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私我的神話〈Private Myths: Dreams & Dreaming〉21


聖丹尼·夢是“定型記憶”

按聖丹尼(Harvey de Saint-Denys, 1822-1892)的看法,夢是憑“定型記憶”(cliches-souvenirs)而產生的。定型記憶儲存在記憶中,日常生活中的相關事件會把它勾起。定型記憶非常類似情結,一些固定的意念和意象,被一直未變的感受捆在一處,產生刻板化的特質。這種刻板的定型可能變成頑固不移。幸好有快速眼動睡眠時精力充沛的活動。過往的反應模式與經驗--無論是個人的或集體的--不但會累積,而且會變,以便更靈活的因應現在的要求。莎劇《馬克白》中說的:“把散了的線的憂慮之袖編織起來的睡眠。”是在利用過往存積的毛線編織一件未來可以穿用的衣服,我們的夢用“我們所有的昨天”預備明天穿的衣服。
(《夢:私我的神話》206頁)(Photo Appreciation: Anka Zhuravl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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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49 minutes ago

為什麼某些東西沒有被知道?而這種不知道是如何形成的?

ProctorLonda Schiebinger2008 年編輯的 Agnotology: The Making and Unmaking of Ignorance,是這個研究方向的重要集體成果。它把傳統「知識如何產生」的問題反過來,追問「不知道是如何產生、維持,甚至被政治利用的」。在這個框架下,ignorance 不再只是知識的空白,也可能是文化、制度與政治鬥爭的結果。(Stanford History Department)

最經典的案例當然是煙草產業。當科學證據逐漸指向吸煙與健康風險之間的關聯時,產業利益相關者並不一定需要證明「吸煙完全沒有危害」;更有效的策略可以是製造不確定性,讓公眾相信「科學界還沒有定論」。

這種策略的關鍵不是生產一個新的真相,而是阻止某個真相穩定地成為公共知識

因此,agnotology 與陰謀論必須區分。無知研究不是說「所有不知道的事情背後都有一個神秘組織」。相反地,它研究的是多種不同機制:有人可能刻意製造不知道;制度可能使某些問題從未被測量;組織分工可能讓每個人只掌握局部資訊;龐大的知識體系也可能使任何個人都不可能掌握整體。

這正是為什麼 Burke 所談的 organizational ignorance,不能直接與 Proctoragnotology 畫上等號。

前者著眼於無知的多樣形式及其歷史結構;後者則特別把注意力集中到「無知如何被生產、維持與政治化」。

三、最危險的無知,不一定是「沒有資料」,而是讓人懷疑知識本身

到了當代,無知的生產方式甚至可以進一步發展:不必直接否認某個事實,只要讓人開始懷疑「生產這個事實的機構」,就可以削弱知識的公共效力。

近年的「種族無知學」(racist agnotology)就是一個很有啟發性的例子。

Dasgupta、IturriagaPanofsky2024 年線上發表、2025 年刊出的研究中提出 racist agnotology,指出一種特殊的種族化無知:行動者未必直接否認種族不平等的存在,而是把矛頭轉向生產種族知識的機構,例如科學、學術與研究機構,宣稱這些機構已經被政治意識形態污染,因此它們產出的關於 race 的知識本身不可信。(Sage Journals)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51 minutes ago

這是一種非常值得注意的認知政治,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政治鬥爭不再主要發生於「事實 A 還是事實 B」之間,而是發生於:「誰有資格告訴我們什麼是事實?」

當一個社會開始普遍懷疑所有專業機構、研究機構、統計資料與知識生產者,問題就不再只是錯誤資訊太多,而是知識判準本身被削弱了

於是,「揭發建制」可以反過來成為製造無知的一種姿態。

這並不表示所有批判學術、科學或專家的行為都是 agnotology。對知識機構進行合理批判,本身是民主社會不可或缺的功能。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種操作:不去回答知識本身提出的問題,而是先摧毀知識生產機構的可信度,使任何證據在進入公共討論之前就失去效力。

四、抓錯字、轉移焦點:無知透過論證技巧被生產

在日常公共討論中,還存在一種更微妙的機制。某人提出一個重要的結構性問題,對方不回答核心主張,反而抓住錯字、措辭、枝節錯誤或次要表述大做文章,討論就可能從「問題本身是否成立」轉變成「你這句話有沒有說得完美」。

這類做法不宜硬稱為一個固定的「正式邏輯謬誤」。更準確地說,它可能涉及 nitpickingmissing the pointred herringirrelevant conclusion 等不同論證現象。

其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在於它是哪一個邏輯謬誤,而在於它的認知效果把注意力從重要問題轉移到無關緊要的問題,從而使應該被討論的事情消失。

因此,無知不一定要透過「禁止你知道」來產生;有時候,只需要讓公共注意力永遠停留在不重要的地方。

五、AI:無知開始獲得新的基礎設施

這個問題到了人工智能時代,出現了質變。

Alondra Nelson(2025)演講中正式使用了 algorithmic agnotology 一詞,將 agnotology 延伸到 AI 系統與大型科技企業。她所關注的不是單純的 AI「會不會犯錯」,而是 AI 產業如何透過技術上的不可理解性、選擇性透明與資訊不對稱,使某些本來可以追問、可以揭露的事情看起來像是「技術上本來就無法知道」。(AAAI)

這與傳統的「企業製造懷疑」有相似之處,但機制已經更加複雜。煙草企業可以說:「科學還沒有定論。」

AI 公司則可能面對另一種問題:「模型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訓練資料從哪裡來?」、「偏見如何進入系統?」、「模型為什麼拒絕某個請求?」、「誰決定了安全規則?」、「某個錯誤究竟源自資料、模型、介面還是部署環境?」

當技術系統高度複雜,責任就很容易被重新描述成「技術上不可避免的複雜性」。

於是,複雜性本身可能成為一種權力資源。

Nelson 正是把這種現象概念化為 algorithmic agnotology透過技術晦暗、選擇性透明與知識不對稱,讓某些本來可以被知道、被追問的事情變得難以追問。(Tech Policy Lab)

到了 2026 年,她進一步提出 structured absence(結構化缺席),指出生成式 AI 的權力不能只從我們看到的「平台介面」理解;關鍵的權力條件還位於算力供應鏈、礦產、半導體、能源與水資源、勞動與移民,以及企業—國家關係等上游基礎設施。她所說的「缺席」,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治理仍然存在,民主授權卻逐漸退出視野(Sage Journals)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變。過去我們問:「誰控制資訊?」現在還必須問:誰控制產生資訊的基礎設施?誰決定哪些資料可以進入系統?誰決定什麼可以被看見?誰決定什麼被分類為噪音、偏見、風險或不可知?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9 hours ago

六、因此,AI 不只是「增加知識」,也可能系統性地增加無知

這也是 Agustín Galán Machío 近年提出的理論方向。

他在 2026 年的研究中,把主體理論、agnotology 與演算法治理放在同一個框架中,提出「人工無知」(artificial ignorance)「AI-CRACY」等概念。他的核心主張是:AI 並不只是替人類增加資訊與知識,也可能改變無知的生產、分配與治理方式,使某些無知被嵌入演算法、資料結構與制度安排之中。(ResearchGate)

這個方向值得注意,但也應該保留概念上的謹慎。

如果說「AI 製造無知」,不能簡單理解成「AI 公司都故意欺騙人」。更準確的問題是:AI 系統的設計、資料結構、專業分工、商業模式與治理制度,是否會系統性地讓某些事情更難被知道?

例如,一個模型可能擁有大量資訊,卻不知道自己的訓練資料有哪些;一個平台可能收集大量使用者資料,公眾卻不知道資料究竟如何被分類與使用;一個演算法可能影響數百萬人的生活,但其決策邏輯對普通人而言卻不可見。

這是一種非常矛盾的狀態:資訊越多,不代表公共知識越多。

甚至可能恰恰相反——當資訊、模型、資料與基礎設施的複雜性急劇增加時,普通人可能越來越難知道「誰在決定什麼」。

七、從 Foucault agnotology權力不一定禁止知識,也可以管理「可知性」

如果把這些理論放在一起,我們就會發現,「無知作為治理」其實混合了至少三套不同的思想傳統。

第一套是 Foucault 所代表的規訓與治理問題:權力透過監視、分類、規訓與制度安排塑造人的行為。

第二套是 agnotology:研究無知如何被生產、維持與政治利用。

第三套則是 algorithmic governance:研究演算法、資料與數位基礎設施如何成為治理權力的一部分。

這三者不能互相取代,但可以互相連接。

因此,所謂「環狀監獄」(panopticon)本身並不是「無知」的概念。Panopticon 指向的是監視與規訓的權力形式。若把它與 agnotology 混在一起,反而容易失去概念上的精確性。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9 hours ago

更有力的說法應該是:權力不一定需要禁止人民知道來進行治理;它也可以透過決定什麼被記錄、什麼不被測量、什麼被看見、什麼被遮蔽,以及什麼被描述成「不可知」,來塑造治理的邊界。

這時候,「無知」便不再只是知識的反面;它成為一種政治條件

八、值得警惕的,不是「人民無知」,而是誰有權決定人民可以不知道什麼

如果從 Burke 出發,我們首先看到的是無知的多樣性:有人因為成本而不去知道,有人因為組織分工而不知道,有些事情因制度慣性而沒有被研究,也有些事情被權力刻意壓抑。

Downs 出發,我們看到個人為什麼可能合理地選擇少知道一些。

Proctor 出發,我們開始追問:這些「不知道」是否有人生產、維持與利用?

從種族無知研究出發,我們進一步看到:權力甚至可以透過攻擊知識生產機構,使人懷疑知識本身。

到了 Nelson 所說的 algorithmic agnotology,問題又往前推了一步:技術複雜性本身可能成為製造不可知性的機制。

2026 年所提出的 structured absence,則讓我們看到更深一層的問題:在生成式 AI 時代,某些治理力量並不需要直接出現在公眾視野中;它們可以隱藏在供應鏈、算力、資料、企業—國家關係與基礎設施之中,而治理的效果仍然存在。(Sage Journals)

因此,值得警惕的不是「人民太無知」,因為在一個高度複雜的社會裡,沒有人能知道一切。

值得警惕的是另一件事:當一個社會開始失去追問「為什麼不知道」的能力時,無知就可能從個人的限制,轉變成制度的資源。

這時候,權力甚至不必告訴你一個假答案。它只需要讓你相信:

「這件事太複雜了。」

「專家自己都不知道。」

「所有研究都有政治立場。」

「資料本來就不完整。」

「演算法就是黑箱。」

「沒有辦法知道誰負責。」

當這些話成為習慣,某些原本可以被調查、被追問、被測量、被公開的事情,就會逐漸被重新包裝成「不可知」。

而這正是當代認知政治最值得警惕的轉變:權力不只是控制我們知道什麼,也開始控制我們認為什麼東西值得知道,以及什麼東西根本「不可能知道」。

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稀缺的因而未必是資訊,而是辨認「無知是如何形成」的能力

這也是從 Burke、Downs、Proctor 一路走到 AI 時代最重要的理論線索:我們不應只問「誰掌握知識」,還必須問——

誰決定知識的邊界?誰決定什麼被留下、什麼被刪除?誰決定什麼被看見、什麼被遮蔽?而當一個社會開始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時,究竟是誰因此獲得了權力?

本文刻意把「無知」寫成一條由個人選擇 組織結構 → 知識生產 → 權力操作 → 演算法治理逐步推進的論證線,而不是把所有概念都籠統地稱為「認知制度」。另外,這裏把 Alondra Nelson2026Structured AbsenceGalán Machío2026AI-CRACY 放在文章最後,讓它們成為對前面理論的延伸,而不是把尚在發展中的概念寫成已經定型的學術共識。(Sage Journals)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on August 11, 2026 at 5:46pm

[愛墾研創]英國哲學家安東尼・肯尼:知識·信念·信仰~~安东尼·肯尼(Anthony Kenny,1931-2026)思想,常被概括成「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上帝不存在」。這其實低估了他的哲學。更準確地說,不可知論不是他思想的消極終點,而是他對「知識、信念、信仰」三種認知姿態重新劃界之後所得出的積極立場。

本文嘗試把他的「信念」定位在「輕信」與「懷疑」之間,但不把他的「信仰」簡化成「因為渴望,所以選擇相信」;在《What Is Faith?》中,他更關注的是信仰如何與「相信上帝所啟示的命題」以及理性、實踐和宗教語言發生關係。該書的核心問題正是:對上帝的信念以及對神聖話語的信仰,是否能成為合理或理性的心智狀態。

在信仰與懷疑之間:安東尼肯尼的不可知論哲學

安東尼・肯尼的一生,幾乎可以看作二十世紀宗教信仰危機的一個縮影:他曾是羅馬天主教神父,接受經院哲學與神學訓練,後來卻因對自然神學論證、宗教教義及信仰的理性根據產生深刻疑問而離開司鐸職位;此後,他成為牛津哲學界的重要人物,並以分析哲學的方法重新處理亞里士多德、阿奎那、笛卡兒、維根斯坦以及宗教哲學等問題。肯尼晚年的自我定位相當明確:他不是有神論者,也不是無神論者,而是一名不可知論者。

然而,「不可知論」若被理解為「不知道,所以什麼都不說」,便完全錯過肯尼的哲學精彩處。他的不可知論,其實是一種對知識界限的嚴格尊重:凡是聲稱知道的,就必須承擔證成責任;當證成不足時,承認不知道並不是智性的失敗,而是一種智性誠實。

這正是理解他「知識、信念與信仰」三分法的關鍵。

一、不可知論首先是一種知識論上的自我節制

肯尼最重要的哲學習慣,是拒絕把「我相信」偷換成「我知道」。

在人類日常生活中,我們充滿信念。相信明天會下雨、相信朋友沒有欺騙自己、相信醫生的診斷,甚至相信某一歷史事件曾經發生,都未必具有數學定理般的必然性。因此,若把「合理」理解成「絕對不可能錯」,那麼幾乎所有日常信念都會被排除在理性之外。

肯尼在《What Is Faith?》中特別強調,人類的認知生活需要在兩種錯誤之間取得平衡:相信得太多,便陷入 credulity,即輕信、易信;相信得太少,則陷入 excessive scepticism,即過度懷疑。他把處於二者之間的理性狀態理解為一種智性美德。

這個思想看似平凡,實際上具有非常深的文化含義。

現代社會經常把「懷疑一切」誤認為理性,把「拿出證據」簡化為科學實驗意義上的證據。但肯尼提醒我們:理性並不等於拒絕相信;理性要求的是讓相信的程度與理由的強度相稱。

因此,合理信念可以是錯的。

例如,兩名醫生都判斷病人所患的是良性腫瘤,病人因而相信自己沒有患癌症。即使最後檢查證明診斷錯誤,這個信念在當時仍然可能是合理的。肯尼藉此區分「真」與「合理」:一個命題可以為假,而相信它的行為仍然可以具有理性根據。這一點使肯尼遠離了兩種極端——

第一種極端是宗教式的輕信:「只要我有信心,就一定是真的。」

第二種極端則是粗糙的科學主義:「凡是不能以科學方式證明的事情,都不值得相信。」

肯尼主張的是第三條道路:信念可以有程度,可以有理由,可以合理,但不必冒充成知識。

二、上帝問題為什麼特別適合不可知論?

一旦把「知識」和「合理信念」區分開來,上帝存在的問題便呈現出特殊結構。

肯尼對阿奎那五路論證的研究,並不是簡單地用「科學」擊敗宗教。他更深層的工作,是檢查:從世界的運動、因果、偶然性、秩序等現象,究竟能不能有效推出一個具有傳統神學全部屬性的上帝。

他的結論相當懷疑:傳統自然神學的證明不能成功建立其所需要的結論,而且經院哲學所描述的那個全能、全知、全善的上帝概念,本身還可能產生嚴重的概念困難。肯尼在《The God of the Philosophers》等作品中對阿奎那自然神學的批判,正是他日後不可知論的重要思想背景。

但這裡必須注意一個關鍵邏輯:「沒有成功證明上帝存在」並不等於「成功證明上帝不存在」。這正是肯尼與某些強硬無神論者分道揚鑣之處。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on August 11, 2026 at 1:10pm

《What I Believe》中,安东尼·肯尼提出一個非常有力的非對稱性分析:無神論者若宣稱「上帝不存在」,其實提出了一個比有神論者更強的普遍命題;有神論者只需主張某種「上帝」概念能夠使「上帝存在」為真,而強烈無神論者則必須排除所有可能的上帝概念。肯尼認為,這兩方面的主張都沒有獲得令人信服的證立,因此的預設位置不是有神論或無神論,而是不可知論。

所以,肯尼的不可知論不是「五十五十」。它不是說:「上帝存在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上帝不存在的可能性也是百分之五十。」

而是說:我們沒有足夠的知識條件,把其中任何一方提升為知識。這是一個知識論命題,而不是機率統計。


三、「我不知道」在肯尼那裡不是軟弱,而是哲學勇氣

肯尼不可知論最有力量的一句話,可以概括為:知識主張需要證成,而無知只需要承認。這句話的哲學重量,在於它重新分配了舉證責任。

我們通常以為,宗教懷疑者只是「沒有足夠勇氣相信」。但在肯尼看來,情況恰恰相反:當一個問題超出我們能夠確證的範圍時,仍然強迫自己選擇「一定如此」或「一定不如此」,才可能是一種智性上的怯弱。

這使不可知論成為一種「認知節制」。

在這個意義上,肯尼與蘇格拉底式的哲學精神有某種親緣性。的哲學不是急於獲得答案,而是首先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什麼。它要求人承認:有些問題值得追問,卻未必能在我們這一代人的知識條件中得到決定性的答案。

因此,肯尼的不可知論並不是犬儒主義,更不是「什麼都無所謂」,恰恰相反,它保留了宗教問題的尊嚴。


四、肯尼並沒有因此把宗教信仰判定為荒謬

這也是理解肯尼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如果「上帝存在」不能被知識性地證明,那麼是不是代表相信上帝就是非理性的?肯尼的答案是否定的。

《What Is Faith?》的核心工作,就是試圖說明宗教信念與理性之間仍然存在一個中間地帶。這也是為什麼該書將「合理信念」描述為位於 skepticismcredulity 之間的智性美德。

換句話說,肯尼拒絕一個非常流行、卻過度簡化的二分法:要麼你知道上帝存在,要麼你相信上帝就是非理性的。

在他看來,這個二分法錯誤地把「知識」當成所有合理信念的唯一標準。人類生活本來就不是如此。

我們對朋友、愛人、道德價值、歷史人物、未來計畫乃至自己的人生方向,都會形成不是絕對確定、卻可以合理持有的信念。宗教信念至少在原則上也可以被置於這個框架中。

這使肯尼與理查德・道金斯式的新無神論形成重要差異。道金斯傾向把宗教信念的證據問題置於非常嚴格的自然科學標準下;肯尼則指出,從「沒有科學證明」直接跳到「因此相信它必定不合理」,本身就是一次概念偷換。

宗教信仰未必是知識。但不是知識,也不必然就是非理性。


五、信仰不是知識的低配版

這裡便進入肯尼哲學最微妙的一層:faith若把 faith 翻譯成中文「信仰」,很容易產生誤解。中文「信仰」往往帶有整套世界觀、價值觀以及情感歸屬;而哲學上的 faith 則可能同時涉及相信、信任、委身、盼望、實踐以及宗教命題的接受。當代宗教哲學也特別強調,faithbelief、desire、trust、hope 之間存在複雜關係,不能簡化為單純的「想相信所以相信」。

因此,對肯尼的思想最好作一項重要修正:把他的 faith 理解成「因為渴望,所以選擇相信」,未免過於心理主義。

肯尼更重要的問題其實是:如果宗教信仰不是知識,那麼一個人究竟能否在沒有知識確定性的情況下,仍然合理地生活於信仰之中?

答案是可以,但條件是信仰不能要求智性上的自我欺騙。這一點尤其重要。

信仰,不應該要求一個人把懷疑從自己的心智中消滅;更不應該要求他把「我希望如此」偽裝成「我知道如此」。

肯尼式的宗教姿態因此帶有一種奇特的雙重性:可以信,但不能假裝知道;可以希望,但不能把希望冒充證明。

這使信仰與不可知論並不必然矛盾。

一個人甚至可以說:「我不知道上帝是否存在,我也不認為我能證明上帝存在;但我仍然願意以某種方式生活、祈禱、希望或參與宗教生活。」

這正是肯尼思想最富文化意味的地方。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on August 11, 2026 at 12:38pm

六、不可知論不是宗教的墳墓,而可能是宗教語言的新起點

肯尼晚年的思想更進一步。

《The Unknown God》中,他甚至把不可知論與宗教語言問題聯繫起來。他認為,如果真的存在一個超越性的神聖存在,那麼我們對它的語言很可能不能像談論普通物體那樣採取字面描述;宗教語言因此具有詩性、像徵性與非字面性的特徵。相關評論將他的晚期立場概括為一種「poetic agnosticism」:他既拒絕無神論的封閉性,也拒絕把信仰當作簡單命題知識。

這裡可以看到肯尼思想的一個漂亮轉折:早期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證明上帝存在?」晚期的問題則變成:「當我們談論上帝時,我們究竟在談論什麼?」這兩個問題其實不同。

如果「上帝」不是世界中的一個超大型物件,那麼要求用經驗科學的方法找到上帝,本身可能就是概念錯置。但反過來,若宗教語言不能按字面理解,也不能任意說任何話都是真的。

肯尼於是把宗教帶入一個更加困難、卻也更加成熟的空間:宗教既不能要求科學式證明,也不能因為缺乏科學式證明而免除哲學批判。


七、肯尼反對的,不是信仰,而是智性不誠實

若要用一句話定位肯尼的哲學,我們不能說他只是「站在有神論與無神論中間」。更準確的應該說法是:他把「不可知」提升成一種需要勇氣維持的智性位置。

這個位置同時反對兩種誘惑。一種是宗教性的誘惑:「我如此渴望它是真的,所以它一定是真的。」

另一種是反宗教性的誘惑:「我無法證明它是真的,所以它一定是假的。」

肯尼拒絕兩者。

前者把心理願望冒充成真理;後者把證據不足冒充成反證。兩種錯誤看似互相敵對,實際上共享同一個認知毛病:都急於把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變成我們自以為知道的事情。

由此看来,肯尼的不可知論是一種「反過度主張」的哲學。它要求哲學家區分:我知道什麼?我相信什麼?我希望什麼?我能夠合理地相信什麼?以及——我只是害怕承認自己不知道什麼?這幾個問題,在今天仍然極具現實意義。


八、從宗教哲學走向現代文化:我們其實都需要肯尼

肯尼的重要性不限於宗教。在假新聞、陰謀論、演算法推薦、政治極化以及社交媒體資訊爆炸的時代,人類面臨的問題正是肯尼所說的兩個極端:credulityscepticism

一方面,人們太容易相信。看到一段影片、聽見一個權威人物說話、讀到一則符合自己立場的消息,就把「可能是真的」直接升格為「我知道是真的」。

另一方面,人們又可能陷入另一種極端懷疑:既然所有媒體都可能造假、所有專家都可能犯錯,那麼任何事情都不可信。前者製造迷信,後者製造犬儒。

肯尼提供的第三條路是:合理相信,但保持可修正性。這超越軟弱的成熟;。成熟的心智不要求世界立即給出絕對答案;它只要求自己的相信程度與理由相匹配。

所以,肯尼的不可知論其實是一種民主文化也需要的美德:它讓我們能夠在沒有絕對確定性的世界裡繼續生活、判斷、對話與行動。


結語:不知道,也可以是一種知道

安東尼・肯尼最值得留下的遺產,不是他究竟「相信」還是「不相信上帝」,而是他重新界定了「不知道」的尊嚴。

傳統宗教可能要求人相信;啟蒙時代可能要求人懷疑;現代科學則要求人提出證據。但肯尼提醒我們,在這些要求之間還存在一個經常被忽略的位置:承認證據不足,同時拒絕把證據不足變成相反命題的證據。

這就是不可知論的哲學核心;它不是站在信仰的對面,而是站在「過度確定」的對面。

它說的是:「讓我們準確地知道,我們究竟知道多少。」它没說:「一切都不知道。」肯尼的知識、信念與信仰三分法,故此可以濃縮成一條精神上的階梯:

知識要求真理與證成;信念允許錯誤而要求合理性;信仰則把人帶到知識與合理信念仍然無法完全覆蓋的領域。

而不可知論,正是站在這三者交界處的人所採取的姿態。它首先要求人保持誠實,并不要求人放棄信仰或接受信仰;。

在一個人人都急於表態、急於確定、急於把複雜問題變成「是」或「否」的時代,肯尼最深刻的哲學教訓反而顯得異常樸素:有些問題值得一生追問,卻不值得用虛假的確定性來回答。

而「我不知道」,如果是經過充分思考之後仍然堅持的「我不知道」,並不是哲學的失敗。它本身,就是哲學的一種成就。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on February 27, 2026 at 9:19am

[愛墾研創] 波赫士:刀客決鬥~~在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小說世界裡,「刀客決鬥」所展現的暴力,是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命運回歸」。

在《南方》(El Sur)這篇波赫士自認為「最優秀的小說」中,這種張力被推向了形而上的巔峰。讓我們走進那個充滿蟬鳴、塵土與冷冽鋼鐵的世界:

1.
《南方》:夢境與現實的鋒芒交會

主角達爾曼(Juan Dahlmann)是一名平庸的圖書館員,體內卻流著浪漫英雄祖父的血液。當他因意外重病險些喪命後,他踏上了前往南方家族莊園的火車。

挑釁的無名氏:在一家荒涼的小酒館裡,幾個粗野的小夥子向他投擲麵包屑挑釁。這是一種極其原始的、屬於拉普拉塔荒野的「野性測試」。

宿命的贈予:正當達爾曼感到恐懼與尷尬時,角落裡一個老「高喬」(Gaucho)——那是南方荒野的象徵——竟朝他扔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出鞘短刀。

張力的頂點:「達爾曼彎下腰去撿起短刀,感覺到了兩個事實:第一,這個幾乎是自發性的動作使他承諾了戰鬥;第二,他手中握著短刀,這並不意味著他懂得如何使用,只意味著他不再是一個任人宰助的病夫。」

這就是波赫士式的張力:一個文弱書生,在握住刀的那一刻,與拉普拉塔河千萬年來的野性血脈接軌了。 雖然他必死無疑,但他選擇了死在星空下的決鬥,而非死在病榻上的藥味中。這是一種對原始慾望(尊嚴、英雄主義)的終極實踐。

刀客決鬥的生態學特徵

波赫士筆下的決鬥,有著極其鮮明的「探戈式」節奏:

特徵:無言的對峙
描寫與意象:決鬥前往往是漫長的沉默,只有眼神的交鋒
探戈的關聯:探戈舞起前的「眼神對視」(Cabeceo)

特徵:圈狀的步伐
描寫與意象:刀客繞著圈子移動,尋找對方的破綻          
探戈的關聯:探戈中核心的旋轉步(Giros)

特徵:致命的擁抱    
描寫與意象:為了刺中要害,雙方必須貼得極近
探戈的關聯:探戈中上半身的「緊密擁抱」(Close Embrace)

特徵:尊嚴的鮮血
描寫與意象:勝利者通常不慶祝,而是收刀離去,留下孤獨的背影    
探戈的關聯:探戈音樂結尾那種戛然而止的荒涼感

3.《玫瑰色角落的人》:權力的更迭

在另一篇名為《玫瑰色角落的人》的小說中,波赫士描繪了更具戲劇性的場景。一個外來的「強者」闖入舞廳挑戰當地的地頭蛇。

環境:那是充滿煙草味、廉價酒水與手風琴聲的「米隆加」舞廳。

原始慾望:這是一場關於「領地權」與「女性仰慕」的野性格鬥。波赫士用極其細膩的筆觸描寫了短刀在燈光下的閃爍,那光芒比舞者的步伐更奪目。

4.為什麼是「南方」?

對波赫士而言,「南方」不只是一個地理概念,它象徵著「原始、野性、直覺與純粹的勇氣」。拉普拉塔河向南流去,越過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邊界,就是無垠的潘帕斯草原。

他在這類情節中傳達了一個核心思想:人類靈魂深處始終隱藏著那把「短刀」。 當文明的偽裝被剝離,在某個夜晚、某段探戈旋律中,我們會突然渴望那種「與命運肉搏」的快感。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on January 6, 2026 at 10:38am

陳明發〈濾思場〉309

文史X文學的文化課

文史X文創的文化課

文學X文創的文化課

 

文史X文化的文學課

文史X文創的文學課

文化X文創的文學課

 

文史X文學的文創課

文史X文化的文創課

文學X文化的文創課

 

文學X文化的文史課

文學X文創的文史課

文化X文創的文史課


化學作用最大的,是那個X,
想像的空間在那裏。意義也是。

(6.1.2026 臉書)

Comment by Passion for Form on June 24, 2025 at 10:08am

愛墾APP:Larry McEnerney 優管演講〈The Craft of Writing Effectively〉的七個觀念為基礎,討論陳明發的《濾思場》271短語篇如下~~

原文:

一群雅人忙敬酒,詩句全浸酒。
溫泡掌握不好熱度,玻璃瓶破了。
真性情再怎麼千雲,此時誰也不願意嚐碎片。

誰願意嚐碎片?——從陳明發〈濾思場〉271 看現代知識場域中的價值與真性情的破碎

一、問題不是熱度,而是玻璃瓶

在陳明發第271則《濾思場》中,他以極簡的句法揭示了一場看似優雅卻隱含張力的社交場景:「一群雅人忙敬酒,詩句全浸酒」。這不僅是表層的文人聚會,更暗示了一個在知識社群中反覆上演的情節——語言、真誠、情感與價值,在一種過熱的氛圍中被摧毀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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