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梅內斯《小毛驢和我》·51~55章

五十一、洛德

我不知道,小銀,你會不會看一張照片。我已經讓村子裏的一些人看過,他們沒有看出什麽。好吧,告訴你,這就是洛德,小銀,就是曾經對你說過的那只獵狐狗。你看,看見沒有?在大理石的院子裏,海棠花盆之間,它在一個坐墊上曬著冬天的陽光。

可憐的洛德!它是從塞維利亞來的,那時我正在那兒畫畫。它是純白的,光亮得幾乎沒有顏色,豐滿得像貴婦人的大腿。它機靈而神速,像管口噴出的水。它悠忽的黑影來回閃動,就像蝴蝶在飛落。它那雙發亮的眼睛,就是兩個飽含著豐富高貴感情的音符。它有著如癡如狂的靈感。有時毫無緣由地在大理石院子的白椅之間作令人暈眩的旋轉。五月裏,陽光有時穿過凸窗所有的紅、藍、黃色的玻璃,就像卡米洛畫的鴿子一樣……有時它上到瓦頂,惹起窠中雨燕的一陣喧叫……瑪卡裏亞每天早晨用肥皂替它洗刷,所以它總是幹凈光潔得發亮,就象平屋頂上映在藍天之下的粉白女墻,小銀。

當我父親去世的時候,它整夜地在棺材旁邊守靈。有一次我母親生病,它躺在床腳那兒,整整一個月不吃也不喝……有一天有人來我家告訴我們說,它被瘋狗咬了……應該把它拴到卡斯蒂約酒窖那兒的杏樹上,和人們隔離。

當它沿著小巷被帶走時回首留下的目光,總在刺痛我的心。小銀,就像已經死去的星星所留下的光芒還永遠存在一樣。它那劇烈痛苦的感情已經超越了它自身的消亡……當一種有形的痛苦刺痛我的心時,出現在我眼前的那條走向永恒的細長的生命之路,多麽象洛德留下的難以消逝的它那烙下苦難印記的目光。

五十二、井


井!小銀啊,這個字是多麽深奧,多麽幽綠,多麽清涼,多麽響亮!這個字好象在陰涼的地面上旋轉,鉆進去,一直達到沁心的涼水。你看,無花果樹裝飾了但同時也損壞了井欄。裏面,在手可以夠得著的地方,在磚壁的綠苔之間,有一朵藍色的花兒開放著,香氣襲人。再往下,是一只燕子的窠巢。然後,下面便是一間陰暗堅實的廳堂,一座翡翠的宮殿,一個湖沼;你若向它的寧靜投進一粒石子,它就會生氣而嗡嗡地抱怨起來。到最後就是一片天空。

(夜進去了,月兒在裏面點上了燈火,底下襯作裝飾的是閃閃的星星,一片寂靜!生活沿著道路走向遠方,經過這井時,靈魂卻逃進了它那最深的地方。穿過它,甚至可以看得見黃昏的另一邊。在它的口裏,好像會升起一個夜的巨人,世界上的全部的隱秘都被它掌管著。奇幻而寧靜的迷宮,幽暗而芬芳的花園,具有磁力的奇妙的大廳!)

“小銀啊,假如有一天,我跳進了這個井裏,那不是為了自殺,請你相信,而只是為了能更快地拿到閃爍的星星。”

小銀叫著,渴望著飲水。從井裏驚慌地飛出一只寂寞的燕子。

五十三、杏子


經過狹長的薩爾小巷,走到盡頭就是矗立著的鐘樓。這曲折狹窄小巷的粉刷,在藍天和太陽的輝映下泛著紫羅蘭般的色彩。它的向南的墻面,由於海風不斷的吹蝕而發黑剝落了。有個孩子和一頭毛驢在慢慢地走過來。那孩子的輪廓是個矮小的人,比他掛著的寬邊帽子還要小。他低聲地唱著,他那山民的心沈浸在民歌的想象之中:

……帶著極度的疲勞

我向她要求……

驢子被放開了;它一點一點地啃著巷中少許的臟草,背上馱著一些輕微的東西泄氣地低垂下頭。有時,孩子好像突然醒悟已經來到了街鎮,於是馬上剎住腳,叉開並且緊蹬著他的帶泥的小腿,好像要從地上獲取力量,用手攏出一種裝模作樣的聲音,艱辛地叫著,但在一些字的發音上仍然脫不掉孩子的稚氣:

“杏……子……啊!”

後來,這買賣似乎對他是無所謂的事——就像狄亞茲神父說的那樣——他又回到深沈的吉蔔賽歌謠的低聲吟唱中去了:

……我不責備你……

將來也不責備。

一邊隨手用棍子敲打著石頭……

傳來熱面包和松枝的香味,一陣輕緩的微風淡淡地掠過小巷,突然,頂上的大鐘連帶著作為裝飾的小鐘,敲起了三點報時的鐘聲,接著用有節奏的不斷的鳴響,預告節日的來臨。喇叭的喧囂,班車離鎮時的小鈴,以及午睡中的寂靜,全部淹沒在這鐘響的洪流之中了。空氣從屋頂的上面在一種芳香裏帶來一個晶瑩、光輝、顫動著的海洋,一個沒有任何人的海洋,反復的波濤在厭倦和寂寞中閃著光亮。

孩子又醒悟過來,重新剎住腳步,喊道:

“杏……子……啊!”

小銀不想走了,一再地註視著那孩子,並嗅觸他的驢子。兩頭驢子不知用什麽樣相同的腦袋的動作,互相認識了,那樣子有點使我想起了那些白熊……

“好了,小銀,我去告訴那孩子,叫他把他的驢給我,你呢,就跟他一起去賣杏子……嗯!”

五十四、踢


我們要到蒙特馬約農場給小牛烙印的地方去。下午,萬裏無雲的藍天十分炎熱,而下面院子裏的石頭地面,倒是很陰涼。那些快樂而茁壯的群馬的嘶叫在震響,還有女人們清新的笑聲和那些狗的銳聲的吠叫。小銀在角落裏忍耐不住了。

“唉,夥計,”我對它說,“你不能跟著我們去,你還太小。”

它一下變得那麽焦急,以致要求傻子騎在它的背上,好跟著我們同去。

……騎在馬上穿過明媚的田野,多麽愉快!那些沼澤帶著笑容,片片水窪猶如破碎鏡片映出的太陽,黃金般地閃光,關閉了的磨坊在水中也改變了模樣。在那些馬匹的有力而整齊的步伐之間,小銀緊張地邁著它急速的碎步,為了不至和傻子一起孤單地留在路上。它努力堅持著,像裏奧廷托的火車輪子在作著小小的急轉。忽然一聲響,像一下手槍的射擊。小銀的嘴碰上了一匹美麗的小花馬的屁股,那馬用一個快速的後踢作為回答。沒人理會這件事,可是我看到小銀的一條前腿在流血。我翻身下馬,拿一根刺和一根鬃毛將破裂的靜脈縫好,然後叫傻子帶它回家。

他倆走了,疲憊而遲緩,經過村鎮下面幹涸的小河,還回過頭來看我們這群電光般飛奔疾馳的人馬……

從農場回來時,我去看小銀,看見它痛苦而悲傷。

“看,”我嘆息著說,“你不能跟著人們什麽地方都去吧,是不是?”

五十五、“驢”字


我在一本字典裏讀到:“驢”字,其轉義為:對驢的描寫,是一種諷刺。

可憐的驢!你是這麽好,這麽高貴,這麽聰慧!諷刺……為什麽?你沒有得到認真的描寫,對你的認真描寫難道不是一個春天的故事?好的人應該叫他作“驢”!壞的驢應該叫它作“人”!諷刺……就你來說,你有這樣高的智力,是老人和孩子,小河和蝴蝶,太陽和狗,月亮和花的朋友。你耐勞,深思,憂郁而又親切,是草地上的馬爾柯·奧略利奧①……

小銀毫無疑問是懂得的。它那雙溫柔,堅實,閃閃發光的大眼凝視著我;這雙眼睛是一對小小的發著亮光的凸起的墨綠色蒼穹。

唉!如果它那帶有詩情的毛茸茸的大腦袋知道我是在為它主持公道,它就會懂得我比那些編字典的人要好,好得差不多和它一樣!

於是我在書頭的空白上寫道:“驢”字,其轉義為:應該說是,諷刺地,當然啦!描寫那些愚昧的編字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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