是不斷處於生成之中。教育若能讓學生經驗這一點,創造力便不再只是技巧,而是一種對開放性的承受能力。
總結而言,當前文創教育中的身心靈取向,多半仍運作於「可能性」的框架之中,強調選擇與實現既有選項。而德勒茲的思想,則提示我們走向「虛擬化」的實踐——不是從場中挑選未來,而是介入場本身,使新的差異得以生成。這一轉向,意味著教育從「培養達成目標的能力」,轉變為「維持生成開放性的條件」。在這樣的教育場域中,創作不再只是通往成果的手段,而是一種持續展開的存在方式。
[愛墾·嫣然] 物導向本體論(Object-Oriented Ontology, OOO)
在當代文創語境中,「體驗」幾乎已成為一種預設前提:展覽必須可理解、可參與、可拍照、可分享,甚至可被即時消費與再生產。無論是沉浸式展覽、互動裝置,還是地方文化節慶,其核心往往仍圍繞著一個隱而不宣的中心——人。觀眾被設計為感官與意義的接收者,而物,無論是器物、材料或環境,則多半被視為承載訊息的媒介。
在這樣的框架下,引入物導向本體論(Object-Oriented Ontology, OOO)不只是方法的更新,而是一種近乎顛覆性的轉向:它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文創活動是否可能不再以人為中心,而讓「物」本身成為敘事的主體。
OOO 的核心主張在於,世界由各種「物」構成,而這些物並不依賴人類的感知或理解而存在。更重要的是,每一個物都具有某種「撤退性」(withdrawal):它永遠不會完全向其他存在(包括人類)敞開自身。這一點對文化策展具有深遠意義。因為傳統展覽往往假設,只要提供足夠的資訊與脈絡,觀眾就能「理解」展品;但在 OOO 的視角中,這種完全理解本身就是一種幻覺。物始終保留其不可化約、不可窮盡的一面。
若將這樣的哲學觀引入馬來西亞的在地文化策展,其潛力尤為突出。馬來西亞本身即是一個由多重文化、語言與生態層次交織而成的空間:熱帶雨林的濕度、城市基礎設施的金屬結構、宗教儀式中的聲音與氣味、以及日常生活中塑膠與電子廢棄物的累積,這些都不僅是「文化背景」,更是彼此作用的物之網絡。傳統文創活動或許會將這些元素轉譯為符號或故事,例如強調多元文化的和諧共存,或再現地方歷史的敘事;然而,OOO 式策展則會嘗試讓這些「物」本身發聲,而非僅僅成為人類敘事的材料。
具體而言,一個以 OOO 為基礎的在地策展,可能不再以「展示文化」為目標,而是創造一個讓物之間互動的場域。例如,在一個模擬熱帶環境的展場中,濕度不只是背景條件,而會實際影響金屬的氧化、聲音的傳播,甚至觀眾的行動方式;植物不只是裝飾,而是會隨光線與水分變化而改變空間節奏;聲音裝置不回應觀眾操作,而是根據環境數據自動生成。於是,觀眾不再是控制一切的主體,而只是眾多物件之一,其存在同樣被其他物所影響與限制。
這樣的策展策略,也與 Timothy Morton 所提出的「超物件」(hyperobject)概念產生呼應。在馬來西亞的語境中,氣候變遷、海洋污染或城市熱島效應,都可被視為典型的超物件:它們跨越巨大時間與空間尺度,無法被完整感知,卻無時無刻不在影響日常生活。OOO 策展可以透過「不完整顯現」的方式,讓觀眾經驗這種難以掌握的存在。例如,展場中的溫度可能緩慢上升,氣味逐漸改變,但沒有明確說明其原因;觀眾只能感受到某種變化正在發生,卻無法將其還原為單一事件。這種經驗不再是知識的傳遞,而是一種存在狀態的觸發。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去人類中心的策展並不意味著排除人,而是重新定位人。人不再是意義的唯一來源,而是參與於一個更大網絡之中的節點。這與海德格爾所說的「在世存在」形成一種微妙的延續與偏移:人始終已在世界之中,但這個「世界」不再是穩定且可理解的整體,而是一個由無數彼此部分遮蔽的物所構成的開放場域。在這樣的情境中,觀眾的「迷失」不再是策展的失敗,而恰恰是其成功之處——因為它揭示了人類認知的限制。
然而,OOO 在文創實踐中也面臨現實挑戰。首先是可讀性問題:當展覽刻意降低解說與敘事時,觀眾可能感到困惑甚至疏離。其次是制度問題:多數文化機構仍以觀眾滿意度、教育功能或商業效益為評估標準,而 OOO 式策展往往難以直接對應這些指標。因此,實務上的關鍵或許在於「節制的去中心化」——在不完全放棄觀眾導向的前提下,引入物之自主性與不透明性。例如,可以在展場外圍提供有限的背景資訊,而在核心區域保留不解釋的空間;或在展覽結尾設置反思區,讓觀眾將自身經驗重新組織。
從更廣的文化視角來看,OOO 的引入也可能對「在地性」本身提出質疑。過去,「在地文化」常被理解為可被保存、展示與傳承的內容;但若從物導向觀點出發,在地性不再只是人類歷史與認同的產物,而是由氣候、地質、材料、技術與生物等多重因素共同構成的動態關係網。這意味著,策展不再只是再現既有文化,而是介入並重組這些關係,使其以新的方式顯現。
總結而言,將 OOO 應用於馬來西亞在地文化的文創活動,不只是形式上的創新,而是一種深層的認識論與本體論轉向。它挑戰了「文化是為人而存在」的基本假設,並提出一種更為開放且不穩定的視野:在這個視野中,人不再居於中心,物也不再沉默,文化不再是可被完全掌握的對象,而是一場持續發生、永遠無法被完全說明的關係事件。
[愛墾研創]文創作為催化力量——在競爭力停滯結構中,重新理解馬來西亞文化政策的角色
(對照 UNESCO《Culture for a Sustainable Future|MondiaCULT 2025》)
前言:當「有條件的國家」無法完成轉化
馬來西亞並非一個資源匱乏、制度缺席或人才不足的國家。相反,過去二十年間,它同時具備了:
然而,國家競爭力卻長期停留在「中段均衡」狀態:製造與服務能存活,卻難以躍升;產值能維持,卻難以累積制度信任與品牌價值。
這種現象,並非單純的經濟政策失誤,而是一種「轉化失靈」——資源存在,卻無法被轉譯為長期韌性與高附加值結構。
在此情境下,文化與創意產業(CCIs)若仍被視為「補充性部門」,其政策潛力將被嚴重低估。
一、MondiaCULT 2025:文化不再是工具,而是發展的結構維度
UNESCO 在《Culture for a Sustainable Future》中提出的關鍵轉向,是將文化從「支撐發展的手段」,提升為永續發展本身的基礎條件。這一轉向體現在三個層面:
文化成為永續發展的第四支柱: 若沒有文化所提供的意義系統、價值共識與創造力來源,經濟、社會與環境政策將失去內在黏著力。
文化治理的重心,從產值衡量轉向結構不平等: 報告明確指出:文化雖被高度讚頌,卻在預算、制度保障與創意勞動條件上長期被邊緣化。
文化不再只是「服務於」其他政策,而是人類福祉的目的本身: 這是一種近乎「詩性政治」的主張——真正的和平與永續,始於人心中的想像能力。
這套觀點,為重新理解馬來西亞文創政策,提供了一個超越部門分工的理論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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