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霍亂時期的愛情》(56)

幸而,出乎意料的情況和丈夫的諒解使她頭三夜沒有經受痛苦。神靈暗依。遠洋總公司那艘船,因加勒比海氣候不好而改變了時刻表,僅僅三天前才通知要提前二十四小時啟航,這樣一來,就不能像六個月以前確定的那樣在婚禮翌日才駛到里約阿查去,而是當夜就走。沒有一個人相信,這個變化不是婚禮上的許許多多的高雅惡作劇之一。在燈火輝煌的船上,婚禮於午夜之後結束,一個維也納樂團——它曾為約翰斯·特勞斯最新的圓舞曲舉行過首演式——為婚禮伴奏。幾位被香檳酒灌得醉醺醺的伴郎,正在詢問船上的招待員,有沒有空艙房把婚禮一直進行到巴黎時,被他們的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太太拖到了岸上。最後下船的幾位,看見洛倫桑·達薩正坐在港口酒店門前的街道上,那身華貴的衣服已經扯了個稀巴爛。他大聲嚎哭,跟阿拉伯人為死去的親人號喪一樣的號陶不止。他坐在一條臭水溝上,那汪臭水,簡直可以說是眼淚匯成的水窪。

 

在風急浪高的第一天夜里,在以後的風平浪靜的夜里,以至在他們漫長的夫妻生活中的任何時候,都沒有發生過費爾米納原先擔心的粗暴。第一夜,雖然輪船是艘巨艦,艙房也富麗堂皇,但完全是里約阿查輕便船上的可怖情況的再現。她的丈夫是位殷勤細心的醫生,為了安慰她,衣不解帶,沒合過一會兒眼皮,那是一位高明過分的醫生所知道的用以對付暈船的唯一招數。不過,到第三天,過了瓜依拉港口之後,風暴停息了,他們呆在一起也已很久,進行過長時間的交談,彼此已是老朋友了。第四夜,兩人都恢復了正常習慣,烏爾比諾醫生吃驚地發現,他那年輕的妻子在睡覺前不做祈禱。她對他實言相告:修女們的兩面派行徑,使她對宗教禮儀產生了對抗情緒,但她的信仰沒有受到損傷,學會了默默地保持信仰。她說:“我情願直接同上帝交心。”他對她的理由表示理解,從那時起,兩人就按照各自的方式信奉同一種宗教。他們有過一段短暫的戀愛時期,但就當時而言,是相當非正式的,烏爾比諾醫生到她家去看她,沒有人在旁邊監視,每天傍晚都去。在主教祝福之前,她連指頭都不允許他挽一下,而他呢,也沒試圖碰過。那是風平浪靜的第一夜,他們都已躺在床上,仍然穿著白天的衣服,他開始進行愛撫,做得極有分寸,當他建議應該換上睡衣時,她覺得是順理成章的。她到廁所去換衣服,在此之前,她把艙房里的燈關了,換上睡衣出來時,她用抹布把門縫塞住,在伸手不見掌的黑暗中回到床上。她一邊這麼做,一邊開心地說:“你想怎麼樣,大夫。這是我第一次跟陌生人睡覺。”

 

烏爾比諾醫生感覺到她像隻驚慌失措的小動物滑到了他身邊,竭力離他遠一點。

 

在那張床上,兩個人躺在一起又不互相接觸是難以做到的。他抓住她的手,覺得冰涼,因害怕而瑟瑟發抖。他把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織在一起,幾乎是耳語般地對她講起了過去的渡海旅行。她又變得緊張起來,因為她回到床上的時候,發現他已乘她就廁之機把身上的衣服脫光了,這使她又一次產生了對下一步行動的恐怖。 

但下步行動拖延了好幾個小時,烏爾比諾醫生繼續十分緩慢地說著,一毫米一毫米地獲得她的信任。他對她談巴黎,談巴黎的愛情,談巴黎的情人們在大街上、在公共汽車里、在炎炎夏日廻蕩著手風琴的憂郁曲調的咖啡館里的百花盛開的陽臺上親吻,在塞納港的碼頭上做愛,誰也不去驚擾他們。黑暗中,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撫摸她的脖頸,撫摸她胳膊上柔軟如絲的茸毛,撫摸她躲躲閃閃的肚腹,當他覺得她已消除了緊張的時候,做了掀開她的睡袍的第一次嘗試,她以其性格的特有衝動制止了他。她說:“我自己知道怎麼做。”說到做到,她真的把睡衣脫了,然後一動不動地躺著,要不是她的洞體在黑暗中微微閃光,烏爾比諾醫生還以為她已經不在那里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抓住她的手,覺得她的手暖乎乎的,放鬆了,還沁著細細的香汗,潮乎乎的。他們又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呆了一會兒,他在窺測看進行下步行動的機會,她呢,不知從何處開始地等著,船房里越來越暗了,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突然放開她的手,跳了起來,用舌頭舔濕中指,輕輕地碰了一下她那毫無思想準備的乳頭,她覺得被電致命地去了一下,仿佛他碰著了她的一根活神經。 

她慶幸是在黑暗中,沒讓他看見自己那滾燙的、使全身痙攣直透腦髓的羞紅。“別害怕。”他對她說,聲音十分平靜。“別忘了我是曾經見識過它們的。”他聽到她妹妹笑著,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甜蜜而新鮮。

 

“我記得清清楚楚。”她說,“而且我的氣兒還沒消呢。”

 

這時,他明白他們已經使美好的希望俯首就範了,便又抓住她那又小又柔軟的手,把熱切的親吻印了上去,先是吻在粗糙的手背上、鮮潤的長長的手指頭上、透明的指甲上,後來又吻在佈滿她的命運的線紋的汗津津的手掌上,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怎麼伸到了他的胸膛上,碰到了一片她沒能捉摸出來的東西。他對她說:“這是塊避邪披肩。”她撫摸他胸口上的汗毛,然後用五根指頭抓住那整個一片,要把它連根拔出。“再大點勁兒。”他說。她試著加了加勁兒,加到她知道不致揪痛他為止,然後用自己的手去尋找他那隻消失在黑暗里的手。但他沒讓她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交織在一起,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一種無形的然而是恰到好處的力量把她的手扯到自己身上的各個部位。跟她的想像相反,甚至她跟她可能的想像相反,她沒有把手縮回來。

 

她開心地笑了,笑得極其自然,他抓住這一機會擁抱了她,並在她的嘴上印下了第一個吻。她回吻他,他繼續很輕很輕地吻她的雙頰、鼻子、眼皮。她沒有推開他的手,但自己的手卻處於戒備狀態,準備制止他再邁出下一步。她想起來的掩飾羞赧的唯一動作是吊在丈夫的脖子上,深深地非常用力地吻他。 

他心裏明白,他並不愛她。他娶她是因為他喜歡她那股傲勁兒,喜歡她的沈著,喜歡她的力量,同時也是因為他的一點虛榮心。然而,當她第一次吻他的時候,他確信,要建立深厚的愛情是毫無問題的。新婚之夜他們海闊天空地一直談到天亮,但沒有談及這一點,而且任何時候也用不著談這個。從長遠看,兩人誰也沒選錯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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