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40)

她當然知道,她是極為不公平的。弗蘭茨是她所見男人中最好的一個——聰明,能理解她的畫,英武而且善良——但她越這麽想,就越想強奪他的智慧,汙損他的好心,摧毀他無能的體力。 

那天晚上,她同他做愛比以往都狂熱得多,她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她幹得恍恍惚惚神遊萬里。她再次聽到背叛的金色號角在遠遠地召喚她,她知道自己無法堅持下去,她感觸到前面那自由的太空,那使她激動的無拘無束無遮無攔。她給了弗蘭茨從未有過的瘋狂而放縱的愛。

 

弗蘭茨躺在她身上流下了熱淚。他以為他是理解了:薩賓娜整個吃飯的時候都安靜沈默,對他的決定沒吭一聲,現在才是她的回答。她已清楚表明將永遠與他生活在一起的歡欣,還有她的激情,她的贊同,她的欲望。他感到自己猶如一位馳入輝煌太空的騎士,那里沒有他的妻子、女兒、家事,那些已被海格立斯的掃帚掃得一乾二凈,那輝煌真空里將填入他的愛。 

他們各自都把對方視為坐騎,馳入他們期望的遠方。他們都沈醉於將解脫他們的背叛之中。弗蘭茨騎著薩賓娜背叛了他的妻子,而薩賓娜騎著弗蘭茨背叛了弗蘭茨本人。

 

9

 

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妻子身上看見母親——可憐,弱小,需要他的幫助。這種幻覺深深根植於他的心靈,使他兩天來一直無法使自己擺脫這個念頭。回家的路上,他的良心開始不安,擔心他走後克勞迪會完全垮下來,說不定會鬧出嚴重的心臟病。他偷偷打開門走進自己的房間,站在那兒聽了一陣:是的,她在家。猶豫了一下,他走進她的屋子,打算像乎常那樣打打招呼。 

“是嗎?”她譏諷地眼皮向上一翻,驚叫道,“你?到這兒來啦?”

 

他想說(他倒是真正驚住了),“我還能到哪里去呢”,但他沒有說。 

“我們直說好了,怎麽樣?你立刻搬到她那里去,我毫不反對。”

 

他去羅馬那天承認自己與薩賓娜的事,當時尚無明確的行動計劃。他指望回家後友好地跟克勞迪徹底談一次,盡可能不傷害她。他不曾想到她會平靜而冷冰冰地催他走。 

這樣不費什麽事,但他禁不住感到沮喪。他一輩子都怕傷害她,自覺遵守著一夫一妻制的無效紀律,而現在,二十年後的今天,他突然得知這一切純屬多餘。由於一種誤解,他拒絕了多少女人!

 

下午上完課,他直接由大學去薩賓娜那兒,決定問她可否去她那里過夜。一按門鈴才知沒人。他坐在街對面的酒吧里眼巴巴地張望了許久,又在她的住宅大門前尷尬徘徊。 

夜晚來臨了,他不知道該去哪里。他這一輩子都是與克勞迪共用一張床。如果回克勞迪那里去,他該睡什麽地方?當然,可以睡在隔壁房里的沙發上,但那不形如瘋人怪漢嗎?不顯得有點神志錯亂嗎?他畢竟希望與她保持友誼啊!與她睡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他甚至能聽到她嘲弄地問他幹嘛不去找薩賓娜的床鋪。他在一家旅館租了一間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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